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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福晉喝了一盅清淡的湯,其實就不想吃了。但是怕九爺生氣,便又喝了半碗避梗粥。
“怎的那么能吃?爺都叫你吃窮了!”九爺見九福晉喝的勉強,便奪過她的飯碗道。
九福晉一陣尷尬,雖說知道他是好意,可是這么多人看著呢,這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蒼白的臉有些紅。
九爺瞥了她一眼道:“坐著吧,爺很快就吃完了。”
說罷就不管她了,自己吃了起來。
九福晉一直目光柔和的看著九爺,也偶爾給他夾菜,全是九爺喜歡的。
等九爺吃飽了,兩人簡單洗漱了一番,便一起躺在外間窗戶邊的大塌上,這里比里間涼快些。
奴婢們給他們蓋上薄毯,點上安神香,再桌上放上一壺茶,便一個個魚貫而出。
從頭到尾只是發出輕微的響動。
等人出去后,九福晉已經睡著了。大病一場她是著實沒什么力氣的。
九爺側頭看著拉著他右手的女人。她也是有了些白發的。
眼角皺紋也深邃了。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此言不虛。
年少的時候,他不喜歡木訥老實的九福晉,而是更喜歡千嬌百媚的女子。
所以后院的侍妾,多是千嬌百媚。
然而,千嬌百媚的女子多是脾氣大,膽子大的。以往因九福晉不受寵,沒有兒子,又是個沒脾氣的。
便是侍妾們也敢給她軟釘子,給她氣受。
她從不說。
要不是自己動了惻隱之心,她的日子不定怎么過來呢。
九爺慢慢閉上眼,他想著,額娘真是聰明啊。
想當初康熙爺那會子,宜妃娘娘那也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千嬌百媚啊。
她自然知道,老實人會受氣,聰明人會怎么欺負人。
不是她的點播,只怕他的福晉這輩子都沒好日子過。
慢慢的,就從惻隱之心變成了喜歡。許是厭倦了那樣紙醉金迷的日子吧?九爺最低潮的時候,也是九福晉陪著。
她不多話,沒要求,只會一味的聽他的。
對也聽,錯也聽,從不敢違拗。
九爺先前一直覺得她笨,蠢。可是到了如今,幾十年的夫妻了,他哪里還不知道?九福晉才不是笨。
、她這就是大智若愚吧?
在她跟前,自己一把年歲的人,都像是個孩子呢。
“真真是個收人心的菩薩,爺都叫你收拾了。”九爺不睜眼,輕輕的念叨了一句。
九福晉卻睡得很沉。
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午時都過半了。
她睜眼,見九爺不在,屋里就她一人。
她怕暈,所以慢慢的坐起身子,清醒了幾個呼吸,才叫人進來伺候。
“主子,您醒了?起來洗洗臉,該用午膳了。”奴婢趕緊過來伺候。
一個奴婢扶著她坐在榻邊,另一個趕緊端上漱口水。
伺候她漱口之后,喂她喝了半盞銀耳紅棗湯。
“爺呢?”九福晉清清嗓子才問道。
“爺一個時辰之前被刑部的人叫走了,說是有些急事呢。爺吩咐了,叫福晉不要等他,自己吃,吃了……再睡。”小丫頭進府幾年,才近身伺候,多少有些不習慣九爺。于是說話的時候頗為不好意思。
“還能睡,成什么了。快扶我起來吧。”九福晉笑道。
她起來洗漱了,簡單的打扮了一下,穿一身湖水綠的旗裝,便坐著用膳。
睡了一上午,午膳倒是頗有胃口。她吃了不少。七分飽之后撤了午膳。
剛坐了一會,奴婢們就端上一碗藥湯。
九福晉皺皺眉也不猶豫,端著就喝了,入口正是八分熱。
喝完了藥,漱了口,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此時也不困了,無所事事。她覺得身子大好便道:“去把我給爺繡的襪子拿來,左右就差幾針了,做好了就能穿。”
“主子!”她的貼身奴婢急切道:“您可歇歇吧!您一年給主子爺做多少,又不缺。內務府的也送來了。您這是何苦呢。如今可是病著的。”
“無妨,去吧。”九福晉執拗道。
“奴婢不去!主子就算是不心疼您自個兒,您也的心疼奴婢們啊。爺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們啊!”
“嗯,算你這奴婢有點眼色,今兒爺不打你,好好賞賜你。”九爺正好進來,就聽見一半。對著他的貼身太監道:“賞她!”
