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劉羨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下一刻,韓玉樹同樣置身于兩層天地禁制當中,一層是劍氣小天地,韓玉樹已經顧不得如何驚訝,因為韓玉樹剎那之間,又被這個年輕人同樣還以顏色,堂堂仙人境,竟是被硬生生扯出一粒心神,不由自主地給拽到了一處山巔之外。
而那陳平安一直留在此地的一粒心神,在真身將韓玉樹帶來此地后,好像擺了誰一道,去勢如虹,好似被一位十四境追殺,只得瘋狂逃命一般,卻依舊當頭挨了一拳,摔出天地外。
韓玉樹心知不妙,然后只覺得仿佛整座浩然天下的重量,就壓在了自己一人身上,只聽得一個洪鐘大呂一般的威嚴嗓音,響徹天地,徹底震碎韓玉樹那一粒心神,以及心神之外的所有魂魄,天地之外的金丹、元嬰都一并化作齏粉,只剩下了一副行尸走肉的皮囊。
在那彌留之際,仙人韓玉樹此生最后只聽聞四個字,“螻蟻,還蠢。”
畫卷天地當中,被一拳打得七竅流血的陳平安,這么個差點當場腦袋開花的家伙,先一個竭力穩住心神站定后,親眼見那自己的飛劍籠中雀內,“韓玉樹”身上有一根根絲線瞬間繃斷消散,竟是被那個山巔存在,一拳打得仙人韓玉樹一身因果、命理都消散了?見此光景,陳平安心中大定,那就可以要錢不要命了,顧不得去擦拭血跡,趕緊伸手一抓,攥住那兩根從“韓玉樹”手中滑落的畫軸,雙手左右一抹,攤開畫卷,相隔百余丈,然后陳平安循著一些避暑行宮檔案的所載秘錄術法,以及自己在城頭多年鉆研那部《丹書真跡》的一些符箓心得,再加上先前那道三山符的大道裨益,開始略顯蹩腳地指點江山,同時運轉自身山水兩件本命物,一邊為韓道友代勞,住持五嶽和江河的氣數流轉,免得山河畫卷一旦打開一角,就要在韓絳樹那邊露餡,一邊極有分寸地攫取天地靈氣,用以補充五行之屬本命物,人身小天地,所有本命氣府與那些儲君之山,皆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終于能夠毫無顧慮地飽餐一頓了。
陳平安終究是第一次施展這種仙人大手筆,十分手忙腳亂,他突然一腳腳尖輕輕挑起,將一件從“韓玉樹”身軀當中迸出的本命物,駕馭到自己身邊,是那把差點砍掉自己腦袋的法刀青霞,給陳平安立即收入法袍袖中,才騰出雙手來,就又有事可做,一個探臂,將一枚想要自行融入畫卷山河當中的祖山符箓,與法刀青霞一樣,都被迅速收入里邊那件法袍的袖里乾坤當中,韓道友的那些同道中人,如果以后想要推衍韓玉樹的死因,興師動眾地演算天機,陳平安不介意他們心神一頭撞入某座“天地遺址”,就像置身于一處戰場,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氣運糾纏,混淆不清,想要見到承載真名的陳平安,說不定就要在不斷抽絲剝繭的過程中,與那龍君,“陸法言”,甚至會與老大劍仙,很“有的聊”了……
哎呦喂,這位仙人家底真多,好忙,法寶壓手!
