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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山擦干凈了身子,坐到小方桌前,拿起土豆一口咬了大半,糯黃的芯子露了出來,“別說,我遠遠兒瞅了一眼,嘿,竟長的比我還高些,臉上的胡子許久沒刮,看上去還挺像胡蠻子的。”
葉溪一聽吸了口氣,有些發怵。
自家哥哥口中的胡蠻子是十幾年前作亂的蠻夷人,各個長的似魔頭般高大,留著滿臉的胡須,聽說專擄好看的姑娘和小哥兒回去,背地里還要吃人呢,他是沒見過的,可村里不少老人是見過的,一提起胡蠻子就都嚇的臉色青白,這么些年過去了想起來也是心驚膽戰,葉溪在賣貨郎那里見過畫本子,上面的胡蠻子青面獠牙,手里提著一個瘦弱的人就要往嘴里塞,可嚇人了。
劉秀鳳聽自家兒子這么一說也有點嚇人,哦彌陀佛了兩聲,順帶叮囑自家小哥兒葉溪:“以后你可繞著那里走,莫要湊過去。”
葉溪連連點頭,他才不要往胡蠻子那里湊呢,“知道了阿娘,我以后避著些。”
第3章
這里是山秀村
村里來了個高大壯實的外鄉人,第二日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都在背后議論這個獨身來山秀村安家的外鄉漢子。
葉溪聽自家阿娘的話離半山腰那處房子遠遠的,就連割草都不去那邊的河畔了。
倒是跟他玩的好的隔壁小哥兒劉厘來找他了。
他來的時候葉溪正坐在院子的樹蔭下挑黃豆呢,瞧見他來了,笑著給他搬椅子道:“幾日不見你了。”
厘哥兒在他旁邊坐下,撐著下巴看葉溪用白皙修長的手在竹篩里挑選著圓滾滾的黃豆,“我前些日去我姥娘家待了些日子,昨日才回來呢。”
葉溪羨慕道:“有姥娘真好,不像我家,身邊已沒有福老之人了。”葉阿爹從小就沒了爹娘,劉秀鳳前些年也是爹娘過了世。
厘哥兒高興道:“我姥娘疼我,臨走時偷偷塞了二十文錢給我。”
葉溪倒出布袋里的豆子又開始篩了起來,邊道:“那你又的私己又攢起來了,過段日子賣貨郎來了,怕是你又要胡亂買些東西了。”
厘哥兒嗐了一聲,不愿意承認自己的手指縫松散,每次要買好些東西,“若是賣貨郎來了,我便只買些絲線就好了。”
葉溪笑了笑,只當信了他的話。
厘哥兒伸手來幫他一起挑選,兩人挑挑揀揀了半天,厘哥兒重新起了話頭:“昨兒我回來就聽說了咱村里來了個外鄉人。”
葉溪嗯了一聲:“就住在以前半山腰上劉瞎子的屋子里。”
厘哥兒小聲道:“嗨呀,你不知道他長的可真高真壯呢,我阿爹阿娘說離他遠些,不相熟又不知底細的,怕他是個背地里不干凈的。”
葉溪將一顆壞豆子扔到簸箕里,點頭道:“我大哥也說他長的壯實,還說他長的像胡蠻子呢。”
厘哥兒將椅子挪近了些,低聲跟葉溪道:“你大哥怕是胡說呢,他可長的不像胡蠻子。”
葉溪暼他:“你見過了?”
小哥兒偷看漢子,是個羞人的事,厘哥兒極輕的點了下頭,跟葉溪悄聲道:“我今早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一個人拿著漁網站在河面的薄霧里,身影壯碩,那漁網撒的可漂亮利索了,我就躲在蘆葦里偷偷看了幾眼,撞上他轉身的時候,借著晨光,看清了他的長相。”
葉溪:“是不是滿臉胡子,瞪眼瞠目的?”
