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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克萊恩思考片刻，坐了下來，翹起右腿，用手捻取了些許皮靴鞋底沾染的泥土，并放入左側(cè)那個杯子里。

然后，他仔細又做了一次攪拌，直到兩杯咖啡從外觀顏色和本身香味上幾乎沒什么區(qū)別。

過了幾分鐘，老尼爾甩著鑰匙串，走出了武器庫，哐當一聲關(guān)上了鐵門。

“弄好了。”他略顯渾濁的暗紅眼眸轉(zhuǎn)動，望向了桌子對面的克萊恩。

“好了。”克萊恩點頭回答。

老尼爾笑了一聲，邊解開手腕纏繞的銀鏈，邊坐了下來。

他的表情很快變得沉靜，左手持握鏈條伸出，讓銀鏈豎直垂于自身右側(cè)的咖啡杯之上，那枚純凈的白水晶只差一點就要沾染上液體。

一陣令人放松的安寧里，那枚白水晶莫名有了輕微擺動，帶著銀鏈做起了小幅度的逆時針運轉(zhuǎn)。

“這杯是放過不好事物的。”老尼爾用肯定的口吻說道。

不等克萊恩確認，他收起銀鏈，拿起旁邊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你喜歡喝苦咖啡嗎？我習(xí)慣是一勺糖一勺牛奶。”

克萊恩沒做回答，興趣濃厚地問道：

“您的占卜結(jié)果很準確，是依靠那枚白水晶嗎？是白水晶吧？”

“這是占卜里的垂擺法，又叫靈擺法，依靠本身星靈體與靈界、星空的聯(lián)系，借助一些自然材質(zhì)與靈性的溝通，比如水晶、寶石和特殊金屬，來占卜事物的好壞……讓我們回到剛才那兩杯咖啡，逆時針擺動為壞，順時針為好，不動就是不好也不壞。你也可以將事件寫在紙上，注意，是事件，不是問題。”老尼爾放下手中咖啡杯，詳細講解道。

克萊恩仿佛在思考般道：

“也就是不要用疑問的語句？”

“對，不能用‘誰誰誰是否愿意做我的未婚妻’，要用‘誰誰誰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將它寫在紙上，平放于桌面，然后用非慣用手拿住擺鏈，注意，是非慣用手。”老尼爾呵呵笑道，“這個時候，將手臂打直，調(diào)整擺鏈長度，讓水晶剛好垂在紙張正上方，幾乎接觸我們書寫的事件，然后閉上眼睛，于心里默念那段話語七遍，默念完，睜開眼睛，看靈擺是否有轉(zhuǎn)動，沒有，就再次閉上，重復(fù)之前的過程，直到有擺動。”

克萊恩微微點頭道：

“逆時針‘否’，順時針‘是’？”

“也可以解讀為不順利和順利。”老尼爾糾正了一下，將靈擺占卜的其他用法和細節(jié)教給了克萊恩。

克萊恩回味幾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非常實用的占卜技巧，比如到了陌生環(huán)境，能用它快速確認食物是否有毒，不需要額外再“點”“野外生物學(xué)”等技能。

當然，這種占卜的形式太過簡單，得到的答案也只有兩三種，無法進行深入的探究和解讀，比如某些東西雖然對本身有害，但經(jīng)過一定處理，又能變得非常有益，比如有的食材，對人體確實有損害，但并不嚴重，在快要餓死的情況下，吃一吃其實沒太大問題，這些都無法用靈擺法來判斷。

“我得盡快攢錢買水晶或純銀來制作靈擺了……”克萊恩嘆息出聲。

老尼爾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直接申請的，這屬于非凡者，尤其我們這種偏輔助類型的非凡者的制式裝備，武器庫里還有一根黃水晶和一根純銀的靈擺。”

“可我還不算小隊的正式成員啊……”克萊恩怦然心動，略有猶豫。

老尼爾輕笑道：

“對于非凡者，無論是不是正式成員，既然不漲薪水，那肯定得從別的方面給予一定便利。”

“用‘福利’可能更恰當，我等下就向隊長申請！”克萊恩暗自握拳，做出了決定。

不試一試，又怎么能知道隊長是否同意呢？

“好的。”老尼爾笑笑道，“我們開始正式的‘神秘學(xué)課程’，它基礎(chǔ)之一叫‘象征’，知道什么是‘象征’嗎？”

克萊恩回憶著之前聽到的只言片語和自己在靈界、在灰霧之上的所見所聞，斟酌著說道：

“無論靈界，還是虛幻的星空，以及那些未知的領(lǐng)域，都處于我們感官世界之外，不是耳朵、鼻子和眼睛獲得的信息可以準確描述的，我們得到的只能是難以言說的直觀啟示和經(jīng)驗，它們又外顯為抽象的符號和圖形象征，這些象征就分別代表著不同事物不同含義。”

