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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的木筏之上。
飄到海面中央,幾位坐在前頭的白虎土兵大聲地扯起閑話。
“這鸝鳥族太弱!若不是逃匿到海島上,不出一日就該滅族!好沒意思。我還想早日回王城拿獎賞呢。”
“你小子真是殺紅了眼!滅族此等殘忍的事,還能如何有意思?唉!陵主子這是何必呢?”
最前頭那只白虎大咧咧坐著,“還不是殿前有位黃鸝歌姬唱曲唱得不好,惹了陵主子不高興,就下了追殺詔令唄。我們只是奉命行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有位略瘦的土兵一直沉默著,突然開口,“可即墨少主在時,我們不用干這喪盡天良的事。”
“哼。蒼嘯的王座,誰坐那,誰就有本事。少主自已不設防,被從小養大的親弟弟坑害了,能怪誰?想必再過幾年,陵主子勢力更大,那空懸的少主之位遲早是他的。”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我們獸族向來信奉強者為尊,誰是老大,就聽誰的!把弱小無用的獸族殺了又如何,他們就該死,這些死鬼冤魂有本事來報復我啊!”
青黛握緊船槳。
身后的即墨容伽遠眺,木筏已快到了海岸,他看著青黛,低聲,“你若不想忍,就無需忍耐。”
“我也在。”你不用孤軍奮戰。
噗通一聲,青黛把頭上過分阻礙視線的頭盔扔進海里,從盔甲里抽出細長的軟劍,“我從不給自已找氣受。姑奶奶想干就干!”
即墨容伽挑眉笑,“好。”
青黛身后獸化出的赤紅狐尾一甩,掃倒了幾位毫無防備的白虎土兵。她靈巧一躍,所有動作皆在眨眼之間,軟劍已緊緊勒上了前頭口出狂言的那位。
青黛俯身,鬢邊幾縷紅發散落,掠過土兵眼前,是殺意盡顯的紅。
她的美色足夠引誘敵方無限沉淪,然而藏在美色下的力量,更加致命。
青黛一腳踩著土兵脊背,薄利的刀刃割地土兵嚇嗬噴血而無法出聲。
青黛柔聲,“弱小無用的獸族,來找你索命了。”
獸族少主他一心尋妻16
白虎土兵來不及獸化的雙手僵直,徹底咽了氣,張著嘴仰天癱倒。
“有異動,全體戒備!”
不知誰喊了一聲,寬大木筏上瞬間刀光劍影,青黛矮身避開迎面揮來的利爪,反手刺中對面肩膀。一時間,船體起起伏伏地吃水。
她殺招狠,亦不怕死,對面被逼地節節敗退,挑翻一位又一位白虎土兵后,青黛忽然回頭望了一眼即墨容伽。
白發雄獸單手持劍,面色冷凝,身側左臂似無力垂落,出招的姿勢也不如其他獸類流暢。
青黛擰眉。
他到底沒了獸丹,想來也是吃力。
長刀凌空砍來,即墨容伽再度用力握緊劍柄,身后一軟劍挑破長空,將提刀者刺翻。
那紅發似飄揚的綢帶,一觸即分地蒙上他的眼,待看得清時,青黛已站在了他身前。
即墨容伽有剎那意外之色,隨后立刻換了副笑臉,將左手背到身后,“小狐貍…是來保護容伽的么?”
青黛回頭罵了一句,“敢拖我后腿,我親自把你踹下海。”
“叮——任務達成進度60%”
即墨容伽低頭笑,其余表情皆藏在頭盔之下,“我自然是任小狐貍采擷。”
青黛懶得和他糾正“踩”和“采擷”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意思,赤尾一甩,揮退了所有試圖上前的土兵。
余下土兵見青黛如此難纏,紛紛扔了劍,嘶吼一聲,獸化成兇狠模樣。一白虎土兵揮舞利爪,朝青黛大喊,“竟然把我們兄弟逼到不得不獸化的境地。紅毛蠢狐,我要把你的脖子擰斷!”
青黛將頸邊長發撩到腦后,她巧笑倩兮,“來呀,廢物東西們。”
那土兵殘忍地大笑,“不然怎么說你蠢呢?我們是白虎啊,是蒼嘯獸族最強大的血脈!我們兵不血刃就可以弄死你!”
