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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有侍婢走進閣中,稱獸苑內新得了幾頭奇獸,長主邀眾人前去觀賞。
聽聞鮮卑宇文部前些日子派使者前來朝見皇帝,特地帶了許多北地珍寶,其中尤以北珠和猛虎最為珍貴?;实蹖檺墼フ麻L公主,特地賜下一斛珍珠,并答允在樂游苑中飼養一頭。
北地猛虎不同于南方,聽說體型十分健壯,毛色最是鮮亮艷麗,野性也最強。于是大家紛紛移步,前往獸苑。
“我實在不想去,現在天氣炎熱,那獸苑味道難聞的緊?!币粋€貴女嬌聲抱怨。
她身量纖纖,年歲應該比靈徽小一些,見靈徽看她,靦腆一笑:“女君想去么?咱們不如就留在這里賞花飲茶,可好?”
靈徽莞爾,聲音里帶著引誘:“北地猛虎骨骼十分健壯好看,難得見到,你不想去看看嗎?”
“我害怕……不過,那……好吧!”那女子的眼睛瞇成彎月,愉快又忐忑地跟在她身后。
“我叫袁容姬,家中行八,所以家里人都喊我八娘?!彼哪_步有些慢,走得踉蹌又慌張,一面走一面不忘介紹自己。
“我知道?!膘`徽轉頭等了等她,微帶著笑意。
衛將軍袁祜的幺女,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怎會不知。袁祜曾在楊尚身邊任參軍多年,靈徽見過很多次。后來他被調回了豫州任別駕,洛城失守后,陰差陽錯在南陽救了當今圣上,于是地位水漲船高,被任命為衛將軍,都督徐州諸軍事,可謂國之肱骨,位高權重。
如今朝廷中仍存北伐之念的,袁祜便算一個。哪怕不為了當年意氣,也需考慮北地世族日漸式微的局面。汝南袁氏,大多族人留在了北方,遷徙過江以來,夾雜于王謝之間,受制于南方本土世族,日子算不得好過。
“女君在北地時曾見過嗎?”容姬追問,問完后忽又想起了靈徽的經歷,有些尷尬,紅著臉訥了半晌。
靈徽似乎不以為意,接過了她的話:“不僅見過,還曾獵過?!?
“獵過?”容姬眼睛都瞪圓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靈徽。
這么一個身姿綽約,柔美如水的女子,竟然獵過虎?!
確實獵過,不過那時候被困在那個男人懷中,被他脅迫著拉起弓弦。那樣的恐懼,緊張,窒息……她永遠忘不了。
“瞄準目標,平心靜氣,一擊而中。”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若是殺死了它,虎皮做毯,虎骨入藥,若是心軟,你便是它今日的夕食。”他依舊在蠱惑,用殘忍的調子。
執手,拉弓,離弦而去。
一個連猛虎都不畏懼的人,當真可怕。
“猛虎再兇,也有弱點,人才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彼p輕說道,聲音有些渺遠。
袁容姬聽著,細細思量,覺得很有道,不住地點頭。