奴婢們都嚇了一跳,忙不迭的請安。九爺卻揮手叫人下去,只留下兩個伺候他更衣。
出來后,九福晉尷尬的很,怎的就被他抓個正著呢。
“怎么著?您這是好了就要作死?”九爺冷眼瞥九福晉。
“哪有呢。我這不是無聊么。爺回來了,我就不了。以后我絕不敢了。好利索了再說那些。爺不要生氣了。”九福晉賠笑道。
九爺本想狠狠罵她一頓,身子不好,急什么做繡活?
可是到底想到她如今虛弱,只是恨恨的道:“好了爺再和你算賬!”
第737章
番外:歸去
世上的事,分分合合,聚散離別總是重復。
可是演繹這些事的人卻不大一樣。曾有人說,幸福的人都一樣,不幸的人,卻各有各的不幸。
九福晉固然大病一場,可是她有九爺的守護。也熬過去了。
然而,有的人,卻沒有那般幸運。
一樣是皇家,可惜,皇家也有許多的不如意。
八爺這幾年越發深居簡出,明明年歲不算最大的。可是他卻是兄弟們中白發最多的。
看著似乎比四爺老多了。實際山他比四爺小十來歲呢。
八爺府上比起那幾年來,倒是好過的多。
弘旺當差也十來年了,他大婚之后并未離開府里,依舊是府中住著。
他是個貝勒,倒是比他阿瑪強些。
張氏的長女已經是四個孩子的額娘,過的也不錯。
可是,不管兒女如何爭氣,張氏的生命,還是走到了結尾。
一樣是早年受罪,一樣是后來被寵愛。可是八爺不是九爺。
張氏不是董鄂氏。
她們注定不是一樣的命運。
張氏如同枯木一般躺在榻上。她昏沉沉的躺著,明知道八爺和孩子們都在,可是就是睜不開眼。
她想與八爺說話,想與弘旺說話,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她的淚不由自主的順著緊閉著的眼眸流出來。
八爺沉默的給她擦了淚,緊緊握著她的手。
八爺沒有太害怕。他情知張氏油盡燈枯,便就是這幾日了。
她跟著自己,一輩子受罪,先是身心都壓抑著,后來便是他處處不如意。
吃喝都受了罪。
皇子啊,他是皇子啊。叫自己寵愛的女人一輩子沒有好生錦衣玉食過。
他又想起那年張氏跟著自己去江南。她回來后說遇見了四貝勒爺的小李格格,說她如何美麗。
張氏的美,不亞于如今的太后娘娘。
可是她跟錯了人。八爺沒有叫她的美露于人前。
她一輩子,不過是個皇子的侍妾,無名無份。
且這個皇子還是個失了寵的皇子。
八爺嘆息。連帶著這幾十年的無可奈何。他這一輩子輸了啊。他自私,想往高處爬,卻跌落進了塵埃里。
皇子的驕傲都所剩無幾了。
他以為他是冷情的。可是遇見了張氏這樣的女子,她是多么溫柔。
八爺恍惚,他像是又想起了早年間去了的良妃。他的額娘,他的生身之母。
那個美麗溫柔卻無能的女子。
那時候,八爺似乎記得他心里想過,以后要叫張氏高高在上。叫她不受人欺負。
他沒做到啊。張氏有自己護著,后來自然受不到妻妾和欺辱。
可是……他自己已然是個跌落塵埃的人,張氏又能舒心到哪里去呢?
最可憐的時候,他連過年的衣裳都要張氏一針一線的做。如此才能趕得及換。
八爺摸著張氏的手。手指上厚厚的繭子。這幾年日子好過了。可是她也習慣了縫縫補補。
可是八爺總也記得。八貝勒府最輝煌的時候。
這個女人是如何度日的。那時候,她一雙手潔白瑩潤。
日-日在她的屋子里彈琴。等著他來,看著他走。
八爺恍恍惚惚的想著張氏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很美啊。甚至比良妃還要美。
可是……她們的命運呢?
八爺自嘲的笑,他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吧?他的出生帶給額娘的,是災難。帶給張氏的何嘗不是?
