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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肯定地點頭:“趙郎君與你并無血緣關系,女郎長大啦,當知男女有別。你是弘農楊氏和博陵崔氏的女兒,萬不可以讓人指摘半分。”
她聽得半懂不懂,心底卻半點也不認同。
阿兄是她最親近的人啊,從他被阿父接來府中的那一天他們就一直在一起,直到他去了戰場,才有了短暫的分離。但他回來的頻率還是會比阿父多一些,而且每次回來都會帶好東西給自己。
“那不一樣的,小時候是小時候,女郎將要及笄了,遲早是要嫁人的。”乳母仍舊搖頭,不認同她孩子氣的話。
“嫁人是什么意思?”她仍追問不舍。
這便是家中沒有女主人的壞處,一般的小女娘在這個年歲,多少是通些人事的。可是靈徽卻儼然一個孩童,單純的無以復加。
乳母嘆了口氣:“便是和一個人長長久久在一起。”
“那我就嫁給玄鑒阿兄,長長久久地和他在一起。”靈徽笑得燦然,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說得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趙纓是孤兒,冠禮還是楊尚給他辦的,取得表字便是“玄鑒”。自那以后靈徽每次叫他都是“玄鑒阿兄”,仿佛那樣就足夠與眾不同。
沈氏得眉皺得更深了,當初主君帶趙纓回來時,她就覺得很不妥。靈徽雖小,但趙纓卻已經懂事了,一個少年久居內宅,實在不合禮數。但主君堅持,加上那個少年又生得俊俏標致,品性也好,她也不好說什么。
可女郎是什么出身,她將來婚配的對象,只會是世家大族,甚至進宮也不無可能。趙郎君再好,也被出身拖累了。
……
“圓月,別爬太高!”趙纓站在樹下,對她喊道。弱冠少年已然長身玉立,沉淀出端穩又內斂的氣質。
五年時間,足夠褪去當初的青澀與靦腆,長出寬厚的肩膀,擔當一切大任。
“阿兄,你怎么這么久都沒回來?”她坐在樹上,小腳一晃一晃的,腳踝上綁著一圈金色的鈴鐺,那是沈氏對她的寵溺。
隨著她的晃動,那鈴鐺發出悅耳的響動,一聲一聲,仿佛都在他心弦之上。
“前方戰事焦灼,阿兄可能又有很久不能回來看你了。外面太亂,你乖乖待在府中,哪兒都不要去。”
兩年時間,權臣換了五個,四個諸侯挾持過天子,朝中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中原之亂一起,胡馬便趁機南下,一舉攻破邊防,逐步逼近京城。唯有阿父駐守的并州還在苦苦支撐。
這一年,靈徽十五歲,笄禮已成,她逐漸明白了許多東西。譬如沈氏所說的男女有別,譬如她時時念叨的“士庶之際,實自天隔”。她已被皇帝指婚,對方是瑯琊王家的王愔。可那又如何,趙纓之于她,從來都是最親近的,她沒有想過要與他生分。
“阿兄,我跳下來啦,你要接住我!”靈徽任性時會有些小刁蠻,似乎用那樣的態度,就可以留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有種豪賭的心態,只要對方有一絲的猶疑,她就會放棄的很干脆,不再回頭的那種。
樹影的斑駁下,高大的少年張開了臂膀,擁住了蹁躚而落的女郎。她已長成娉婷綽約的樣子,有著自己不敢窺視的美麗,就那樣柔軟如云朵般,猝不及防地撞進懷中,讓他潰不成軍,讓他丟盔棄甲。
可是沈氏的聲音卻始終盤旋在耳邊:“女郎單純,待人熱忱。郎君既以兄長自居,當秉持分寸。她是陛下賜婚的,配的又是瑯琊王家,正經的高門豪族。郎君當知,人各有命,強求不來的。”
以前的趙纓從不信命,他雖自幼孤貧,但天賦尚可,人也勤勉上進,自以為建功立業不過旦夕。可是但他看到無數賞賜和賀禮伴隨著圣上賜婚的旨意流水而來時,他忽然就信了命。
原來在世人眼中,這便是般配。王家九郎什么都不需要做,不需要在邊關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就可以有尊榮名爵,不需要陪伴靈徽朝朝暮暮就可以輕易得到和她的姻緣。世人的恭賀,皇帝的恩旨,師父的滿意,還有靈徽的期待……都是般配的注解。
無論付出什么,他都只有不配,這就是命運。
士庶之分,天淵之隔!