“姊姊,我今日便跟著你。你再給我講講,好不好?”幾句話,女君便成了姊姊,袁容姬是個心性單純爛漫的人,因為如此,才會很快和人親近起來。
遠遠傳來虎嘯聲,樹葉都被震得顫抖起來。巨大的鐵籠里,幾個衣著鮮艷的獸奴試探著逗弄那只虎,在兩只虎的襲擊中身姿矯捷地四處躲避。
那猛獸果然生得威武健壯,骨骼如山般起伏,一雙眼睛銳利如刀,緊緊盯著獸奴,顯然已被激怒,隨時準備撲殺獵物。
隨著圍觀之人越來越多,叫好聲開始此起彼伏。猛虎環顧四周,忽然慢慢伏低了身軀,像是偃旗息鼓一般。
獸奴看著猛獸被折騰的筋疲力竭,得意地揮舞著手中的肉,渾然不知危險的降臨??伤种械哪屈c誘餌,哪里能滿足野獸的胃口。
變故不過瞬間。仿佛一道閃電劈在眼前,在所有人還未反應過來時,猛虎已經撲到了獸奴身上。鋒利的爪牙亮出,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血肉橫飛,獸奴連痛呼聲都為來得及發出,已然支離破碎。
貴女們何曾見過這等畫面,登時尖叫的尖叫,躲避的躲避,容姬倉皇之間撲到了靈徽的懷中,撞得靈徽一個趔趄。
身后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的腰。
驀然回望,直直撞到了一對幽黑深邃的眸子里。那只手的溫度,她再熟悉不過,自小牽著她,護著她,是她一直仰仗的底氣。
匆忙相護,匆忙放開,宛若錯覺。
靈徽沒有再回頭,只留給趙纓一個后背,將瞬間紅了的眼圈留給了自己。
“若是不喜歡,就先回山,我晚些去看你。”他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邊,帶著淺淡又清新的氣息。
靈徽苦笑,心里愈發難受:“我很喜歡這些,血腥味最好聞了,回山有什么意思。我不是你心中那個單純無知,需要你保護的小女郎了。讓你失望,真是對不住。”
她很少有這般言語尖刻的時候,像個刺猬,傷人傷己。
趙纓一時茫然無措,卻見她已再不會自己,趨了幾步上前,靠在鐵籠邊觀察那個獸奴的傷勢。
滿地血污中,殘骸如破布橫陳。忍著胸口翻涌的不適,仔細再看,卻只看到身首分離,方才還活生生存在過的人,再也救不回來了。
趙纓心中不忍,又轉目去看其他幾個獸奴。只見他們正蜷縮在鐵網的角落,渾身瑟瑟發抖,眼中充滿絕望。然而,無人體會他們的恐懼,無人在意他們的生死。便是這么殘忍的看著,一邊害怕,一邊新奇。
“繼續啊?!庇腥舜蠛傲似饋?,恐懼與激動混在一起,聽著扭曲又尖利。
靈徽微不可查得皺了皺眉,輕聲嘟囔了一句:“太無趣了,人與虎相斗,體型殊異,除了血腥殘忍,又有什么可觀賞的?!?
“對啊,他們手無寸刃,怎么可能斗得過猛虎?”容姬聽到了,也附和了一聲。
豫章長公主距離她們不遠,看著也有些興致缺缺。宮人為她扇著風,她額上的汗仍不住的流,妝容都有些花了。
聽到這邊的交頭接耳聲,她雙目微睜著,對人吩咐:“去給那幾個獸奴一人一把兵刃。”說罷,向著趙纓那里看了看,見他臉色不好,又補了句,“無獎無罰才是無趣,告訴他們,若是誰手刃了此獸,除奴籍,賞黃金兩鎰?!?
