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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你們上陣殺敵,掙得是風風光光的軍功。我哥哥呢?他只是個小卒??!他不想打仗!他想活!”
粗糙的嗓音摩擦得刺耳,一時竟像那疆外風沙,“打仗……我哥哥如何不知退一步就是國破家亡!那年,他才剛娶新婦,上城墻時,想的還是傍晚放值與娘子團聚……”
“可笑!對面漫天箭簇下,我哥哥依舊拿身體堵城門,他也想保護家人同鄉啊??商焓⑹窃趺醋龅??下一刻就送來急詔,說是朝中與鄰國議和了,要將這座城池拱手相讓!”
“天盛實力不敵,能少去一城傷亡,你們自然歡歡喜喜開城門。”張秋懷眼中血紅,卻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一滴。“起初我哥哥也高興。不打仗,當然好?!?
“他如往常那樣,去買了娘子愛吃的蒸糕,還在路邊折了一枝白梔子。他要告訴娘子,他們再也不用打仗了?!?
說到這,張秋懷哽了許久,在場無一人出聲,仿佛已經預見了這一場血色悲劇。
張秋懷說,“可他,剛剛叩響房門,來不及多說一個字,就倒在他心心念念的娘子面前?!?
“原來……早在對面強攻城門時,他就傷及要害。壓在身下的白梔子,已然血紅。”
“你們說!我怎能不恨!”張秋懷想拖著傷腿起身,氣血翻涌間狼狽地跌倒在堂前,“要戰,就一步不退??!憑什么只有我哥哥死!”
陳逢酒臉色空白,一點點灰沉,“六年前……”
他那時在做什么?
那個年紀的他,大概先是和爹一樣如臨大敵,接著聽到急詔才松了一口氣,然后不甘又慶幸地帶著城中百姓退守下一座城池。
至于那座城池,至于那個無名小卒……
有誰關心呢?
張秋懷咧開嘴笑,“所以我要為我哥報仇。我就要毒死天盛朝廷的后代。他們不在意無名小卒的生死,總在意自已兒子的命吧哈哈哈哈哈哈!”
“受賄?哼。誰讓這群高官之子欺壓排擠同堂學子。還偏偏讓死心眼的辛萬里發現了,他不僅幫學生隱瞞,竟然還跟我說要解散學院?!”
“我的毒可沒下完,我還沒眼睜睜看他們都變成廢人呢。怎么能讓辛萬里壞我好事!”
“所以你誣陷辛萬里,想把他送進刑獄。”青黛冷靜地聽他講完來龍去脈,抓住了他極力掩蓋的一點,“用來誣陷辛夫子的金塊哪里來的?你口口聲聲自已是平民,平民可拿不出來?!?
張秋懷盯著自已傷腿,正不停滲血,他臉上冒起虛汗,慘然道,“容大人,你可真無情。到現在還在逼問我這種問題,我哥的命,就這么無足輕重?”
青黛眼神明凈,“不是一回事。”
她慢條斯理卷起畫像,“若你想用人情淡薄來諷刺我,我全盤接受?!?
陳逢酒回神,見地上狼狽不堪的張秋懷,“容……”
青黛如玉的臉不帶笑意,“上任大理寺卿靳常明全家一百零六口,難道就不無辜?”
頃刻之間,靳鶴濁揉皺腕邊衣袖。
黑化權臣他心有初戀19
“一百零六口……”張秋懷低頭,屏息沉聲,“我……是,我認了。我看不慣靳常明一心為天盛的忠臣做派,所以我……我借獄丞的身份偽造了文書,誣陷他叛國。”
“哈哈哈,誰讓他是我這種人能接觸到的唯一一位大官呢?”
他聲調斷斷續續,咬著最后一股勁兒,“我就是想毀了整個天盛。所有罪,我都認。”
靳鶴濁把每個字聽的無比清楚。
拼不完整的尸骨、流不盡的污血,和爹娘含恨而終的眼。
靳鶴濁胸腔內難以言喻的惡心翻涌,他勉強閉上眼,那條濕冷沉重的鐵索捆住他四肢,此刻正在他脖子上緩緩收緊。
好痛苦。
為什么活下來的是他?
該死。
全部人都該死。包括他。
靳鶴濁睜眼,山嵐色的瞳孔蒙上濃稠烏黑的冷霧,他突然對面前的一切感到厭煩,“那你就去死。”
他身后一護衛斷然抽刀,眼睛一瞬不眨,刺向張秋懷心臟。
“喂!”陳逢酒來不及攔,只得用腳把刀鋒踢歪,“你干什么!朝廷還沒給他定罪,你就要殺了他?他是人證!你真不怕被參一本?。俊?