夢境隨著洛陽城的陷落而轟塌,趙纓猛然醒來,醒時燈火如豆,昏昏慘慘。靈徽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見他醒轉,輕輕喊了聲“阿兄。”
原來這不是夢,這是屬于他們彼此的,切切實實的回憶。
“圓月,你總算醒了!”趙纓幾步便走到了榻邊,見她的臉上血色全無,心絞痛不已。
“你怎能做那樣的傻事?當時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趙纓很嚴厲,但聲音卻在微微發抖。
靈徽蒼白的唇上,慢慢綻出了一個笑容:“有阿兄在,不會有危險。”
她慢慢用指觸著趙纓的手。那處的傷口已經包扎好了,但隨著他的動作,仍有鮮血慢慢滲出。
“阿兄不能時時護著你……”趙纓眼圈紅成一片。若是能護住,怎會讓她流離三年,受盡委屈。
“我去叫醫女進來。”他找不到饒恕自己的借口,只有狼狽轉身,將眼淚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夜風吹得狂妄,山林中猿嘯聲聲,趙纓站在庭中,抬頭看到暗黑的天空中,烏沉沉的云滾滾而來。
白日天朗氣清,此時暴雨又至,人生何嘗不是如此,變幻莫測,無能為力。
第20章
二十、傷勢
有綺念的不是衣服,而是人……
醫女趕來時,正好遇到靈徽換藥。她傷在大臂,位置尷尬,所以在樂游苑中只進行了簡單的處。此時再去看,已是一片狼藉。
天氣炎熱,一部分傷口已經化膿,急需要先清腐肉,才能上藥包扎。
醫女看得直咬牙,刮腐肉時手都在顫抖。然而這個看上去嬌柔的女子,卻一聲都不吭,只是低頭,沉默地看著她動作。
若不是她蒼白的臉色,額上涔涔的汗珠,還有那劇烈顫抖的手暴露了她的狀態,醫女幾乎以為她并非血肉之軀,絲毫感知不到人類的痛覺。
“女君,你疼了就喊出來好不好。”那個叫云閣的婢女一面幫她擦著冷汗,一面紅著眼睛央求。
靈徽咬著下唇,逼迫自己從疼痛造成的窒息中清醒過來,彎了彎唇角,強迫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不疼的,只是看著嚇人罷了。”
怎么會不疼?豫章公主只是撞到了地上,磕到了骨頭,尚且哭得撕心裂肺。她們的女君可是切切實實地挨了一刀,若不是趙將軍及時出手,那刀刃刺透手臂也不是不可能。或者要是再偏一些……
云閣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哽咽著幫她擦汗,暗自抱怨著自己的無能。
“女君,你別咬自己了,你咬著我吧。”星臺也開始啜泣,她看到靈徽原本蒼白的嘴唇上,突兀地出現了一抹刺目的血紅,忍不住將自己的手臂遞到了靈徽的唇邊。
“不要說話,別干擾神醫。”她的聲音仍帶著笑,但顯然已經發虛了。說罷,對著醫女道:“不要猶疑,下手快一些,我也能少受些罪。”
醫女抬頭,見她鼓勵似的點了點頭,終于也克制住了自己的顫抖。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靈徽腹部的傷口。究竟有多心狠,才能自己刺自己那樣深,竟是不打算活命一般。而那個傷,就算人救過來了,也會給身體帶來不可逆的損害。
“女君今后再難有孩子了。”她記得自己吞吐著說出這句話時,對方臉上慘淡的笑容。
“那有什么,原本就不該有……”她是這樣回答的。
醫女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但是拼命壓下,強迫著自己不可胡思亂想。怎么會有女子這般做呢……都說為母則剛,若真的有了孩子,心腸定然會柔軟很多,不會如此殘忍。
不過,這個女子的確很不尋常啊。她總是保持著笑容,但給人的感覺卻清冷疏遠的厲害。近距離觀察就能發現,她的笑容只在唇角,從未進入過眸中。
“阿兄讓你留在我這里,原本我是不答應的。”上藥的時候,靈徽忽然開口,聲音緩緩的,有些沙啞。
醫女仰頭,一雙大眼睛里滿是困惑,等著靈徽將話說完。
她看著這個表情,不禁莞爾:“眼看著我三災八難的,好像確實需要個醫女在身邊呢。而且……”靈徽頓了一下,“你小小年紀,醫術就已經如此了得,可見是個純摯的人。人啊,若是心思太復雜,做什么都會一事無成。你不一樣,將來是有大出息的。”
醫女被她夸的臉紅,上藥的動作更輕柔了幾分。
“你之前叫什么名字?”靈徽問道。
醫女低頭,羞澀道:“奴是孤兒,師父說我從路邊荊棘叢里撿的,又是荊州人。所以叫我荊生。”
饒是云閣她們教養不錯,聽到這個名字都不禁笑了出來。哪有女孩子叫這個名字的,不好聽,也蠻得很。
靈徽卻沒笑,認真思索了片刻后說道:“荊州,楚之故地也。不如就叫楚楚吧,草木茂盛的樣子。可好?”