厘哥兒搖頭,“沒呢,臉上的胡子已經刮了,瞧著還頗有幾分...”說到這里他耳朵開始紅了,撐著臉皮繼續說:“俊朗,是個耐看的漢子。”
葉溪聽到這里笑話他:“你還是個沒說親的小哥兒呢,怎么好偷偷說漢子俊朗,小心被人聽了去,笑話你。”
厘哥兒吐了吐舌頭:“橫豎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也不怕你笑我。”
葉溪挑唇笑了笑,眼睛微微彎成月牙形狀。
厘哥兒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溪哥哥你長的多好看啊,怎么就燙了臉呢,可有好轉了?”
葉溪搖了搖頭,已然接受了這個事實:“應是沒得治了,你瞧,這燙傷疤疤癩癩的,怕是得一直戴著面紗了。”
厘哥兒手指輕輕的挑起葉溪臉上的面紗,低頭快速看了眼,果然瞧見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侵占在葉溪的左臉上。
他說出自己心里的憂慮:“那曹家的親事?”
葉溪平靜道:“他們若是想退親,我自是答應,也不難為了人家。”
厘哥兒握了握葉溪的手,“聽說曹家的還是個讀書人,大門大戶的想來也不會這般苛刻看重這些表面功夫,還是等著看他們的意思吧,若是能如約,周圍人都會高看他們一眼呢。”
葉溪淺笑了下:“若是曹家愿意娶我,那我定是會好好過日子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劉家嬸子便在站在家門口喚厘哥兒回家了。
葉溪便也拾掇了下院子,回灶房去做晚飯了,
晚上葉阿爹他們回來,一家子人坐在堂屋里,中間用瓦爐烹著下火的涼茶,毒辣的太陽下了山,夜晚的山里起了涼風,白日里的暑熱便消散了。
沸騰的水頂著陶壺蓋子,水汽氤氳中,葉阿爹抽著長桿煙袋,以此來消除一天的勞累。
“明兒便是跟曹家約好了來下聘的日子,孩子他爹,你說曹家來還是不來?”劉秀鳳惆悵擔憂道,這些日子以來她心頭的憂慮就沒散過,孩子的事兒是父母記掛在心頭寢食難安的大事。
葉阿爹吧唧了兩口煙袋,過了好會兒才低沉沉道:“摸不準,這些日子溪哥兒燙傷了臉,曹家除了一開始托人帶來了一吊錢做慰問,便再也沒過問,若是他們要毀婚,咱們也攔不住。”
劉秀鳳怨恨道:“那這訂親錢我可是不退了,給我溪哥兒存著做個傍身。”
曹家與葉溪訂親的時候,給了五兩銀子做訂錢,如今要是不愿意娶溪哥兒了,好歹也得留著算是給葉溪一點補償,畢竟十里八鄉的還沒有哪家小哥兒被退婚的事。
這事一出,那葉溪便會成為周圍人嘴里的笑話。
葉阿爹瞪了自家婆娘一眼,“五兩銀子不少,曹家怕是不肯,咱最少都得退二兩銀子回去,否則曹家鬧起來,這不是更讓溪哥兒難做人么!”
劉秀鳳開始抹起了眼淚花,想到自家溪哥兒的命,心里難受極了。
葉溪坐在瓦爐旁的矮椅上,橘紅色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卷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拓成一片陰影,他安慰自家阿爹阿娘道:“阿爹阿娘,若是曹家不肯娶我,便將銀子都退了罷,省的周圍人看笑話,咱們家窮是窮,也不做那黑心的事,這事兒也怨不得曹家,誰叫我燙傷了臉,別人也沒什么過錯,不過是不想娶個丑八怪進門而已。”
曹家不僅是隔壁村的富戶,聽說在鎮里都還有些衙門關系,葉溪不想自家爹娘為了給自己出氣,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煩。
大哥葉山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別怕溪哥兒,大哥護著你,定是能給你找個好人家的。”
葉溪點了點頭:“嗯,大哥,我信你的。”
第二日,山秀村大半的人都知道今兒是曹家該來葉家下聘的日子,閑在家里的婦人嬸子都團在村口嘮嗑,農家生活枯燥乏味,如今出了這么一件事兒,夠這些人嚼好段時間的舌根了。
“哎,你們說曹家的是挑著聘禮來,還是打著空手就來了?”村里的嬸嬸嚼著自家炒的黃豆在人堆里說道。
另一個婦人從她手里撿了一小把炒豆去,邊嚼的咔咔響,邊道:“我猜該是曹家主事的來退親,畢竟咱們都知道這溪哥兒的臉燙的可不是一星半點,郎中給換藥的時候我瞧見過,天菩薩,那可真是嚇人,左臉竟沒一處好的。”
“反正擱我家,可是不敢娶的,半夜睡醒過來瞧見枕邊是這么一張臉,嚇都能嚇瘋!”