這般眼花繚亂撿破爛的包袱齋境遇,與當年跟離真切磋一場,讓他“見好就收”,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可惜了韓仙人那件咫尺物,由于魂魄、金丹和元嬰皆碎,與他一身寶光流轉、品秩極高的七八件本命物,竟是一樣都沒能留下,罷了罷了,終究肥水不流外人田,化作天地靈氣,反正都與那座太山一樣,留在了畫卷天地當中,最終陳平安手握兩支畫卷,準備收起山河天地。
至于那尊神靈傀儡主動隱匿其中的云墩,法刀青霞,兩枚萬瑤宗祖山的根本山水符,一只溫養三昧真火的絳紫葫蘆……則都已經在陳平安法袍袖中,還是不太敢隨便收入咫尺物,更不敢放進飛劍十五當中。袖里乾坤這門神通,不用白不用,不愧是包袱齋的第一本命神通。
陳平安突然肩頭一歪,小有抱怨,袖子真沉。
不由得感慨一句,這類紙糊仙人,多多益善啊。
至于那個山巔存在,為何要留下韓玉樹的一副皮囊。
陳平安倒是不用猜就知道緣由,是對方在聽到那個答案之后的一個承諾。
不過陳平安先前的請求,是自己承受十一境之拳,當然不能死,既不能死在那一拳之下,也不能貽誤戰機,死在韓玉樹術法之下。
那個山巔存在,答應了此事。
不然山巔那邊只要有心關門不見客,陳平安恐怕就是飛升境修士,都無法將韓玉樹的一粒心神帶去山巔。
至于何謂十一境一拳,止境武夫一看便知。因為當下韓玉樹,本身就是一部拳譜。
陳平安一舉兩得。
太平山那邊,在姜尚真剛要起身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心聲,他立即坐回臺階,屈指一彈,聽那雞賊……英明神武的山主吩咐,將那韓絳樹打醒,然后也不著急與她敘舊。
姜尚真再將那兩尊地仙門神一一定住魂魄,有些與絳樹姐姐的閨房體己話,若是給兩個糙漢聽了去,豈不是大煞風景。
片刻之后。
韓絳樹并未約束,行動無礙,卻依舊不敢挪步,愈發憂心忡忡,她起身后背對太平山,不知道那場仙人與劍仙之爭,結果如何。
約莫半炷香后,一個持刀身形筆直一線,從天上撞破天地禁制,整個人兇狠撞入大地,聲勢之大,如地牛翻背,以至于那人一把手中狹刀都摔落別處。
韓絳樹如釋重負,只是心聲言語處處落空,依舊無法找到父親。
姜尚真立即站起身,一截柳葉懸停在那大坑附近,如同護道。
一襲青衫,渾身血跡,踉踉蹌蹌走出大坑,收起狹刀斬勘,抬起手臂,胡亂擦拭著臉龐,腳尖一點,縮地山河,直接來到山門口。
姜尚真神色凝重,問道:“韓玉樹?”
陳平安點頭道:“他終究沒舍得那幅五岳真形圖,徹底淪為一處山河廢墟,不然還有得打。”
姜尚真點點頭,問道:“他人呢?”
姜尚真其實心中很是奇怪,摔出“畫卷天地”那一招,多半是陳平安自己打自己的收官手筆,這就意味著韓玉樹絕對沒討到半點便宜,但是陳平安腦袋處的極重傷勢,以及一身練氣士的各大氣府震顫不已,半點作不得偽,咱們這位陳山主確實受傷不輕。那么韓玉樹為何消失無蹤?若說陳平安斬殺了此人,姜尚真還真不敢相信。按照常理,祭出了鎮山之寶的五岳真形圖,韓玉樹就等于立于不敗之地。
他娘的這個姜尚真,演技真心可以啊,當年自己怎就鬼迷心竅,答應他入了落魄山當了供奉?容易壞了我落魄山的淳樸門風。
以后尤其要讓曹晴朗離他遠點。
陳平安轉頭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剛要說話,伸手扶住額頭,罵了一句娘,一揮袖子,幾枚符箓掠出袖子,在那韓絳樹四周緩緩旋轉,山水朦朧,使得韓絳樹暫時無法看見、聽見山門口這邊的場景和對話,若是她膽敢在兩位劍仙的眼皮子底下,施展掌觀山河的神通,興許這位姓陳的劍仙前輩,就不介意拿她的腦袋當誘餌了。
陳平安坐在臺階上,輕聲道:“先不談他,我要趕緊療傷。如果不是你守在這邊,今兒算是栽了,狗日的萬瑤宗,仙人韓玉樹,我算是記住了。韓玉樹極有可能就躲在暗處,姜宗主你幫著看著點,能做掉他就做掉他,回頭反正這筆爛賬,你都推到我頭上,他已經是萬瑤宗的祖師爺,道爺我可是有靠山的,師門長輩不止一位!上次好友懷潛在北俱蘆洲那邊出事,我還笑話他太不小心,他娘的結果這次就輪到我了,祖師堂差點就一樣需要點燃一盞本命燈。總之這件事沒完!”
姜尚真佩服不已。
自家山主的言語神色,像極一位飽受委屈的大宗門譜牒仙師。
大概是年輕山主與這種人打交道太多?所以學了個惟妙惟肖?
