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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真笑道:“似笑非笑的,大概是聽了個不那么好笑的笑話吧。”
崔東山笑瞇起眼,盤腿而坐,搖晃肩頭,“真好真好,可以回家嘍。”
姜尚真說道:“捎上我。”
崔東山拍胸脯道:“在周肥兄重返飛升境之前,我哪怕與先生撒潑打滾,跪地磕頭,都要保證讓那首席供奉始終空懸,靜待周肥兄落座。”
姜尚真嘆了口氣,“雖說我從沒覺得這輩子就這鳥樣了,可好歹是那飛升境,沒那么輕松躋身的,難。”
崔東山瞇起眼,抬起一只袖子,輕輕旋轉,“這樣嗎?很難嗎?換成別的仙人,哪怕是我,確實都覺得難,很難很難,難如登天。但是一個沒了飛升境的桐葉洲,一個落魄山板上釘釘的未來首席供奉,我倒是覺得還好嘞。等著吧,急是急不來的,不過等是可以等的,至于是一百年還是幾百年,我就不做保證了。”
姜尚真笑呵呵抱拳道:“借你吉言。”
姜尚真瞥了眼崔東山的袖子,“那個叫孫春王的小姑娘,還待在里邊跟你較勁?”
崔東山點點頭,“好苗子。老大劍仙,就是為人厚道,做事大氣!”
崔東山當下抬起的這只袖子,被他稱之為“揍笨處”,當下有個小姑娘在里邊練劍。
先前從姜尚真手中拿過了那支白玉簪子,給崔東山見著了那撥性情各異的劍仙胚子,崔東山沒閑著,經常與他們嘮嗑講理,什么你們年紀都不小了,又都是劍修,要懂事。
說話要講究,做事要體面,為人要從容。
小錢從儉處來,曉不得知不道?
反正該打的打,該罵的罵,該夸的夸。不然不成體統。
白玄,何辜,賀鄉亭,于斜回,虞青章,孫春王。
這六名小劍修,全部被崔東山收入了袖里乾坤,上五境的這門神通,相差懸殊,像陳平安就只能夠裝物,別無玄妙,但是崔東山的袖里乾坤,卻能夠控制落入袖中的修道之人,所有觀感、知覺和神識都會被崔東山隨意掌控,好教人最真切明白一個度日如年的說法,在一片茫茫幻境當中,枯守百年,滋味如何,可想而知。當然陳平安的袖里乾坤,是一個極端,崔東山則是另外一個極端,哪怕是飛升境大修士,恐怕除了白帝城鄭居中之外,都沒有崔東山袖中這般神通廣大。
于斜回,何辜,賀鄉亭,陸陸續續,差點失心瘋,被崔東山極有分寸地丟出了袖子,在那之后,一個個再看崔東山,就跟看瘟神差不多了。
然后是虞青章熬不住,再隔了“山中幾年歲月”,是那老氣橫秋、眼睛長額頭上的白玄,不過這小兔崽子不是一顆修道之人的道心熬不住,而是熬不住先天性情,覺得實在太無聊了,就在那邊求著崔東山把他放出去,實在不行,到外邊吃頓飯,聊個天,再把他丟回去。崔東山故意沒理睬,結果好小子,祭出飛劍,一路狂奔,飛劍跟隨,東戳西撞,直到靈氣耗竭,才倒地不起,大罵崔東山不是個東西,回頭別讓小爺見著了隱官大人,不然非要讓你這個狗屁學生吃不了兜著走……于是崔東山就很善解人意地先把白玄丟出袖子,又驀然抓回袖子,那孩子倒也審時度勢,能屈能伸,開始對崔東山溜須拍馬,發現好像沒什么效果,就開始轉去說隱官大人的好話,一籮筐接著一籮筐,崔東山聽過癮了,才將小王八蛋從袖子里邊放出來,摸著白玄的腦袋,笑瞇瞇提醒那個雙手都沒敢負后的孩子,說以后要乖啊。白玄一臉誠摯,大喊一句必須的。