“很準確，不愧是‘占卜家’。”老尼爾嚴肅點頭道，“只有掌握了解讀象征的能力，才算真正進入神秘學(xué)的大門，嗯，塔羅牌上的圖案，圖案上的每一個元素，都是一種象征，人為規(guī)定的象征，以幫助我們理解和解讀原始的‘啟示’。”

他抽出一張紙，拿起旁邊的鋼筆，畫了條不長的弧線。

緊跟著，他在弧線下方刷刷添了幾條豎線，抬頭望向克萊恩道：

“知道這個象征代表什么嗎？”

克萊恩看了又看，好一會兒才猶豫著說道：

“眼睫毛？”

“……”老尼爾吐了口氣道，“這是豐收星座的象征，這是雷鳴星座的，這是白霜星座的……”

他隨手又畫了好幾個象征符號。

克萊恩一邊記憶，一邊忍不住開口道：

“這些星座的名字，真是，真是特別的質(zhì)樸，對，質(zhì)樸！”

好鄉(xiāng)土好原始……

老尼爾露出笑容道：

“當初羅塞爾大帝也是這么認為的，他一直打算將星座名稱改成什么處女座、巨蟹座、天蝎座，可惜，他還是沒能抗衡住傳統(tǒng)的力量，至少這些星座的古老名稱和各自代表的日期能指導(dǎo)耕種，指導(dǎo)收獲。”

“不得不說，羅塞爾大帝是個有想法的人。”克萊恩不知該如何吐槽。

嗯，羅塞爾大帝生前應(yīng)該是個體面人……

老尼爾無法理解克萊恩的幽默，繼續(xù)講解起各種基礎(chǔ)的象征符號，比如各種星座的，比如太陽、紅月、褐星、赤星和藍星的。

講這些的時候，他又穿插著教導(dǎo)了占卜星盤的畫法和注意事項，水晶球的制作與材料、咒文的選擇，聽得克萊恩幾乎有目不暇接的感覺。

若非他發(fā)現(xiàn)“占卜家”魔藥有小幅度提升自己的記憶力，早就讓老尼爾停止，方便自身消化所得了。

“今天的‘神秘學(xué)課程’就到這里，你自己思考思考，有什么疑問都可以來找我。”老尼爾拿出塊金色懷表，啪地按開看了一眼，“不要忘記我給你準備的歷史資料，坦白地講，我看到它們就感覺畏懼。”

“好的。”克萊恩拿過老尼爾書寫有符號的那些草稿，先將今天學(xué)到的神秘知識快速過了一遍，免得出現(xiàn)明顯遺忘。

老尼爾又抿了口重新沖泡過的咖啡道：

“光靠記憶不行，必須經(jīng)常使用，這樣才能將知識化為你的本能，還有，冥想也得每天進行，只有多練習(xí)，多使用，才能真正掌握住魔藥的力量，挖掘出它潛藏的神秘，消弭掉不好的影響。”

提到這個，克萊恩就想起了扮演，想起了占卜俱樂部，試探著說道：

“我魔藥的能力與占卜有關(guān)，只靠一個人練習(xí)是不行的，必須和大量的人接觸，分別給他們占卜，才能盡快掌握。我打算有了額外的錢，就去加入‘占卜俱樂部’，北區(qū)豪爾斯街上的那個，做一位真正的‘占卜家’。”

這件事情將來肯定瞞不過值夜者們，提前鋪墊一下比較好。

“你的想法和戴莉很像啊，她一直說要做個真正的‘通靈者’。”老尼爾搖頭笑道，“可為什么要等到有了額外的錢再去？你可以寫申請給鄧恩，讓他批準費用啊！”

“‘占卜俱樂部’之類的組織也許有混入邪教徒和邪惡組織的成員，你作為值夜者小隊的文職人員，標準的非凡者，加入他們，方便地進行監(jiān)控，屬于工作的需要啊！我們之前會定期巡察這些地方，只是因為人手不夠，難以長時間地跟蹤，現(xiàn)在正好交給你。”

還有這種操作？看著老尼爾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克萊恩簡直驚呆了。

這是光明正大找理由給自身私事報銷費用啊！

我對類似的事情簡直一無所知……

我果然只是一個鍵盤強者……

“你希望用自己的金錢去做這件事情？”老尼爾見狀，含笑補了一句。

克萊恩當即搖頭，語氣堅定地回答：

“我等下就打報告給隊長！”