荊生回味了一下這兩個字,手卻被執了起來。靈徽用未傷的那只手,輕輕地在她的掌心描畫著那個字的筆畫,直到她將這個字深深刻在了心底。
“從此以后你便跟著我吧,不用再回荊州,和云閣星臺一樣,不是奴婢,而是相互依靠的家人,可好?”靈徽慢慢說道。
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是云夢澤邊有神女,所見之人皆被蠱惑,聽她吩咐無有不從,即使清醒后亦不悔恨。
或許之前那只是個故事,現在楚楚卻覺得,這就是現實。靈徽亦如那神女,她愿意聽她的一切吩咐,無有不從,絕不反悔。
外面響起了叩門聲,略有急促。
“傷勢怎么樣?可嚴重?”那人聲音滿含焦急,想是匆匆而來,卻是謝衍。
靈徽點點頭,示意云閣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剎那,一瞬間就閃進來一道身影。待他徑直走進內室,站到榻邊時,冷靜如靈徽竟然都愣了一瞬。
一向注重儀表的小國舅,此刻形容卻狼狽的厲害。他的頭發和衣裳都濕透了,站在她面前時,水珠仍不住地往下落,一雙黑亮的眸子看著濕漉漉的,竟有幾分可憐。
靈徽這才注意到外面呼嘯凌厲地風雨聲,急忙吩咐星臺去為他拿巾帕。
“怎不知道打傘?若是受了風寒怎么辦?”她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嗔道。
謝衍一面接過巾帕擦拭,一面擔憂地看向靈徽。為了換藥方便,她脫下了外袍,此時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單衣寬大,行動間可以窺到脖頸下大片欺霜賽雪般的肌膚。
他迫切想要知道靈徽的情況,竟忘記了一直秉持的周全禮數。待不經意窺到她如此隱秘風情時,臉剎那紅透,連帶這脖頸都泛出了粉色。
幸好剛才將仆從留在了屋外,不然他的過錯,萬死難贖,
他僵硬地別過臉去,對云閣丟了一句:“替女君穿好衣裳,我稍后進來。”然后逃也似的離開。
靈徽低頭看了看自己。
如今正值炎夏,在觀中時,她一向都是這樣穿著的,倒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眾婢也習以為常,若非謝衍提醒,竟然忘了如今南下后民風愈發保守。男子可以胡作非為,女子卻必須接受規訓,世族尤其如此。
謝衍想必接受過很多教條的訓導,人端方有禮是一面,到底迂腐了些。只是他連自己穿得單薄都介意,若是知道了她的過往,該會有多嫌棄?
想到這里,她彎了彎唇角,反而站起了身。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夏衣,有綺念的不是衣服,而是人心,是偏見。
她根本不在意世人的看法,她早就失去了一切,沒有什么顧忌。那些世家女郎在意的一切,她統統不需要,統統不在意。
她不在意。
第21章
二十一、情意
與其去質疑自己的心,不……
謝衍站在門外時,雨勢仍大,細密的雨絲很快就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天地萬物都網羅其中,形成一方靡靡滂滂的世界。
他大約是失了魂魄,不然也不會在目睹她受傷后,恨不得以身相替。
她拒絕的徹底,但他還是不死心,做不到對她漠然視之。
他看到靈徽的鮮血汩汩地流淌,浸濕了半幅衣衫;看到趙纓失魂落魄的抱著她,不住地叫著她的名字;看到驕橫跋扈如長公主都嚇得面如土色,不停地喊著醫官。可他沒有身份去做任何事情,就連想要上前去看,都會被阿姊攔住。
“阿彌,情況不明,若是還有刺客潛伏,恐有危險。”阿姊冷靜亦如平常,分毫不考慮他的心急如焚。
他只覺得五臟俱焚,忍不住就要掙脫控制。
“阿彌,你是謝家兒郎,怎能這般沉不住氣?”長姊的手攥的更緊,連帶著身邊大大長秋都上前規勸:“小郎就聽殿下的吧,人多嘈雜,還是等金吾衛到了再說。”
事發突然,貴人云集,誰敢料定刺客的人數,拿這些人的生死不當回事兒。
謝衍何嘗不明白,只是他更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他對靈徽的確是一見鐘情,原本也以為這樣的喜歡不過浮光掠影,轉瞬即逝。可他偏就泥足深陷,越來越無法自拔。或許情愛之事本無緣由,與其去質疑自己的心,不如勇敢的承認,積極的付出。
“靈徽受了傷!”他不想多做解釋,短短五個字,是他能隱忍的極限。
謝后看著弟弟,眼里有失望的神色。謝家兒郎眾多,優秀者如過江之鯽,但都比不上阿彌。他天資穎悟,心性純良,只要多加歷練,定會成為祖父那般王佐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