結果崔東山一臉訝異,說這么大嗓門,嚇死個人,中氣十足啊,還可以再練練劍,于是就又給白玄丟了回去,而且發現這孩子最怕那臉色慘白、眼眶淌血的女鬼,就讓白玄結結實實逛蕩了幾十處被崔東山“幻由心生,境由心造。于諸多魚蟲花鳥天地中,別辟一世界,構為奇境幻遇”的陰森鬼宅。
到最后白玄終于再次重見天日的時候,孩子雙手扯住那個腦子有病的崔大爺袖子,開始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最后才是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姑娘,孫春王,竟然真就在袖中山河里邊潛心修行了,而且極有規律,似睡非睡,溫養飛劍,然后每天準時起身散步,自言自語,以手指鬼畫符,最終又準時坐回原位,重新溫養飛劍,好像鐵了心要耗下去,就這么耗到地老天荒,反正她絕對不會開口與崔東山求饒。
此外程朝露,納蘭玉牒,姚小妍。一個一說起曹師傅就神采奕奕的小廚子,一個小賬房,一個小迷糊。崔東山瞧著都很順眼,就沒收拾他們仨。
最近崔東山自作主張,從白玉簪子里邊搬出了斬龍臺,讓那撥孩子一起練劍,偶爾會親自去督促幾分。
直到今天,白玄,程朝露,納蘭玉牒和姚小妍四個孩子,跟隨喜怒不定讓人怕慘了的崔東山,和那個長的不胖卻叫周肥的家伙,一起離開云笈峰那處秘境洞府,來到黃鶴磯這邊游玩,然后一聽說那老君山的硯山可以隨便搬石,就屁顛屁顛跑去碰運氣撿漏發財了。
姜尚真笑道:“保底也是百年之內的九位地仙劍修,我們落魄山,嚇死人啊。”
崔東山哀怨道:“劍修修行,最吃錢吶。”
姜尚真埋怨道:“談錢?崔老弟罵人不是?”
崔東山伸出大拇指,“周肥兄也大氣!”
姜尚真突然說道:“聽說第五座天下為一個年輕儒士破例了,讓他重返浩然天下,是叫趙繇?與咱們山主還是同鄉來著?”
崔東山點頭道:“趙繇極有可能是未來的大驪國師,先以儲相栽培個幾年,最終去輔佐下一任皇帝。是老王八蛋的手筆,與我無關,半顆銅錢的關系都沒有的。”
姜尚真點頭道:“這就說得通了。”
如今寶瓶洲形勢極其復雜。
曾經占據一洲之地的大驪王朝,宋氏皇帝果真按照約定,讓許多舊王朝、藩屬得以復國,但是建造在中部齊瀆附近的大驪陪都,依舊暫時保留,交由藩王宋睦坐鎮其中。光是如何妥善安置這位功勞卓著、聲名遠播的藩王,估計皇帝宋和就要頭疼幾分。宋睦,或者說宋集薪,在那場戰事當中,表現得實在太過光彩奪目,身邊無形中聚攏了一大撥修道之人,除了可以視為大半個飛升境的真龍稚圭,還有真武山馬苦玄,此外宋睦還與北俱蘆洲劍修的關系尤其親密,再加上陪都六部衙門在內,都是經歷過戰爭洗禮的官員,他們正值壯年,朝氣勃勃,一個比一個鋒芒畢露,關鍵是人人才華橫溢,極其務實,絕非袖手空談之輩。
所以如今有個氣死人不償命的說法,在桐葉洲山上廣為流傳,從大驪陪都衙門里邊,隨便拎出個中層官員,去當個桐葉洲大王朝的六部尚書,綽綽有余。
而那個大驪宋氏王朝,當年一國即一洲,囊括整個寶瓶洲,依舊在浩然十大王朝當中名次墊底,如今讓出了足足半壁江山,反而被中土神洲評為了第二大王朝。并且在山上山下,幾乎沒有任何異議。
崔東山笑問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先前因為打仗的關系,云窟福地缺了兩屆的胭脂圖,最近姜氏開始重新評選了?”