刀鋒歪了一個方向,扎進張秋懷的傷腿,他悶聲嘔出一口血,恍若聽不見任何聲響,趴在地上用手肘一點點靠近他哥哥的墳頭土。
護衛轉頭看靳鶴濁,似乎在等待命令。
靳鶴濁盯著張秋懷蜿蜒的血跡,淡淡,“繼續?!?
錚的一聲,護衛兩步上前,剛落下的一招又被陳逢酒擋回去。
陳逢酒后退半步,罵道,“靳鶴濁!你當真糊涂了?要把自已的把柄往別人手上送是不是!”
他雖不了解靳家早年過往,但一番下來也隱隱聽明白靳鶴濁身負血海深仇,“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要亂來。”
“我怕么?”靳鶴濁似乎想發笑,嘴角輕扯,卻做不到。
“你……”陳逢酒低頭,看癡癡捧著墳頭土的張秋懷,想到這人埋骨疆外的哥哥,“容青奚!你說句話!”
方才青黛一直沒出聲,如今被點名,她說,“張秋懷不會開口了。”
聽到這個聲音,靳鶴濁袖中的手指輕蜷,別過臉。
陳逢酒眉頭一攏,“什么意思?你也想直接殺了他?”
“我的意思是……”青黛起身,“如何再審,他也不會供出身后之人?!?
“那怎么辦?”
青黛朝護衛伸手,護衛下意識去看靳鶴濁。
靳鶴濁冰涼的心尖倏爾一跳,他不敢對上青黛視線,不做聲地默許了她的動作。
得了首肯,青黛抽走護衛的長刀,兩步走到張秋懷面前。
陳逢酒盯她,“喂,你不會……”
話音未落,青黛就把長刀插入了張秋懷完好無損的另一條腿。
在場之人皆一滯。
少年面如冠玉,素白青衫滴血未沾,一手握住刀柄,微微翹起嘴角,“你確實該死。可惜,不是現在?!?
張秋懷眼前發黑,再無支撐,重重砸向地面,眼睛半闔,神智模糊。
陳逢酒徹底傻了。
那一刀血光仿佛灼燙了靳鶴濁心頭,他大力握上椅凳,喘息片刻,霍然站起,“容……”
“別怕?!彼砷_刀柄,前半句聲音輕細,像自言自語,而后青黛轉向陳逢酒,坦然,“他沒死?!?
靳鶴濁木木垂眼。
他聽見了。
她說,別怕。
“?!蝿者_成進度50%”
“靠!我真要被你們兩個瘋子嚇死了!你倆不是文官嗎?怎么一個比一個瘋??!”
陳逢酒大口呼吸,坐到椅子上,“他是案件唯一的人證!我們還要靠他抓出幕后主使。”
“我一個武將還沒動手,你們兩個倒好,一人廢了他一條腿!”
他難以置信,按下腰間佩劍,“老天爺!一個正二品,一個正四品,到頭來竟然我最穩重。嘖……你們辭官回家算了!”
“逢酒兄?!?
青黛看他,此時眼神中的意味竟叫陳逢酒不敢直視,“他不開口,但背后之人……還不明顯嗎?”
“什、什么意思?”陳逢酒磕磕巴巴。
“那日你也看到了藥渣。紫絨草生長在兩軍交界處,天盛關口又嚴苛,當真這么好拿嗎?更何況,是源源不斷的供應?!?
“青檀皮宣紙,又是誰都可以拿到的嗎?”
陳逢酒想起幾人前往奉州時,青黛隱晦的提醒,他死死盯地上的張秋懷,“莫非真的是姑姑……”
“她、她貴為一國貴妃,皇上還獨寵于她,完全沒必要這么做……”
青黛搖頭。
陳逢酒眼前一亮,滿是自已都沒意識到的慌亂,“是吧,怎么會是姑姑……”
“陳逢酒?!鼻圜斓谝淮稳绱肃嵵氐亟辛怂拿?,“不止是她。”
“不可能!你…你……”陳逢酒神色荒唐,腰間佩劍露出一段銀光,“不要說了。就算你是容青奚,我也會生氣的。”
靳鶴濁站到青黛面前,語氣平淡,“如何?你要殺了他嗎?”
細看去,才能發現靳鶴濁背在身后的掌心道道紅痕,是極度克制下的自傷。
陳逢酒如夢初醒,驚慌按回劍鞘,“我不會!”
“定遠將軍。若你想聽,我來說?!?
“陳貴妃想滅天盛不假,陳大將軍從背后推波助瀾,也是真。”
這句話極具殺傷力、并毫不留情地擊碎了陳逢酒的全部幻想。
萬一姑姑她只是嬌寵慣了,沒想過日日奢靡宴飲和盛大儀仗出行會引起民反呢?
萬一張秋懷就是有手段從軍營偷回紫絨草呢?