而后,三兩個土兵突然仰天長嘯,吼聲震天,木筏劇烈地搖晃起來,隨行而來的獅族土兵難耐地跪倒在地。
青黛頗為不雅地翻了個白眼。
不知是不是因為揣了幾個月白虎族首領的獸丹,這些所謂的“血脈壓制”,對她來說,只是吵鬧的噪音而已。
吼聲吵得她心煩,青黛的呼吸急促了一拍。她冷冷想,絕對要擰斷他們的脖子。
忽然,一雙大手捂住了青黛的耳朵。
身后白虎緩步上前,輕聲里仿佛藏了萬鈞之力,“喊什么?吵到我夫人了。”
土兵們的嘶吼一時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屁股坐倒,“少、少主……”
獅族土兵趁機起身,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青黛扭頭,即墨容伽不知何時摘掉了頭盔,滿頭白發披散,如傾瀉而下的流光。
注意到青黛的視線,他用指尖親昵地碰碰青黛的臉頰,“聽不見吧?嗯——負心的小狐貍。”
即墨容伽嘆氣,哀怨看她,“怎么能與我洞房一夜就溜之大吉呢?是容伽沒做好,惹得小狐貍不高興了嗎?”
看著青黛古怪的神色,他漂亮的銀眼睛錯開,留下眼睫低垂的側顏,“容伽也是第一次,小狐貍就原諒我一回吧。”
青黛:“……”完全聽得見。
此情此景,青黛當然是裝聽不見。
她微笑,大聲,“你說什么?聽不見啊。”
即墨容伽松開捂著她的手,俯耳笑道,“小狐貍沒聽見?那容伽再說一遍好了。”
青黛:“……”
一下不知他倆究竟誰才是老狐貍。
青黛把劍橫到他眼前,“廢話少說。辦事。”
木筏這時也飄到了岸邊,即墨容伽后退一步,再轉身已是冷淡尊貴的蒼嘯少主,他朝擠在一處的白虎土兵說道,“滅族。你們好本事。”
白虎族上下骨子里對少主的臣服之心尚存,土兵顫顫,“少、少主,我們也是聽命行事,不敢不從啊!都是即墨陵恒逼迫我們的!”
“哦?是么?”青黛半個字也不信,“剛才瞧你們搶軍功獎賞積極得很。”
白虎土兵狠狠瞪她,青黛一樂,將腳邊一把長刀踢起,徑直刺入那土兵大腿,“哎呀,別怪我。我是迫不得已,是你們少主逼我的!”
“你…!”
白虎土兵咬牙切齒,一個兩個望向少主,少主眼里卻只有身側的紅毛狐貍,他開口,“你想如何處置他們?”
青黛長指點下巴,“扒了盔甲,捆起來,扔到海島上,任鸝鳥族出氣。”
白虎土兵怒了,把他們扔給鸝鳥族處置,這不是必死無疑嗎!
即墨容伽搖頭,“他們畢竟是白虎。”
青黛哼笑,“哦。我怎么忘了,你是這群壞胚的老大啊。”
她手中的軟劍一抖,已是打算把這群土兵都砍了。
即墨容伽失笑,也沒急著反駁。他在白虎土兵期盼的眼神中,面色如常地蹲到他們面前,手中翻出了一把鋒利匕首。
“小狐貍。我是說,他們畢竟是白虎,怎會輕易被捆住?”即墨容伽慢條斯理地扼住白虎土兵的手腕,一刀劃斷手筋,“你想丟給鸝鳥族玩,也得給她們送去無害的玩意兒才是。”
“少…呃啊!”
飛濺的血擦過即墨容伽臉頰,他皺眉,停下動作,用衣袖拭了又拭。
這副模樣的銀眼白虎實在罕見。青黛看他從容背影,有一瞬間想,或許即墨容伽對她和少弋母子…真的并無半分惡意。
否則,整個蒼嘯歷來最年輕的少主,哪里會淪落至綺夢閣,隨隨便便被欺負。
沒有惡意,難不成還真是他滿口胡言的愛不成?