姜尚真點頭道:“姜氏家族事務,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唯獨此事,我必須親自盯著。”
云窟福地十八景之一,是一處胭脂臺,又被桐葉洲譽為花神山。
高臺之巔,上邊常年站著三十六位仙子美人,當然都是姜氏修士以山水秘術幻化而成。
胭脂圖分為正冊、副冊和又副冊,總計三冊,各十二人,被譽為三十六花神,俱是一洲山上仙家、山下王朝,姿容最為出類拔萃的女子,才能登臺。
崔東山笑道:“周肥兄又要忙著收錢了,難怪舍得今夜包圓了黃鶴磯,小錢,毛毛雨。”
姜尚真大笑道:“只是圖個熱鬧,掙錢什么的,都是很其次的事情。”
崔東山隨口問道:“榜首是誰?”
姜尚真笑瞇瞇道:“原本是那大泉王朝,新帝姚近之。只不過這位皇帝陛下,托人送了一筆神仙錢到云窟福地,我就只好忍痛割愛,將她除名了。加上去了天師府修行的浣溪夫人,前不久也曾飛劍傳信神篆峰,我哪敢胡亂造次。”
在三十六幅花神胭脂圖,真正水落石出之前,福地姜氏其實都會事先給出一些風聲。
所以上榜登評的,留在正副冊的,或是從下冊提升上冊的,甚至是像大泉皇帝姚近之這般,不愿拋頭露面的,只要給錢,都可以商量。在這之外,還有許多仰慕某位仙子的譜牒仙師,一樣可以塞錢給姜氏,因為胭脂山那邊專門擱放了百余只花籃,每只花籃外邊都會貼著候補美人的名字,每位謫仙人親自丟錢到花籃,或是托人送錢到云窟福地,花籃里邊的小暑錢,錢多錢少,一看便知。
相傳老宗主荀淵在世的時候,每次胭脂臺評選,都會興師動眾地主動找到姜尚真,那些個被他荀淵心儀仰慕的仙子,必須入榜登評,沒得商量。畢竟鏡花水月一事,是荀淵的最大心頭好,當年哪怕隔著一洲,看那寶瓶洲仙子們的鏡花水月,畫面十分模糊不清,老宗主依舊經常守株待兔,砸錢不眨眼。
難怪荀老兒經常在祖師堂,眾目睽睽之下,就指著姜尚真的鼻子大罵,你小子要是把掙錢花錢的一半心思放在修行上,早他娘是飛升境了。
歷史上最夸張的一次評選,是一位女修的花籃里邊,堆出了一座用小暑錢折算成谷雨錢的小山堆。
那女子被桐葉洲修士譽為黃衣蕓,真名葉蕓蕓,是一位姿容極美的女子武夫。但是最終她卻沒有登評,好像是因為葉蕓蕓親自找到了姜尚真,當時剛剛躋身玉璞境沒多久的姜氏家主,鼻青臉腫,呲牙咧嘴了好幾天,逢人就大罵荀老兒不是個東西,憑啥他惹的禍,讓老子來背。
崔東山嘆了口氣,“大泉王朝,埋河水神,姚近之。可惜裴錢應該還在回家路上,都沒沒法子讓她第一個知道消息。我這個小師兄,又要被大師姐記賬嘍。”
當年離開藕花福地,是裴錢陪著自己先生走完了一整趟的回鄉之路。
裴錢最后一次飛劍傳信披云山,來自中土郁氏家族那邊。裴錢多半是選擇走皚皚洲、北俱蘆洲這條路線了,所以比較晚回落魄山,不然如果直接去中土神洲最東邊的仙家渡口,乘坐一條老龍城吞寶鯨渡船,就可以直接到達寶瓶洲南岳地界,如今差不多應該身在大驪陪都附近。
姜尚真對那裴錢記憶尤其深刻,當年在落魄山領教過那個黑炭小姑娘的厲害,一場大道之爭,他輸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崔東山轉頭望向相隔極遠的老君山,“誰能想象,一洲修士,以后就只能來云窟福地游歷,才能再見到太平山、扶乩宗的舊風景了。”
姜尚真點點頭,輕聲道:“有心栽花花也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不曾想我姜尚真,不過是一心掙錢,竟然也做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好事。”
在那老君山,除了藩屬硯山之外,最出名的,其實是一幅桐葉洲的山川圖,云窟福地選取了一洲最靈秀的名山大川、仙家府邸,游客置身其中,身臨其境。并且如同坐鎮小天地的圣人,只要是中五境修士,就可以隨便縮地山河,飽覽風景。當然各家的山水禁制,在山河畫卷里邊不會呈現出來。一些個想要揚名的偏隅仙家,底蘊不足以在山河圖中占據一席之地,為了招徠修道胚子,或是結交山上香火情,就會主動拿出自家山頭的仙家臨摹圖,讓姜氏幫忙打造一件“燙樣”,擱放其中,以便一洲修士知曉自家名號。
兩兩無言。
早春時分,明月當空。
月白山寒水冷,兩人對酌春花開。
姜尚真開口說道:“陳平安應該快醒了。”
崔東山嗯了一聲,“不著急,這么多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姜尚真舉目遠眺黃鶴磯地界的山水大門處,笑道:“小財迷他們回了,看樣子收獲不大。”
崔東山瞥了眼那個方向,說道:“你換我先生試試看?”