免奴籍,可為自由之身,黃金兩鎰,置宅買地,再無后顧之憂。對于貴族來說,這些不算什么,但對于奴隸,尤其還是獸奴,無異于可以讓其忽略生死的巨大誘惑。
此令甫一入耳,手上得了利刃的獸奴,眼中立時就有了光。盡管握刀的手仍在瑟瑟發抖,但強壯一些的,已經開始尋找機會,慢慢向著猛虎靠近了。
當其他人躍躍欲試時,有一個獸奴卻仍舊靠站在鐵網邊。他的個頭很高,凌亂的發遮擋著五官,看不清楚樣貌,但依稀可知他在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靈徽靜靜看著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索什么。
第85章
十八、變故
她美麗依舊,卻總是伴隨著……
持刃的奴隸和殺紅眼的野獸斗在一處,血腥殘忍又焦灼緊張的態勢很快就如預期般到來??鋸埖慕腥侣暣似鸨朔?,方才還故作端雅的公子貴女們臉上帶著詭異的興奮之色,完全拋棄了一直都引以為傲的矜持,無所顧忌地暴露出自己的丑態。
靈徽微微別過臉,嫌惡地遮住了鼻子。
越來越重的血腥氣,已經傳遞出鐵籠中的戰況,虎嘯聲從壓抑慢慢變得激烈,逐漸淹沒了人的慘叫聲,但靈徽聽出了其中夾雜的式微之相。
萬物相類,繁華和鼎盛到達一定的程度后,很快就會迎來無法挽留的衰敗,傾頹,日薄西山。
那只虎在連續殺死數人后,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但身上的傷口血肉模糊,讓它疼得抓狂,只有嘶吼著,想要讓所有傷害過自己的人付出代價。
就在猛虎瘋狂反撲時,那個躲在角落的獸奴終于開始緩緩移動,尋找機會繞到了這只獸的身后。
當鋒利的爪牙又撕碎了一具軀體,仰著頭宣告自己的勝利時,身后一道影子一躍而起,寒光閃過猛獸銳利的眼睛,讓它猛然驚覺,可已然來不及了。那只刀刃已經刺穿了它的脖頸,果決又狠辣。
疼痛讓猛虎劇烈掙扎起來,它拼命扭頭,想要甩開已經騎坐在它身軀上的人。可是那個人卻依舊死死地握著刀刃,眼上猩紅一片,目眥盡裂。
最后,霸主的身軀終于如山一般倒下,不可一世的眼睛漸漸闔上,一動不動。而那個將它一舉殺死的人也終究力有不逮,隨之滾倒于黃土中,五官僵硬,呼吸沉沉。
變故太快,場上的人屏住許久的呼吸,這才終于找回了原本的節奏。豫章長公主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走到了鐵籠邊,一雙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相比于其他貴女的驚嚇又好奇,她似乎并不恐懼于這樣的血腥與殘忍,反而因為這個畫面,看上去異常興奮。
詭異的興奮。
若非戰亂橫生,這位長公主原本也該是無憂無慮度過一生的。懵懂單純是一種幸運,可是上天并沒有給他們這些人這樣的幸運。
“厚賞!”豫章長公主拊掌大笑,“有勇有謀,區區兩鎰黃金怎夠,今后便跟在孤身邊吧?!?
聽到這句話,那個獸奴慢慢抬起了頭,掙扎出一個行禮的姿態,但終究力有不逮,頹然倒了下來。
貴女們的面色終于恢復了過來,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個奴隸的勇猛,郎君們依舊言笑晏晏,好像能從一場人與獸的搏斗中,看出什么韜略兵法。
熏風很快吹散了血氣,鐵籠打開,仆從麻木地往外抬著支離破碎的尸體,好像這些殘軀斷臂不過是屠狗宰羊的結果。
趙纓悲憫地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猶如置身于一場荒唐的游戲中,游戲里的人癲狂地笑鬧,讓他覺得壓抑又痛苦。
不由得往靈徽那里望去,她嘴上和自己置氣,心里也會害怕的吧。她一向膽小,心底柔軟,今日不該讓她來此,見識這世間的種種殘忍和扭曲。
記得小時候,他曾為她抓過幾只兔子養在后院里。有一天,她忽然來尋他,眼睛通紅,該是狠狠哭過一場。
“怎么了,圓月?”他焦急的問,直覺是她受了欺負,已經準備好替她出頭了。
可是她卻扁了扁嘴,終于還是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著撲在了他的懷中:“阿兄,有只兔子死了。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呀!”
