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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而終?
想起在草屋那張傻兮兮又執拗守著她的少年臉,心口忽然被揪起,酸軟酥麻。
青黛又飲下一口涼茶,淡定地嗯了聲。
容猙輕哼,扭過頭去,“我知道。郡主才不會輕信男人的鬼話。”
“也好。起碼,郡主不會被外頭那幾個空有皮囊的蠢貨誆騙。”
“對。不可以相信外人。”容猙把臉轉回來,惡聲惡氣,再次強調,“我是從一而終的。”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16
“郡主~~~”
這天底下迂回曲折成十八彎的,除了容猙的心思,還有花樓老鴇的嗓音。
青黛才剛下馬車,紅衣綠裙的盛春館老鴇忙不迭撲到她面前,吞吞吐吐,“郡主…盛春館今日沒法子接客…恐、恐怕不能接待郡主了…”
容猙橫劍擋在前,面無表情,“為何?”
老鴇亦面色發苦,“今兒大清早,連天都沒亮,官府就派人把館內的姑娘和公子全帶走了。”
“小人哪敢拂了郡主的面子,但現下館內實在是無人可接待郡主……”
“怎么偏偏來打攪本郡主的雅興!”青黛抿緊唇,大為不悅,“誰的命令?你犯了什么事!”
“小人清白得很啊!”
老鴇連連叫冤,“是納蘭大人親自帶兵來的,說是…是北瑯近日在嚴查登記在冊的戶籍人口,要挨個確認館內人的身份來路呢!”
“瞧著一上午都過去了,官府那邊也沒半點動靜…這幾日盛春館是沒法迎客了…”
老鴇越說越小聲。
青黛抬頭看花樓牌匾,略微出神。
近年來四國局勢越發緊張,為了防止皇城腳下混入他國奸細,北瑯這段時間在嚴查百姓戶籍一事是真。
但怎么就偏偏在今日把一整個花樓的人都帶走了?
還是納蘭儉親自帶兵上門抓的…
青黛:“…”
草包郡主沉溺酒色的大戲還沒開唱,就有人把她戲臺拆了。
容猙沒忍住笑出了聲,扭過頭悶悶顫動。
“…”青黛幽幽看他,繼而大發雷霆,“那鴛鴦閣、百花閣、翠香樓和尋歡院呢!”
“郡、郡主…”老鴇伸出一根手指虛指對面的鴛鴦閣,“郡主說的這幾家…恐怕都做不成生意了…”
青黛猛拍身旁馬車車窗,頭上步搖晃出殘影,“納蘭儉一日之內查封了皇城所有花樓?!”
“郡主息怒啊!”
老鴇吶吶,“納蘭大人說,怕各家青樓沆瀣一氣,合力窩藏他國奸細。所以…所以…”
青黛:“…”
納蘭長公子這是在…試圖掰正她的“惡習”?
青黛不合時宜地想笑。但按過去做派,她現在應該氣昏了頭。
回憶起被蠱毒殘害時的表現,青黛暗暗扣緊掌心,低頭將臉色憋紅了些,而后咬緊牙齒,嘎吱嘎吱,如同即將發狂的病人。
街頭路過的百姓駐足,私語聲漸大。
“郡主想逛花樓?!都幾日了…郡主還沒清醒嗎…”
“郡主可是圣靈祠認定的儲君!按她心性品德,哪里做得出這些事!定是那怪病害慘了郡主啊!”
“這異癥是不是治不好了?”
“唉…郡主好可憐…”
“只愿北瑯神明和歷代先帝早日賜恩,還我北瑯這頂頂好的儲郡主…”這是容猙的聲音。
容猙低著頭,輕柔展開青黛扣緊的掌心,“想做個風流荒唐的郡主,何必上花樓呢?”
青黛不明所以地抬眼。
那黑沉沉的目光暗流洶涌,容猙捧著她掌心,緩緩貼近自已臉邊,停在唇上半寸。
旁人只能瞧見這侍衛竟然大逆不道地吻了郡主掌心!