一座硯山都給你搬空,先生只要閑來沒事,都能在那邊結茅修行嘍。
姜尚真連忙擺手道:“不敢不敢。”
那幫孩子回了黃鶴磯,納蘭玉牒是個小賬房,小財迷,這會兒用手摸那白玉闌干還不過癮,見四下無外人,干脆踮起腳跟,用臉當那抹布,抹來抹去,念叨著錢啊,都是雪花錢啊。
看得雙手負后的白玄,直翻白眼。
小胖子程朝露,被崔東山打賞了一個響當當的綽號,無敵小神拳。崔東山還說以后只要跟他先生,你們曹師傅學了拳,還能登堂入室,還會打賞給程朝露一個更威風八面的名號。
納蘭玉牒身上方寸物里邊,當下裝滿了硯石,姚小妍和程朝露也都各自背著一個包裹。一塊開采自老君山儲君之山的山上硯石,神仙難測,除非是極有經驗的福地硯工,才可以將材質品秩估個七七八八,至于那些肉眼可見品相極好的硯石,自然不會隨便散落在山上,其實登山撿取硯石一事,本就是讓游歷仙師們圖個樂。
小姑娘的方寸物里邊,除了尚未切割確定石材品相的大小石塊、石板,還珍藏了幾枚印章和多把扇子,都是從她姐那兒偷來的,納蘭玉牒沒敢多拿,只拿了一小半都不到吧。
她打算跟崔東山做買賣,這家伙瞧著賊有錢,又喜歡自稱是曹師傅的最得意弟子,瞧著挺尊師重道的,估計會很舍得花錢。
但是不能一股腦兒拿出來,得說自己只有一枚歷經千辛萬苦才重金購得的印章。高價賣出之后,隔幾天再說,咦,又不小心找到一把折扇,再賣給他,說是家鄉那座晏家鋪子的鎮店之寶。最后再全部拿出,干脆讓他包圓了買去,反正她是不單賣了,最后給個“自家人”的友情價,崔東山不答應就拉倒,不買就不買唄。
不過納蘭玉牒覺得自個兒,還是別都賣了,要留下其中一枚印章,因為她很喜歡。
印章邊款:千賒不如八百現,精誠難敵風波惡。印面篆文:掙錢不易,修道很難。
一群山上修士離開一處螺螄殼府邸,男男女女,七八人,面容都年輕,法袍各異,一看就是山上非富即貴之輩,倒不是府邸那邊登高遠眺,賞景不美,而是黃鶴磯觀景亭附近,如此冷清,百年不遇。
見那些年輕神仙遠遠迎面走來,白玄輕輕一躍,坐在欄桿上,雙臂環胸,冷眼旁觀。
姚小妍怕生,就躲去了納蘭玉牒身邊。程朝露比較沒心沒肺,站在白玉欄桿旁邊,眺望江水明月夜,小胖子覺得這會兒要是曹師傅在,大伙兒來頓熱氣騰騰的火鍋,那就真是很對得起這份美景了。
一位身穿龍女湘裙、手帶明珠串的妙齡女子,瞪大一雙秋水長眸,打量著那兩個小姑娘,“粉雕玉琢,好可愛。你們是誰家的孩子啊?”