聽完她的哭訴,趙纓緊繃的神經忽然就放松了,只要不是她受了委屈便好。只是應該如何告訴她,生老病死是常事,人和物皆是如此。但她還是個單純無知的孩子,接受這樣的說法,應該很困難吧。
那一日,哄得她終于不哭時,已經夕陽西下。看著晚霞染透了半面天空,用溫暖的光芒安撫著千家萬戶時,他默默地想,那些生死別離自己受著就好,這個小女郎應該一生一世,平安喜樂,無憂無慮。
可是她分明已經被磋磨的面目全非,記憶里嬌憨的容顏不再,她美麗依舊,卻總是伴隨著哀愁。
這都是他的錯,是他沒有履行好自己的諾言,辜負了她的信任。
當趙纓好容易看到靈徽時,預料中的恐懼并未在她臉上出現。她的臉上帶著妍美的笑容,正在奉承著那個跋扈恣睢的豫章長公主。兩個人的舉止看著十分親密,甚至不像第一次見面一般。
趙纓心口涌起一絲莫名的怒氣,貪玩也好,任性也罷,她都不該和這般聲名狼藉的女子混在一起。楊氏滿門忠烈,家風清正,斷斷容不下半分污點。
這樣想著,腳步就有了幾分焦急,他需要盡快將她帶回去,哪怕她會因此生氣。
然而,變故卻在旦夕,咫尺的距離間,他看到一個奄奄一息被抬出的獸奴,忽然掙扎起身,利刃仿佛閃電,劃破此時言笑晏晏的場合,直直向著豫章長公主而去。
變故來得太快,饒是長公主身邊侍衛林立,仍來不及阻擋這樣突兀的攻勢。來得及有反應的人已經被嚇傻了,更多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距離太近,角度太刁鉆,時機選的太巧妙。
趙纓目睹了一切,但是他并不認為與自己有什么關系,況且他阻擋也來不及了。
誰知這時,他卻看到了那個淺碧色的瘦弱影子,仿佛一只蹁躚的蝶,還不猶豫地撲在了豫章長公主的身上。
刀刃不出意外的刺入了她的身體,沉悶的聲響仿佛一瞬間也刺到了趙纓的心里。他聽到一聲尖銳的耳鳴聲撕裂了他的智,想也來不及想,在歹徒就要刺第二刀時,用手緊緊抓住了刀刃。
手腕稍一用力,刀已被奪過,反手又準確無誤地扎在了行兇之人的胸口。一氣呵成,果決凌厲,他并沒有給對方一絲生機,也來不及猶疑。
“圓月!”趙纓叫著這個名字,期待著一切都是一場誤會,她會在人群中茫然地看著一切,然后走過來告訴他,說自己沒事兒。
可是她還是回頭了,臉色很蒼白,唇角卻帶著慣常的微笑,聲音軟軟的,和曾經一樣:“阿兄……疼……”
趙纓俯身將她抱起,茫茫然,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不知道該做什么。他的腿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差點將她摔了。手臂卻箍得更緊,幾乎要將她嵌到自己的血肉之中。
身后長公主尖銳的咆哮聲傳開,嘈雜的腳步聲跟在自己身后,有人叫嚷著什么,他通通聽不見,也不想聽了。
他的圓月,最怕疼了,怎么會傻到給別人擋刀??!
第19章
十九、故夢
士庶之分,天淵之隔
靈徽做了一個杳杳的夢。
夢中洛城仍在。
她所住的庭院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枇杷樹,聽說早些年是結果子的,可不知為什么后來再也沒有結過。不過那樹仍舊長得枝繁葉茂,遮蔽了半個院落。
那棵樹,曾是她叛逆過的證據,是她與外界事物唯一接觸的紐帶。
阿父常年駐守在晉陽,后宅又空無一人,所以府中只留了管家和乳母照料。乳母沈氏是阿母母家所派,大家族的仆婢最是循規蹈矩,性子溫柔卻也古板,對她的管教得尤其嚴格。儀容舉止都是常規項目,還有一些額外的規定,譬如無事不得出庭院,出門必須帶護衛遮冪離,年紀漸大,不可與男子走得過近。
“阿兄也不可以嗎?”她仰頭問,已經十三歲的女郎,長著一張團團可愛的臉,仍未褪去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