“真是可惜了溪哥兒那副好樣貌,之前我家大郎心心念念著他,央我去給葉阿爹提親,現下是提也不提了。”村頭的劉大嬸癟著嘴道,語氣里多少帶些出氣的意味。
葉家人自是知道今兒外面的閑言碎語,也管不著別人的嘴,只顧著在家里灑掃等著便是,到了臨近晌午的時候,才遠遠瞧見村路上走來了幾個人,打頭的就是穿著紅綢子的媒婆。
葉阿爹站在院兒里的籬笆墻前直直的瞧著,葉山回屋里叫劉秀鳳去了,劉秀鳳取了圍裙抻了抻衣裳趕緊出來了。
“可有帶聘禮來?”她邊從屋里出來便急急的問。
葉阿爹哼了一聲,臉如鐵鍋般黑沉。
葉山回話:“曹家幾個人空著手就來了,沒見人抬著東西。”
劉秀鳳臉色頓時也陰了下來,緊抿著嘴不說話了,看來這丑他家今天是丟定了。
說話間,曹家的就已經走到了跟前,帶頭的媒婆推開了小院的籬笆門,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看到院兒里站著的葉家人,臉上又掛上了那招牌的笑容。
“嗨呀,葉大爺和劉嫂嫂都在呢。”
葉阿爹沒說話,自己坐在了矮椅上,將曹家幾個人晾在那兒,沒有一點招待的意思。
自家老爺們的脾氣大,可卻不能失了禮數,傳出去讓人笑話說嘴,劉秀鳳語氣冷冷道:“王媒婆來了,坐吧,曹家幾位客也過來喝喝水罷。”
曹家的人聽了后這才心虛的進了堂屋,今兒來的是與葉溪訂了婚的男方阿爹阿娘,還另有四名叔叔伯伯。
畢竟也是來別人村里退婚,要是遇見了什么事兒,人多也好照應周旋。
眾人在堂屋落座后,葉山去灶房里燒水去了,劉秀鳳雖心里怨懟,但也不得不泡了碎茶沫葉子給人上了茶。
話頭自是由媒婆起的,王媒婆喝了茶潤了嘴后,一臉可惜道:“唉,要我說這原本是上天定好的姻緣,鴛鴦一對兒,可誰知還是缺了些緣分,真真是可惜了。”
葉阿爹坐在堂屋正方,哼了一聲,譏諷道:“當初想要訂親的是你們,巴巴的托了人來說親,各種拉媒作保說了滿筐的好話,我和孩子他娘念著你們心誠,這才點頭答應了這門婚事,如今想要退婚的又是你們,感情我家小哥兒是個物件,想要便要不想要了便隨意甩在一旁。”
第4章
這里是山秀村
曹家阿爹滿臉為難道:“事實無常,這也非我們能想到的,溪哥兒是個好哥兒,我們家也是極滿意的,斌哥他也是心里有溪哥兒的,只是誰能料到會出這檔子事情,也不能怨我們頭上,要我說,還是退了吧。”
劉秀鳳心里疼惜自己孩子,看著這滿屋子的曹家人氣便不打一出來,罵道:“你們將話說的這般委屈,活像是你們有多為難,全不知你們這般黑心的,嫌棄我兒如今的樣貌,還要講過錯推卸到我們頭上來,你們若是有良心的,便應當將我家溪哥兒風風光光的迎娶進門!而不是帶著一屋子的人來我家里退婚!”
王媒婆哎呦了一聲,連忙去扶住劉秀鳳輕哄著她:“劉嫂子,可別動了氣,咱們這不是好好商量著么,孩子的事兒急不得。”
葉山也忍不住沖進了門,壯實的漢子站在堂屋里氣沖沖道:“我家溪哥兒如今是多上不得臺面么!你們竟巴巴的就趕著來退親,下下個月便是婚期了,你們這是打我家的臉!以后我家溪哥兒還有什么臉面!”