她快步走到納蘭玉牒那邊,彎下腰,就要去揉一揉小姑娘的腦袋。
納蘭玉牒撇過頭。女子再摸,小姑娘再轉頭。
這位女子收起手,一雙眼眸笑得瞇成月牙兒,“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納蘭玉牒用嫻熟的桐葉洲大雅言開口道:“我跟你不熟,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那女子聽了之后,兩頰有笑靨,愈發姿容動人。
一個腰懸頭等齋戒玉牌的年輕男子訝異道:“這幫小家伙,不會是云窟福地的姜氏子弟吧?個個都有齋戒牌。”
那女子斜了一眼,“尤期,難道就許你家有錢?”
那個名叫尤期的年輕人笑了笑。
他們這撥桐葉洲本土出身的年輕俊彥,此次結伴游歷,殺妖歷練。如今桐葉洲山下,處處百廢待興,只是猶有不少滯留在桐葉洲陸地的妖族修士,或鬼鬼祟祟,隱匿山野,伺機而動。或稟性難移,流竄作祟,為禍一方。只不過這些妖族余孽,幾乎少有地仙,上五境大妖和元嬰、金丹妖族,要么在戰事中身死道消,要么跟隨各大軍帳,通過海上歸墟入口倉皇逃回蠻荒天下,要么逃脫不及,已被桐葉洲存活下來的山巔修士,聯手龍虎山天師府的黃紫貴人,悉數斬殺殆盡。
加上如今的桐葉洲,不斷被別洲修士滲透,就像與虞氏王朝結盟的老龍城侯家,還有那位鎮守驅山渡的劍仙許君,就是皚皚洲劉氏財神爺在桐葉洲的話事人之一,而這些人,不管趕來桐葉洲是什么目的,對于隨手殺妖一事,絕不含糊。所以如今的桐葉洲,還是很安穩的,各家老祖師們都比較放心晚輩的結伴同行,一起下山歷練。
涼亭那邊,崔東山看著那幫年輕人,忍俊不禁,轉頭望向姜尚真,“瞅瞅,你瞅瞅,都是你們玉圭宗的不作為,才讓這些家伙的師門長輩,一遇風云變化龍了。一個個的,還不念你這位姜老宗主的半點好。”
姜尚真笑道:“好說好說,總比被人罵占著茅坑不拉屎更好些。”
北地仙家大門派,金頂觀,天闕峰青虎宮,小龍湫,還有中部和南方的幾個,如今都被視為宗門候補。桐葉洲明面上,是玉圭宗一家獨大的格局,未來千年都注定不會有任何改變。那座名聲稀爛的桐葉宗則已經識趣封山,此外一些原本根深蒂固、勢力龐大的宗字頭仙家,幾乎個個元氣大傷,甚至祖師堂香火都給打沒了。所以以北方山頭的金頂觀,聯手中部的大仙家白龍洞,和南方的蒲山云草堂,三方合力倡議,總計十六個山上門派,再加上各自藩屬三十四個,締結一樁聲勢浩大的山水盟約,共進退,當下許多桐葉洲本土修士,與那寶瓶洲、北俱蘆洲這些外鄉修士的糾紛沖突,都會交由兩位隱約成為一洲“山上君主、山中宰相”的大修士出面斡旋。
至于蒲山云草堂的主人,正是女子純粹武夫,因為喜穿黃衣,有那“黃衣蕓”美譽的葉蕓蕓。只不過這位止境武夫,癡心武道,不問世事,以至于云草堂變成了大半座修道之地,她也毫不過問。在大戰期間,她只身一人離開自家山頭,明顯是心存死志,趕赴大泉王朝,就沒打算返回云草堂,只是不知為何,蜃景城竟然屹立不倒,成為桐葉洲山下最大的一樁怪事,妖族軍帳兵馬,從頭到尾都對大泉京城圍而不攻。
因為那場聲勢浩大的結盟,在大泉王朝國境內的桃葉渡舉辦,故而又被稱為“桃葉之盟”。
崔東山嘖嘖道:“可憐了周肥兄。”
姜尚真盤腿而坐,雙手籠袖,“誰說不是呢,還好胭脂圖上的仙子姐姐們,可以為我寬慰人心。”
桐葉洲本土修士,對玉圭宗神篆峰,在許多大事上的姿態太過軟弱,早就心生不滿,再加上玉圭宗的下宗選址寶瓶洲書簡湖,與大驪宋氏關系莫逆,韋瀅更是從真境宗宗主位置上升任的上宗宗主,所以桐葉洲本土修士,都覺得從姜尚真到韋瀅,都私心太重,吃相難看,想要兩頭靠,只會兩頭不靠,一直在以桐葉洲一洲利益的損失,換取玉圭宗一宗的利益。
最簡單的道理,姜尚真與當代大天師關系如此之好,若是與龍虎山天師府結盟,姜尚真再表現得硬氣些,一起抗拒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修士的南下蠶食,嚴令禁制那些跨洲渡船的登岸商貿,
如今的桐葉洲,豈會如此處處被外人掣肘,被外人占據要津高位,還要連累自家修士低人一等?