萬一……
陳逢酒大掌捂臉。
是。他是個腦筋簡單的武將。
可他不是個蠢貨啊。
五皇子一派,竟然想反。
他放下手,睜開血紅的眼,小聲,“我不太相信。那老頭……我爹駐守疆外數十年,是假的嗎?姑姑對我的好,是假的嗎?”
青黛嘆氣,把頭轉向一邊。
靳鶴濁突然道,“你可知我為何敢殺張秋懷?”
“不知……”
“因為他不是陳家罪行的唯一人證?!苯Q濁一笑,如朗月清輝晃然照亮滿懷的冰雪,“我也是?!?
靳家滅門慘案,唯一留下的活口。
那么痛不欲生的過去,他如今是笑著說的。
大概是自厭自棄時,已把血淚流干。
難以遏制的酸澀沖上眼眶,青黛想:
她的小禾,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黑化權臣他心有初戀20
既然奉州書院受賄案真正的幕后主使遠在皇城內,青黛當下決定先押送張秋懷回城,并一筆不落地寫下了此案經過和涉及的證據。
當然,公文上沒有直接點明陳大將軍和貴妃的大名就是了。
陳逢酒看青黛寫下受賄案公文的最后一字,欲言又止,無意識地來回踱步,“……把這個呈上去,你們就沒有回頭路了?!?
“容青奚,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要和陳家正面作對?”
青黛吹干紙上墨跡,“你還有一個選擇?!?
“什么?”
“殺了我?!鼻圜焱七^公文,“然后拿走它?!?
她目光從指尖按住的封面慢慢掠過,落在陳逢酒身上,平靜而安寧。
“容青奚。你可真狠?!?
陳逢酒已幾日沒睡好覺,眼下青黑,硬邦邦出聲,“你明知我不會對你們下手。你不用試探我。”
他強迫自已不看,扭頭坐到一旁,牙關都在顫。
“所以逢酒兄是要放過我?”青黛眉梢一揚,恢復了和他初見時的溫吞笑意,“那不如考慮與我等為伍呀?”
“別得寸進尺!”陳逢酒大聲。
他哼了一聲,破罐子破摔地拿出惡人氣勢,“老子放你們兩條小命!回朝后,我不會手下留情的!我們就光明正大拼個你死我活?!?
腰間佩劍出鞘,銀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陳逢酒說,“我平生最恨叛徒。我是陳家人,我不會叛出陳家的?!?
青黛起身,“哪怕明知他們是錯?”
“是!”
靳鶴濁站在青黛身后,看到了青黛暗暗攥起的手掌。
他抬眼,對上黑衣小將軍陷入掙扎的臉,“不要留情?!?
陳逢酒一愣,“你說誰?”
“我讓你,不要留情?!苯Q濁的聲音如深夜里撲向岸邊的冰涼潮水,令人神魂一震,“既然做好了決定,就做你該做的事。”
心軟猶豫,瞻前顧后,只會帶來痛苦。這句話他本可以不說,但…青黛把這人當作朋友。
“哈。”陳逢酒捂著眼睛笑,“一個叫我殺了他,一個叫我不要留情……我怎么沒發現呢?你們兩個內里是同一類人。一模一樣的心狠!對別人狠,對自已更狠!”
“好好好……”他沒看另外兩人,往外走,“下次再見,我就當不認識你們?!?
“尤其是你容青奚!我不要和你當兄弟了!”
小將軍的嗓門一如既往的大,回蕩在狹小的書房內。青黛伸手撫過桌上紙筆,久久沒有說話。
靳鶴濁說,“難過?”
青黛搖頭,“我只是覺得,朝中的路很難走?!?
起初,她商賈出身,所屬的御史臺所有人都不喜歡她。但她一路從六品下到正四品扶搖而上,她不說朝中的路難走。
在即將失去一個朋友時,她說,朝中的路好難走。
靳鶴濁看她單薄的肩,他袖下的手輕動,片刻后,復又握緊。
“靳大人。”
清亮嗓音打斷靳鶴濁的出神,他轉過頭,青黛半垂下的發絲掃過他胸口,若有似無。
“我的確有點難過。”青黛說,“大人呢?”
“你走到如今,失去的大概一路也數不盡。你……還會難過嗎?”
靳鶴濁不語。
他失去的……
倒不如說,他只剩下這一個陽奉陰違、虛與委蛇而來的官位。
父母親朋,心上摯愛,錦繡前程。
他一步一步失去了所愛著的一切。
青黛低頭抓自已肩上的頭發,“大人不說就罷?!?
“………不會?!苯Q濁聲音更低,細聽去還能察覺這位尚書令大人僵硬的安慰,“往事已矣?!?
青黛不理人了,提筆往空白紙張上戳一個又一個的墨點。
這是她幼時心煩意亂的小習慣。
靳鶴濁盯著她戳到第十二個點,出聲,“我只說要舍棄過往傷心之事,又……又不是全盤否定?!蓖諝g喜,自是在心中珍而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