曹斌的阿娘也不是個性子弱的,她當家管錢幾十載,性格也是潑辣雷利的,她全然沒了來提親時的溫和敦厚,尖著嗓子道:“這事兒你們也別賴在我家,溪哥兒的臉是我們燙的嗎!是你們照顧不周,讓他傷了臉,如今他容貌毀了,全然是個見不得人的模樣,我家如何讓他進門,若是讓我兒娶了他,那我家便是笑話了!”
劉秀鳳氣不得她這般說葉溪,撕扯著便要上前打她,王媒婆和其他幾個曹家的人及時攔開了,堂屋里頓時吵鬧作一團。
葉阿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決議道:“退婚可以,但我家溪哥兒的名聲你們得做些補償。”曹家今日這般態度,那便是擰著不退婚,日后溪哥兒嫁過去了怕是日子也過不下去的,不如就依了他們,將婚退了,只是這婚卻不能白白的退了。
劉秀鳳道:“對,你們得給我家溪哥兒賠償,也好貼補貼補他!”
曹斌阿娘舍不得銀錢,她向來是將銀子攥的緊的,不肯道:“若不是你們小哥兒將臉燙了這親事便是定了,如今還要我們賠錢!沒門兒!”
葉阿爹強硬道:“那我們便不退,這事兒鬧上衙門大堂上去也是你們反悔在先!”
“對,要鬧便鬧罷,橫豎過錯不在我家,是你家要上門退親!”劉秀鳳道。
見葉家人這般,曹阿爹做主發話了:“賠償可以,訂親的錢你們留一兩,剩下的四兩便還于我們。”
劉秀鳳一聽,更氣了:“一兩?你們打發要飯的呢!我們留三兩退你們二兩!”
曹斌阿娘不肯了:“你們打劫呢!竟要三兩!你們一家子埋在地里干一年怕是都得不了三兩,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葉山一個漢子也忍不住要同婦人爭吵了,他兇道:“我家溪哥兒的名聲就不值錢了么,方圓十里還沒有誰家小哥兒被退親過,這是要打我家弟弟的臉!要你們三兩銀子不冤!”
曹家的其他人也站起身同葉家吵起來了,葉山氣不過,要沖出去找村里的耆老長輩,是欺負他們家沒人了么。
剛轉身就看到葉溪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房里出來了,他靜靜的站在門口,看著屋內一片混亂的景象。
“溪哥兒。”葉山低低叫了聲,怕他看見這幕難過,“回房去吧,這里自有我們替你做主,莫怕。”
葉溪搖了搖頭,這事兒因他而起,況且現在院子外面站了不少村里人伸著脖子看熱鬧,他怎么能躲在屋子里。
“大哥,這是因為我的婚事鬧的,我不該躲著。”
說完,葉溪便邁過了門檻站進了堂屋,“各位叔叔嬸嬸莫要吵了,這門親事退了。”
話音落下,屋里的人靜了下來,各自抹了抹面坐回了位置上去。
葉溪看了看自己的阿爹阿娘,才繼續道:“既然曹家不愿意要我,這門親事再繼續糾纏下去也無用,我們家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無賴,這樣扒著人家不放讓人笑話。”
曹斌阿娘這才撩起眼皮兒掃了一眼葉溪,見他戴著面紗,“對嘛,還是溪哥兒明事理,這要不是你不小心燙傷了臉,我指定是歡喜你嫁過來的。”
葉阿爹心疼自家孩子道:“溪哥兒,婚可以退,該要的賠償咱還是得要的。”
葉溪搖搖頭:“阿爹,橫豎咱家也不是賣兒求財的,無非是想要個說法,他曹家也不是天子門庭,我不進也罷,但你曹家需要當著眾人的面向我賠罪,主動說明并非是因為我德行有虧,是你曹家看重皮囊對我不住。”
劉秀鳳抹了抹眼淚,點頭道:“對!這樣我家一兩銀子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