青黛出神著,即墨容伽的手在她面前一晃,“走了,小狐貍。”
青黛刻意哼了聲,走得更快。
鸝鳥族暫避的海島上是大片的叢林,他們往里沒走兩步,就聽見細微聲響。
青黛化出獸形,揪過兩位獸形的獅族土兵,“鸝鳥族的各位,我們是徐族長派來搭救你們的,海島面對還圍著白虎族。快隨我們走。”
帶來的獅族土兵說了兩句南部的土話,茂密草叢深處依次冒出來幾個鸝鳥族的漂亮雌獸。
有一位比少弋還小的雌性鸝鳥死死地盯著他們,“……我們可以跟你們走。但我的腳受傷了,可以請這位哥哥抱著我走嗎?”
她手指的正是即墨容伽。
即墨容伽沒動,他看向青黛,笑著說,“哥哥有夫人了。讓其他哥哥抱你吧。”
青黛轉開視線,暗罵他滿嘴甜言蜜語。
縮在草叢里的小女孩戰戰兢兢,固執地躲開獅族土兵,一副不肯配合的樣子。
小女孩看起來傷得的確有些嚴重,面色都泛了青,而她不過跟少弋一般大小,就要吃這種滅族之禍的苦頭。
即墨容伽就蹲到她面前,指腹拭過小孩額頭的汗,“讓金獅哥哥抱你回家,獅族族長會護好你們……”
電光火石間,一把小刀猛地扎進了即墨容伽的心口。
小女孩用盡全力,聲嘶力竭,“我認得你!兩年前我跟著姐姐,在王城見過你!就是你們白虎害死了我姐姐!!!”
獸族少主他一心尋妻17
青黛瞳孔有一瞬間凝住,驚詫的神情不過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她快速俯身,往后猛拉即墨容伽的肩。
驪鳥族的女孩淚流滿面,哭得泛青的臉色反上潮紅。旁邊兩位獅族土兵趁機上前按住小女孩,他們也大驚失色,“小孩,我們是來救你的!”
即墨容伽跌坐在地,緩緩仰頭看青黛。
青黛嘴唇微張,“即……”
話沒說完,青黛視線停在即墨容伽的胸口,她吞下了話頭,倒把惴惴亂跳的心緒壓得平實了些。
只見即墨容伽左手靜靜懸在半空,用力地握住了利刃,那刀尖不過劃破了胸前一道布料,不斷淌血的傷處正是他的手掌。
即墨容伽沖她無謂地笑,又望向小女孩,深深嘆了口氣,“你…若早幾年對我用這招,我怕已是身死魂散了。”
一個無辜病弱且看似無害的小女孩,用盡全力刺向心口的一招,即墨容伽瞧著溫和可親,竟早有了防備。
青黛的目光在小女孩身前流轉,不禁覺得對這位蒼嘯少主的認識更深了一層。
他究竟有多少種面目?
責任重,城府深,心防高,對下處事卻足夠平和、包容。
這些都是即墨容伽,卻不是完整的即墨容伽。
先前聽說,即墨容伽早年被兄友弟恭一同長大的親弟弟坑害過一次。如今看來,他……也不算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青黛用腳尖去踹他小腿,“還能走嗎?”
即墨容伽合上手掌,左臂有些抖,他若無其事地按下,“海島上其他鸝鳥族,還找嗎?或是先帶她們走。”
青黛掃了眼滿眼怨恨的小女孩,她故意道,“她要殺了你,你還救她們?”
即墨容伽眉頭一斂,嫌棄得很,“我又不是即墨陵恒那喪盡天良的惡棍。”
“一獸之禍,不及全族。”他仍坐在地上,似乎認真思索了一番,“要不待會我還她一刀?”
青黛兩步走到小女孩面前,用利爪揪起她的衣領,小鸝鳥虛弱地咳嗽兩聲,沒法反抗,蔫蔫地瞪她。
“瞪我做什么?我是好狐貍。”青黛指指即墨容伽,“是的,他是白虎。你聽姐姐的,待會兒胡亂揮刀,專往他手筋腳筋那兒砍。聽見了嗎?你是小孩,他不會對你怎么樣,你盡管不要命地去纏。不死,也一定能把他弄成重傷。”
獅族土兵齊齊回頭看少主,即墨容伽緩慢地眨眼睛。
小黃鸝蒼白的嘴唇顫動,眼里亮了一下,“真…真的嗎?”