甚至弘旺……他若是換一個阿瑪,不會是如今這樣的光景。
八爺長長的嘆息,這個府里以后更加的沉寂了啊……
“額娘!”弘旺驚喜的叫了一句,張氏終于睜開了眼。
早在幾年前,背著人,弘旺就叫張氏額娘了。
八爺不管,已然如此了,亂了規矩就亂了吧。
“我沒事。”張氏虛弱的笑了笑道。
“額娘,你……沒事就好。”弘旺心里難過,勉強笑了笑。
“額娘,你與阿瑪說話,兒子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弘旺縱然萬般不舍,也知道他這癡情的額娘一輩子那點子念想。
張氏不舍的看著兒子出去,才收回目光看著憔悴不堪的八爺。她病了這半年,八爺一句好聽的都不說,可是她知道。這個男人眼神中那擔憂和害怕是什么。
“爺……”她只叫了一句,就已經泣不成聲。
“我知道,都知道。沒關系,你先去吧。我也很快就去了。咱們下輩子做平凡的夫妻,耕地,織布。我也累了,不想再高高在上了。”八爺沒有哭,亦沒有笑,他只是像累極了一般淡淡的道。
“爺……你……你該是皇子,下輩子,你還做皇子。做最得寵的皇子。做太子!”張氏急切道。
她不喜歡這樣的八爺。她喜歡即便是日子不如意,也永遠有算計的八爺。
那樣才鮮活,真實。
“呵呵,你受了一輩子的罪,還不夠?來生還要跟著爺受罪不成?”八爺總算是勉強笑了一下。
“爺總說我是受罪,其實,爺不知道。我心里高興呢。我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因為爺不如意。但是,爺對我好,叫我生兒育女,穿我做的衣裳,吃我安排的飯菜。我就很滿足很滿足。我不過是個侍妾啊……”張氏靠在八爺身上,虛弱的道。
“可是這一輩子,爺想叫你做的是貴妃,皇貴妃!”八爺心痛,他只能緊緊摟著這個即將逝去的女人,小聲的說著這樣犯上的話。
“其實,做了爺心里的女人,比那些更有意思。我一點都不后悔。可是……我知道爺不甘心啊!所以,來生咱們重新來過。爺做皇子,做太子,做皇上。我做侍妾,做嬪,做妃子,做貴妃,做皇貴妃。我們的孩子又是皇子,太子……”張氏緊緊拉著八爺的衣袖:“可是,爺來生要是不止一個孩子呢?我怕,我怕我的弘旺也會像爺一般,不受寵。”
張氏已然糊涂了,這樣的話,以往她斷不敢說的。
八爺知道,她便是回光返照,也已經到了最后了。
“來生,也就一個弘旺。叫他做皇子,做太子。咱們的女兒,就是長公主。到時候,你不必再做這些針線。”
第738章
番外:終究是我負了你
“我喜歡呢。我好久沒彈琴了。下輩子,針線要是做得少了,就彈琴給爺聽,爺一定要來啊。”張氏笑:“爺做了皇上,也要來,偶爾來看看我就好,只要叫我……能見著你……就……就……”
張氏的話沒說完,她再也沒機會說完。她的一生,幸也不幸。可是終究還是幸福的不是么?最起碼,她死在自己心愛的男人懷里。被他擁抱,被他不舍,被他懷念,被他……念念不忘。
“我會來,陪著你,一月有半月都陪著你。像是雍正爺陪著他的皇后一般。像是他寵著他的皇后一般寵著你。你可喜歡?”八爺眼神空洞的問道。
可是,張氏永遠不會回答了。
弘旺跪在地上,哭著,奴婢們也都凄凄慘慘的哭著。
可是僅僅幾個轉彎就到了的正院,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給我更衣吧。張氏沒了是吧?”福晉也是病的瘦骨嶙峋,她看著推門而入的奴婢問道。
“主子,張氏方才過身了。您要去?”奴婢趕著過來伺候。
“給我換一身大紅。”郭絡羅氏淡淡的道。
奴婢愣著不敢動手。
福晉一向和張氏沒有恩怨。便是張氏得寵,可是如今人都去了。犯不上在人家剛去了,福晉就穿大紅吧?
弘旺小爺可是張氏所出,這府上如今全指望他呢。
“如今我都使喚不動你們了?”福晉淡淡的道。
奴婢忙道不敢,去衣柜里尋了一身八成新的大紅蓮紋繡花樣式的對襟旗裝給郭絡羅氏換上。
給她梳了頭,上了妝。
“出去吧。我自己坐坐。”郭絡羅氏道。
奴婢疑惑的應了是,便轉身出去了。
換了衣裳,卻要自己坐著?穿了一身紅,只為在自己屋子里解氣么?福晉素來不是這樣小氣的人啊。活著的時候都不與張氏計較,如今人死了。有什么好計較的呢?
郭絡羅氏坐在榻上,閉目養神。盛夏,她屋里擺著冰山。她嘴角噙著笑。弘旺對她,算好。
這個嫡母于他一沒有過助力,二不曾有養育之恩。如今府里一切都是他支撐。再郭絡羅氏的衣食住行上,弘旺不曾苛責。
可那又如何呢?
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毫無親昵可言啊。
她是個沒造化的人,不會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