老尼爾滿意頷首，望了眼尚未倒掉的、有不好事物的那杯咖啡道：

“你究竟在里面放了什么？”

克萊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只是皮靴鞋底的一點污泥，它的顏色和您的咖啡粉差不多，差不多。”

老尼爾怔了一下，忽然用手抵住嘴巴，低聲吼道：

“還不把它拿去倒掉！”

第四十一章

奧黛麗和她的蘇茜

倒了咖啡，回到武器庫拿上老尼爾整理的厚厚一疊歷史資料和那些講解草稿，克萊恩沿著墻上的一盞盞煤氣燈，拐向了通往黑荊棘安保公司的階梯。

噠，噠，噠，腳步聲回蕩在密封而空寂的地底。

克萊恩走完盤旋的樓梯，推開房門，稍作辨認，直奔對面的第二間辦公室。

經(jīng)過兩天的熟悉，他已大致弄清楚了黑荊棘安保公司的布局：

剛?cè)腴T是寬敞的接待廳，有一組沙發(fā)和桌椅，通過隔斷，是內(nèi)側(cè)區(qū)域，走廊左側(cè)的三個房間由近及遠分別是屬于奧利安娜太太的會計室、擺放有幾張類似沙發(fā)床的休息室、通往地底的階梯所在。

右側(cè)三個房間由近及遠則分別為隊長鄧恩·史密斯的辦公室、配制了打字機的文職人員辦公室、值夜者小隊正式成員的娛樂室。

克萊恩之前就看見倫納德·米切爾在娛樂室和另外兩位小隊成員玩紙牌，他猜測是斗地主，當然，羅塞爾大帝已將它重新命名，叫做“斗邪惡”，只是玩法和克萊恩知道的沒有任何區(qū)別。

布萊特值夜后會有一天的補眠福利，羅珊待在接待臺那里，負責(zé)購買、申領(lǐng)物資和兼職馬車夫的西澤爾·弗朗西斯一如既往地外出，當克萊恩推開文職人員辦公室的房門時，里面三張桌子全部空著，純機械的打字機靜靜安放。

“阿克森公司的1346型打字機……”在導(dǎo)師辦公室和韋爾奇家里見過類似物品的克萊恩低語了一句，只覺那隱約可見的復(fù)雜控制系統(tǒng)充滿了機械的美感。

他走到有打字機的辦公桌前坐下，醞釀了一陣，嘗試起虛擬打字。

最開始，他總是本能地處理成拼音，等到熟悉，才“消化”掉原主相應(yīng)的記憶碎片，不再出錯。

噠，噠，噠！

有節(jié)奏的鍵盤敲擊聲仿佛一曲來自金屬、來自工業(yè)的剛硬樂曲，在這種旋律的伴隨下，克萊恩飛快弄好了申請經(jīng)費的文件。

但他沒急著去找鄧恩·史密斯，而是收斂心情，認真起老尼爾提供的歷史資料，既是復(fù)習(xí)，也是學(xué)習(xí)。

臨近中午，他活動了下脖子，收起資料，根據(jù)“神秘學(xué)課程”的草稿，回味鞏固了一遍上午學(xué)習(xí)的內(nèi)容。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拿上“申請書”，來到隔壁辦公室，輕緩敲響了房門。

鄧恩正等待午餐的送達，看見克萊恩遞過來的文件后，嘴角略微上翹道：

“老尼爾教你的？”

“嗯。”克萊恩一點也沒有猶豫地出賣了老尼爾。

鄧恩拿起那根暗紅鋼筆，刷刷簽了個字道：

“正好要向教會和郡警察廳申請七月、八月和九月的經(jīng)費，我將你這個列入進去，等審批下來再找奧利安娜太太支取，靈擺下午就可以領(lǐng)了。”

“好的。”克萊恩簡潔有力地回答道。

他的語氣和目光，都染上了明顯的喜意。

告辭之前，他隨口問了一句：

“七月、八月和九月的經(jīng)費，不是應(yīng)該六月就申請完成了嗎？”

哪有到了七月，再申請七月經(jīng)費的事情？

鄧恩沉默了幾秒，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道：

“六月連續(xù)遇上三起案子，忙得，忙得有些事情被遺忘了。”

不愧是記憶力欠佳的隊長……克萊恩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干笑兩聲，趕緊出門。

就這樣，他開始了簡單而規(guī)律的生活，清晨半個小時的冥想，上午兩個小時的神秘學(xué)課程，一個半小時的歷史資料掌握，午餐之后，在休息室小睡一會，恢復(fù)精力。