青黛點頭,煞有介事道,“狐貍姐姐和你說啊,你虛弱得很,力道也不大,怎么確保能傷到對方呢,你就握著刀片,能進你骨肉八分,必能進他皮肉兩分。”
小黃鸝目光閃躲。
青黛繼續,侃侃而談,“怎么?你別怕疼啊。姐姐可是把畢生經驗傾囊相授了。保管有效。”
“小黃鳥,姐姐手刃仇敵無數,不還活得好好的?你信不信姐姐保命的手段?”
即墨容伽的呼吸驟然轉淺。
那個干瘦發抖的小女孩晃眼間變成了一只眼神倔強狠戾的小野狐,面對身前的龐然大物,她啐出一口血,不要命似的向前暴攻。
腳下步步血印,又是簇簇不滅焰火。
那晚飄揚的灼眼紅發,只是她身上最最微不足道的艷光。
“叮——任務達成進度70%”
小鸝鳥重重吸氣,但實在太虛弱,顯得滯澀,續不了下一口般,“…好。我做!”
獅族土兵皆變臉色,急忙看向少主。少主卻只是垂頭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青黛拾起地上小刀,塞回她手中,“嗯。接下來,你就按我說的,砍死那只白虎。然后,你、我,你的全族,和我…噢,我沒有全族…那就南部的全族,都可以死翹翹啰!”
“……”小鸝鳥瞪大眼睛,“你…你…耍我!”
青黛一笑,屈指彈開她手中小刀,“這你就冤枉姐姐了。我說的是實話。”
“若沒了你面前這白虎少主舉事造反,如今王座上那位還要屠盡無數獸族吧?嗯——待會兒回到獅族,族長見我們抬回去一只枉死的白虎,你猜怎得?”
“必死無疑啊!”青黛把她放到地上,搖頭后退,“姐姐家里還有個小笨蛋要照顧,就不陪你們全族去送死了。”
“對了,別說是我教你的法子。你雖小,也要學會敢作敢當。”
小黃鸝軟軟趴伏在地,已被青黛一盆又一盆的涼水潑得冷靜了下來。
這白虎確實是和獅族一起來救她們的……是她太沖動了?
敢作敢當……她一獸事小,怎能因此連累其他黃鸝姐姐呢……
青黛朝獅族土兵丟了個眼色,“拎走。”
“走吧。松知言他們會救海島上其余小鳥的。”她跨過即墨容伽身側,扭頭看他,“少主大人,你扮柔弱扮上癮了?還不起來。”
即墨容伽嘆息,“怎么被小狐貍看穿了?沒意思。”
他另一手撐住地面,發覺指尖仍顫,就攥緊了拳,面不改色地跟到青黛身后。
渡海前,鸝鳥族對他們捆來的白虎土兵出了氣。鈍刀磨肉,一刀刀還了親族慘死的怨氣。
上木筏時,每只鸝鳥的表情皆是悲痛中帶著釋然,呆呆傻傻地望著湖面發愣。
青黛與即墨容伽坐在船尾,她專注盯著對面,發覺西南方杉木林里升起了細煙,就讓土兵們往那邊行進。
身邊白虎良久沒有動靜,青黛轉頭,霎時聲調突變,“你…你頭上是什么?”
即墨容伽有些發昏,迷茫睜眼看她,“什么?”
青黛揪住他肩膀,“你…”
即墨容伽心知自已是趕路幾天不曾服那藥的后果,以為青黛在說他傷勢,“我沒事。這傷不嚴重。”
青黛不耐,小聲,“我說你頭上的獸耳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獸骨重塑失敗了?你還能獸化?”
獸族少主他一心尋妻18
獸化?
怎么會……
即墨容伽的腦中逐漸發熱,竟熱得神智一時退化。他動作遲緩地摸上自已獸耳,有些緊張地抬眼看青黛,“我沒騙你…”
“我真的…”
從十二年前獸骨重塑失敗后,作為蒼嘯少主的即墨容伽無法再獸化。為了穩住白虎族上下,他一直在暗中服藥,幫他勉強維持獸骨重塑失敗前的能力。
一年前即墨容伽假意入局,扮作能力盡失的廢物離開王城,是為了更好對付野心膨脹的即墨陵恒,也是為了……
即墨容伽找了多年的“她”,終于在綺夢閣有了一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