崔東山一臉憂心忡忡,“那邊可別起了沖突,到時候連累周肥兄里外不是人的。”
好像被崔東山隨手糊了一臉黃泥巴,姜尚真滿臉無奈,這都什么跟什么啊。別說是一幫外來游客,就是自家姜氏子弟,或是神篆峰嫡傳,敢去招惹那些暫時是山主不記名弟子的劍仙胚子,姜尚真是不介意家法伺候的。
所幸沒什么沖突,那個出身蒲山云草堂的女子,對那倆小姑娘印象極好,與她們揮手作別。
納蘭玉牒猶豫了一下,擺擺手,作為還禮。
只是一行仙師當中,唯一一個孩子,抬頭望向那個坐在欄桿上的白玄,問道:“你瞧個啥?”
白玄沒理睬。
那孩子一邊前行,一邊扭頭,始終盯著那個白玄,道:“幾塊齋戒牌,臭顯擺什么。”
白玄依舊沒說話,只是拿起齋戒牌,搖頭晃腦,輕輕呵氣。
那孩子停下腳步,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當個朋友認識認識。”
白玄放下玉牌,打了個哈欠,還是不理睬那個同齡人。
那個女子轉頭說道:“麟子,別惹事,你這脾氣好好收一收,先前在大泉京城那邊,忘記自己闖的禍了?真不怕回了白龍洞,被你師父責罰?”
女子視線偏移,望向那個名為尤期的年輕男子,埋怨道:“你也不管管麟子?”
尤期無奈道:“葉姑娘,你可以隨便喊他麟子,可是按照我家里邊的譜牒輩分,麟子是我正兒八經的師叔唉。”
那個被昵稱麟子的孩子扯了扯嘴角,不再去管坐在欄桿上的啞巴,只是望向納蘭玉牒和姚小妍,他笑瞇瞇抬起雙手,做了個捏臉擰頰的手勢。
白玄一個蹦跳起身,雙手十指交錯。
納蘭玉牒趕緊轉頭說道:“沒事,你別亂來,曹師傅又不在。”
那個孩子嗤笑一聲,大步離去,只是腳步不快,依舊落在眾人身后,轉過頭,開口言語卻無聲,都不是什么心聲言語,而是微微張嘴,笑著說了兩個字,孬種。
白玄一踩欄桿,惱火道:“煩死小爺了!”
因為曹師傅叮囑過他們,不能輕易泄露劍修身份。
他又不像程朝露那個隱官大人的小跟班小狗腿,會天天纏著隱官傳授拳法。
白玄可是暗中發過誓的,在這浩然天下,要學那隱官大人,只要是與人捉對廝殺,一場不敗!