接著，領(lǐng)取子彈，去“射擊俱樂部”練習(xí)，練習(xí)完畢，再散步去不算遠的韋爾奇住所，更換路線，走回鐵十字街，這樣能省掉一趟公共馬車費，如果還有空閑，就熟練靈視、靈擺等技能，并順便買個菜。

……

一間儀器和物品齊全的私人化學(xué)實驗室內(nèi)。

個子高挑、金發(fā)柔順的奧黛麗凝視著手中的杯子，只見無數(shù)氣泡冒出，讓氛圍都變得寧靜。

最終，杯子里的液體沉淀為了粘稠的銀白。

“哈哈，我果然有神秘學(xué)的天賦，一次就成功了！之前還擔(dān)心失敗，準備了足足兩份材料！”少女欣喜地自語道。

她將家族寶庫中拿的和別人那里交換來的各種剩余材料收好，深吸了口氣，準備眼睛一閉，喝下那杯“觀眾”魔藥。

就在這時，實驗室外傳來“汪汪汪”的叫聲，奧黛麗一下皺起了眉頭。

她將那銀白液體輕輕蕩漾的杯子放入陰暗的角落里，轉(zhuǎn)過身體，走到門邊。

“蘇茜，誰來了？”奧黛麗擰動把手，問著門口端坐的金毛大狗。

金毛大狗蘇茜搖著尾巴，一臉討好，貼身女仆安妮則出現(xiàn)在了附近的走廊上。

奧黛麗走出實驗室，反手拉攏大門，看向安妮道：

“不是說過嗎？不要在我做化學(xué)實驗時打擾我。”

安妮苦惱地回答道：

“可有份公爵夫人的邀請，黛拉夫人的。”

“尼根公爵的夫人？”奧黛麗往前走了幾步，靠近安妮道。

“是的，她請到了宮廷烘焙師威薇女士，邀請夫人和您去品嘗下午茶。”安妮說著請柬的內(nèi)容。

奧黛麗微不可見地鼓了下腮幫子道：

“告訴我母親，說我頭暈，或許是陽光太強烈了，有點脫水，請她代我向黛拉夫人說聲對不起。”

說話間，她做出了一副虛弱的樣子。

“小姐，這不僅僅是下午茶，還是一個文學(xué)沙龍。”安妮補充道。

“但這不能治好我的頭暈，我需要休息。”奧黛麗堅定地拒絕道。

與此同時，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著：如果堅持，那我就暈倒給你們看，禮儀老師說我這個動作做得非常完美……我好像聽見了什么聲音？

“好吧。”安妮吐了口氣道，“需要我扶您回房間嗎？”

“不需要，我先收拾實驗室。”奧黛麗恨不得立刻返回，服食魔藥。

但她還是按捺住性子，目送安妮遠去，然后才返身走回實驗室門口。

突然，她發(fā)現(xiàn)本該待在外面的金毛大狗蘇茜不見了，而實驗室的大門半敞開著。

“我忘記蘇茜會開有把手的門了……什么聲音？不好！”奧黛麗聽到里面?zhèn)鱽砬宕嗟膭屿o，忽然有了一個聯(lián)想，猛地沖進了實驗室。

她視線所及，是摔碎在地上的杯子，是金毛大狗蘇茜舔掉的最后一滴銀白液體。

奧黛麗傻在了門口，仿佛一尊雕像。

金毛大狗蘇茜當即端坐，用無辜的眼神望向主人，搖起了尾巴。

……

普利茲港的外海位置，一個總是籠罩風(fēng)暴的島嶼上，一艘古代帆船停于港口。

有著柔軟黃發(fā)、身穿閃電花紋長袍的男子看著對面的阿爾杰·威爾遜，非常不解地說道：

“阿爾杰，你完全可以回到王國，成為代罰者小隊的隊長或者一位體面的主教，為什么要選擇出海，選擇成為‘幽藍復(fù)仇者’的船長？”

阿爾杰粗獷深刻的臉龐沒有額外的表情，莊嚴肅穆地回答道：

“大海屬于風(fēng)暴，這是主的國度，我愿意遵循主的意志，替祂巡視這片國度。”

“好吧。”黃發(fā)男子握拳擊胸道，“風(fēng)暴與你同在。”

“風(fēng)暴與你同在。”阿爾杰回以標準的禮節(jié)。

他站在沒幾名船員的甲板上，看著同伴離開幽靈船，越走越遠。

“賽恩斯，你不明白是因為你知道得不夠多……”阿爾杰無聲低語了一句。

與此同時，奧黛麗膽戰(zhàn)心驚地完成了第二次調(diào)制。

看著和之前沒什么區(qū)別的銀白魔藥，她感動地差點流下眼淚。

呼，她小口而快速地喝下了“觀眾”魔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