容猙悄無聲息騰出一指,打落了自已的銀冠。霎那間,男人墨黑長發傾瀉而下,輕輕拂過肩頭,柔軟,順從。
他淺笑,“與我在一處也可以。”
青黛下意識伸手接住銀冠,一時分了神。
上可雷霆萬鈞做皇子,下可矯揉造作做男寵,
容猙當真是…太豁得出去了。
于是,路過的百姓就看見了一個“衣冠不整”的男人委委屈屈地拉著郡主不放手。
大庭廣眾,他一點兒也不知害臊,說道,“望——郡主垂憐。”
“咳!”青黛被嗆得咳嗽一聲,她很輕很快地閉了回眼,然后…
郡主長眉一挑,手掌下移,捧起男人的臉,“這張臉也算有幾分姿色。那今日,就你陪本郡主玩兒吧。”
大戲唱到這里,青黛提起裙角,迫不及待要退場了。
誰知還沒踩到車凳,男人笑了一聲,緩緩帶著她的手掌往下,輕壓在頸邊刺青上,“郡主想怎么玩?”
青黛的視線隨之下移。那獸紋刺青簡直像舔舐她掌心的火苗,不至于灼人,卻有股暖烘烘的癢意。
背對著路邊百姓,青黛一瞇眼,也不再裝。她收緊五指揪起容猙衣領,一把將人拽上了馬車。
女人聲音含笑,“這么玩。”
咚的一聲被砸進了馬車內,容猙悠悠換了個躺得更舒服的姿勢,他純良眨眼,似乎在求夸獎。
青黛溫和地看了他一眼,將銀冠拋入容猙懷中。
“咳咳!”
這回換容猙咳嗽了,他一手揉胸口,一手抱著銀冠老老實實地坐直,仍時不時去偷看郡主神情。
馬車遠去,隱在人群中的暗探壓下帽檐,往王府方向跟去。
盛春館隔壁酒樓中,一人捏碎了掌心的酒杯。
上來續酒的小二驚道,“夏侯公子您的手…?”
…
此后幾日,令夷郡主一直閉門不出,也不接任何人的拜帖,將公主皇子和納蘭大人一眾人等都拒之門外。
據傳,是因她有了個心尖寵。
看來,真是疼愛得很呢!
而后某日,令夷郡主大張旗鼓地要出門時,她竟嘔了一口血,直接暈倒在靖王府門口。
這時,恰好有個江湖游醫路過此處。只看了郡主一眼,就斷言她已劇毒入體,無藥可醫。
江湖游醫好像有幾分真本事,他直言不諱,什么異癥啊,郡主是中了會蠶食正常人神智的蠱毒!
此毒到最后,定會把郡主變成一個瘋瘋癲癲的癡兒草包。
靖親王一聽,也暈了過去。
如今北瑯酒樓里,人人都在說道此事。
一個大漢道,“我婆娘是王府的采買嬤嬤,她說,王府已經偷偷在為郡主準備后事了!”
“怎么可能!郡主前幾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可能就…”
“真的!我婆娘說,郡主那模樣啊,瞧著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郡主啊…唉。”
王府之內,病入膏肓的郡主大人剛剛練完了一幅字。字跡蒼勁有力,大氣磅礴。
下人隔著房門通報,“郡主,客人們都候在大廳內,想見一見郡主。要請他們進來嗎?”
容猙冷聲斥道,“不像話!郡主重病,如何有精力同時應付那么多外人。”
“小猙…”青黛溫和如初,開口時卻發聲艱澀,嘶啞微弱,“讓客人…單獨進門,安靜些…不影響。”
既然要引蛇出洞,那就按及笄禮時來看望她的順序,把客人請進來。
第一個是,納蘭儉。
鄰國質子他愿為卿臣17
“小猙。”青黛說,“我若未曾出聲喚你,你便無需現身。”
“是,郡主。”
門外已傳來腳步聲,容猙替她放下帷帳,閃身躲進床邊暗室。
那處有個可容納一人的密格,中間開出了幾個繡花針大小的細孔,躲在里頭正好能將房內情況一覽無余。
當然,也可在有人對郡主欲行不軌時,直接飛出一劍削了那人的腦袋。
外界盛傳令夷公主閉門不出、沉溺身邊貌美男寵的這幾日,青黛在觀魚看鳥,焚香品茗。
另外,還有空在臥房內修了個暗室。
容猙則快馬加鞭回了趟南煜,取來許多功效奇特的藥材。青黛一連服了幾日,如今她脈相衰弱,臉上瞧著蒼白到發灰,一副死氣沉沉的病容。
她躺在床榻上,輕輕合上了眼。
吱呀一聲,門外走進來一人。
那人腳步聲異常輕緩,指尖才覆在半透明的帷帳之上,卻猛然瑟縮,大力收回手指。
“令夷…”
他似也怕驚擾帷帳后的虛影,只喃喃著。
回應他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
納蘭儉渾身俱麻,他遲鈍地張嘴,“令夷,你睜開眼看看我。”
“你若還想去盛春館玩,想飲酒,想做任何事,我不攔你,我陪你去。好不好?”