如果可以祭出飛劍,白玄早他娘打得那個欠揍的小崽子哭爹喊娘了。
小胖子程朝露冷不丁一步跨出,摘下包裹,放在地上,然后一言不發,走向那個白龍洞輩分極高的同齡人。
那個麟子唯恐天下不亂,側身而走,轉頭望向那個瞧著就傻乎乎的小胖子,勾手掌,示意來來來,只要你先動手,就別怪我不客氣。
尤期察覺到不對勁,快步來到師叔麟子身邊,半開玩笑道:“行了行了,師叔你一個中五境修士,與這些孩子較勁什么。”
麟子斜眼那兩丫頭片子,微笑道:“只是洞府境而已。”
尤期和顏悅色與麟子言語之時,又以心聲與那小胖子說道:“退回去,別惹事,不然你們師門長輩來了,都吃不了兜著走。”
涼亭內,崔東山忍住笑,嘖嘖稱奇:“白龍洞修士,挺橫啊。”
姜尚真伸出一根手指,揉著太陽穴,“頭疼。白龍洞祖師,好像才是個元嬰。”
不過如今白龍洞修士,確實有資格在桐葉洲橫著走,不是境界什么高不高低不低的,而是大勢在身。
姜尚真問道:“不管管?”
崔東山搖搖頭,“我來收場就是了。這些劍仙胚子,也該是時候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了。太看重自己,太看輕自己,都不好。以后到了落魄山,除了等到他們境界再高些,能夠下山歷練去,不然在山上就很少有這樣的出手機會了。沒有今天黃鶴磯這場風波,我也會讓他們在云窟福地別處,與外人發生點爭執。”
既然崔東山都這么說了,姜尚真就繼續看熱鬧,如果因為這點事情,害得自己被山主記賬本上,丟了首席供奉的寶座,姜尚真回頭能把白龍洞老祖師打出屎了。
崔東山凝神望去,突然問道:“有沒有想過,為何我能打開白玉簪子的山水禁制?”
姜尚真點頭道:“自然是陳平安早就留下了線索,我猜只有你打得開。”
崔東山又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先生在太平山祭劍一洲,當真只是劍仙風流,或是意氣用事嗎?”
姜尚真笑道:“陸芝,齊廷濟,劉景龍,謝松花,宋聘在內,所有劍仙,都知道隱官大人重返浩然天下了。”
崔東山轉過頭,一臉震驚道:“周肥兄的小腦闊兒賊靈光啊。”
姜尚真抱拳,“過獎過獎。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嘛。”
那邊。
程朝露深呼吸一口氣,心中默念幾句拳訣,千趟樁架萬趟拳,出來一勢……啥來著,算了,打了再說。
小胖子一個重重踏地,腳下拳樁如蜿蜒蛇行,再一蹬地,高高跳起,掄起手臂,勁力飽滿,發力如炸雷,一記劈掛而出如抽鞭。
那個面如冠玉的白龍洞年輕修士被當頭一拳,打得腦袋一歪,瞬間砸在青磚地面上,砰然一響,最后才是朝天的雙腿,頹然貼地。
不過挨了孩子一拳,就當場暈過去了。
程朝露一個前沖,腳背微弓,一腳貼在那人額頭上,驟然發力,踹得那個年輕人倒滑出去十數丈,狠狠撞在白玉欄桿上。
程朝露繼續前奔,身姿驀然傾斜,躲過一條類似捆仙索的仙家法器,一手雙指并攏輕輕點地,一個身形翻轉,又躲過又一道拘押身形的術法,小胖子身形敏捷若貍貓穿林,弓腰狂奔,繼續朝那躺地上已經口吐白沫、抽搐不已的年輕人,最終一腳踹在那尤期的腦袋上,后腦勺與白玉欄桿撞擊數次,哐當作響。
小胖子反正就只盯著這一人,很一根筋,其余的,都不管。至于那個叫什么林子領子啥的小家伙,打起來沒勁,況且容易不占理,曹師傅說過,學了拳,一定要知道自己的拳輕拳重,程朝露真怕一拳下去,就把那腦子拎不清的孩子給打殘打死了。
這就是劍修尤其是劍仙胚子的優勢所在。
修道之人,其中以劍修和兵家修士,最能反哺神魂,裨益體魄,所以劍修不祭出飛劍,兵家修士不施展術法神通,就會很像一位純粹武夫。
崔東山愣了愣,“小胖子這暴脾氣,可以啊,連我都看走眼了?”
姜尚真點頭道:“確實平時看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