床榻內無任何回應,納蘭儉脊背挺直,清冷眼瞳中慢慢透出迷茫。
身為言談舉止皆是世家典范的嫡長公子,他臉色蒼白,血色全無,只徒有個空殼站得端正筆挺。
他方寸大亂地趕來此處,因為令夷是圣靈祠認定的儲君?是昔日同窗?還是前未婚妻?
接連幾日沒合眼讓納蘭儉腦中越發昏沉,如今站在令夷床前,嘴里只會胡亂地冒出一句又一句,卻連他自已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問什么、想說什么。
“什么叫蠱毒入體,什么叫無藥可解?”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忽然,帷帳被輕輕掀動,納蘭儉毫無征兆地看見了床榻之上令夷的臉。
她額間冒了層細汗,病氣沉沉,入目的最大沖擊莫過于昔日的皎月明珠在一點點褪色,變得黯淡、空洞。
納蘭儉的心隨之直直下墜。
“你…看不明白嗎?”
她吃力揚唇,緩緩閉眼,“你覺得我是在何時中了蠱?”
納蘭儉愣愣看她,依舊無法從那張臉上移開視線。
“罷了。納蘭大人…”
青黛緩慢睜眼,這時,一只過分冰涼的手小心翼翼搭上她的手指。
藍衣男人動作溫柔地俯下身,他聲線偏低,一剎那如雪化水,“令夷,我扶你上位。”
“你睜開眼,活下去。好不好?”
“無論是皇宮還是世族害你,我都去替你把解藥討來。”
“令夷,等我幾日…”男人的手慢慢收緊,“既然他們都阻撓你即位,我來助你如愿。”
“你…”青黛微怔。
納蘭儉退后一步,重新將帷帳掩上,繼而轉身往外走。
咚的一聲,大門閉合,隨之暗門打開。
容猙抱著劍坐在木格內,幽幽,“郡主…”
青黛坐起,“不是他。”
“以我對納蘭儉的了解,不管與他背后世族有無關系,至少他對蠱毒一事完全不知情。”
“萬一他是演給郡主看的呢?”
容猙心氣不順,但仍輕聲細語,“分明自已還是個世族傀儡,他說這話是想造反?”
“納蘭大人手中有皇城三成兵權,亦是北瑯最大世族的嫡長子。他若決心要奪下世族權力,大概率能成。”
容猙垂下眼,恨恨磨牙。
“怎還兀自生起氣來了?”
青黛從帷帳里探出半邊身子,笑著看向容猙,“若他能成,于你我來說,是不可多得的一大助力。”
利已者皆可用,才是聰明的做法。
容猙杵著新換的劍柄,滿耳只聽見了合在一起的“你我”和遠遠分開的“他”。
對,納蘭儉只是可利用的外人。
“郡主說的是。”
容猙彎唇,瞬間被哄好。
在縮回暗格時,容猙忽然想,郡主設計重病的戲碼,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揪出下蠱之人,而是有其他目的。
收服人心?
譬如納蘭儉,此后必會竭誠盡節為她所用。
容猙輕挑眉。
好極了。
成王之路,容猙只怕她不夠狠。
這北瑯本該就是她姬令夷的。
房門又一次被叩響,青黛躺了回去。
“阿姐…”
這人同樣輕手輕腳,鼻音沉悶,嗓子啞得厲害,“阿姐,你醒醒。青玉來看你了…”
除了腳步聲,他每走一步,身上丁零當啷一陣瓶瓶罐罐的碰撞聲。
青黛尚未睜眼,一堆重物傾瀉而下,沉沉壓在她錦被上。
姬青玉眼眶紅腫,哽咽道,“阿姐…阿姐,青玉一定想辦法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