尤其是一個躲藏其中“道爺”說法,更是點睛之筆。
姜尚真突然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低聲說道:“不如?”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看也不看那韓絳樹一眼,搖頭道:“不著急,先不忙著跟萬瑤宗徹底翻臉,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總不能連累姜宗主被裹挾其中,等著吧,回頭道爺我自有手段,一劍不出,大搖大擺去往三山福地,就可以讓他們父女乖乖磕頭認錯。”
嘴上言語之時,陳平安其實一直以心聲與姜尚真閑聊,很氣定神閑的那種,但是每一個說法,都讓姜尚真心湖掀起驚濤駭浪。
“韓玉樹已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絕大多數仙家重寶,都被我收入囊中。”
“他不是我親手斬殺的,確實做不到,除非以跌境換命才有機會,之所以能殺他,是取巧了,具體緣由不便多說,只能與你說一事,我是首次帶外人一起倒行光陰畫卷,外加挨了相當于……十一境的半拳吧,所以受傷不輕,傷勢是真,卻不打緊,是好事。”
“那趟游歷重返原地,沿著光陰長河逆流而上,這還只是沿著軌跡尚存的原路,帶著韓玉樹的一粒心神而已,就讓我差點魂不守舍,這種事情,躋身飛升境之前,實在是……能不做就別做。韓玉樹的死,極其隱蔽,我不敢說整個浩然天下,始終無人知曉,但近期肯定不會有誰察覺,韓玉樹自己的兩層小天地,加上我一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又是一座天地,足夠遮蔽天機多年了,何況我還有一份不小的見面禮,等著對方某位飛升境大修士的登門收取。所以對方何時洞悉天機,我會有所感應,好歹心里有數。差不多那會兒,就該是雙方見一面聊一聊的時候了。”
楊樸突然小聲道:“兩位前輩,那個韓絳樹,好像在偷看你們的對話。”
因為劍仙陳前輩受傷太重,沒有以心聲與姜老宗主言語,所以楊樸發現那個韓絳樹一直在凝神定睛,憑借兩位前輩的嘴唇,大致判斷言語內容。
陳平安立即轉頭,盯住那個韓絳樹。
姜尚真則無需陳平安多說,朝天上某處抱拳笑道:“韓宗主這就走了?不帶上絳樹姐姐一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落在姜某人手中,名聲堪憂啊。不如韓宗主還是與我和陳道友,一起返回神篆峰?有些小誤會,說開了就好。”
兩人隨意笑談間,就是一個萬瑤宗一座三山福地的存亡事。
陳平安以前沒有想過這種場景,姜尚真其實想過,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韓絳樹沉聲道:“我留在這里就是了,陪著姜老宗主多走一趟神篆峰,也無不可。”
這句話,顯然她是與韓玉樹說的。
雖然韓絳樹始終察覺不到父親的蹤跡,韓絳樹倒也不如何意外,若是自己都能找到一位仙人的蛛絲馬跡,就意味著臺階上兩位劍仙,只會更早找到父親。姜尚真這廝若是失心瘋起來,誰不敢殺?想必這才是父親對那位道門劍仙手下留情的原因之一。這條桐葉洲最大的瘋狗,誰都敢咬!姜尚真在大戰首尾之間,光是交手的王座大妖,就有緋妃,袁首,以及頂替王座之位的劍仙綬臣,此外還有山上山下對峙多年的大妖重光,這頭大妖,同樣在戰事后期,榮升蠻荒天下的王座高位。
真正讓韓絳樹忌憚不已的,是今天大戰落幕后那位道門劍仙的言語,選擇稱呼姜尚真為“姜宗主”,加上先前姜尚真口口聲聲喊對方為我那朋友、兄弟,這比那個“道爺”更加麻煩,因為顯而易見,一個說法透著幾分生疏,一個說法卻略顯巴結,這意味著姓陳的道門劍仙,所在宗門,一定是個比玉圭宗更加龐然大物的顯赫存在……只是那落魄山?陳平安?
韓絳樹突然再次暈厥過去,被迫進入一種身心皆不動的玄妙境地。
姜尚真可斬仙人的一片柳葉,神通可不止在殺伐上,玄妙無窮。只可惜與姜尚真為敵之人,大多開不了口去與人講述那一片柳葉的詭譎神通了。
姜尚真為何如此忌憚白帝城城主,忌憚程度,甚至要遠遠勝過龍虎山大天師?自然是姜尚真與鄭居中在某件事上,是一路人,并且姜尚真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是晚輩。
先擅作主張,定住了韓絳樹的心神、魂魄,姜尚真才以心聲說道:“落魄山陳平安這個說法,已經說出口,韓絳樹笨是笨了點,又不是真蠢到無可救藥,事后到底會回過味來,所以有點小麻煩,我來幫你解決?”
陳平安笑道:“不然?就等你這句話。做成了,首席供奉,可以商量。”
姜尚真說道:“你是山主,誰來當首席供奉,不就一句話的事情?”
陳平安忍不住笑罵道:“放你個屁,我那落魄山,又不是一言堂。”
姜尚真拋過去一壺酒,“趁著絳樹姐姐酣睡香甜,我們先喝一壺。”
韓玉樹韓絳樹這對上五境父女,遇到陳平安姜尚真這對山主供奉,也真是……出門沒燒香沒翻黃歷了。
所以說,上山修行要修心,紅塵歷練少不得。
陳平安突然說道:“之所以殺韓玉樹,有我的理由。并非只是萬瑤宗染指太平山這么簡單。”
姜尚真笑道:“見外了不是?傷感情了不是?”
陳平安伸手拍了拍姜尚真的手臂,卻沒有說什么。
姜尚真拍了拍陳平安的手背,微笑道:“姜尚真還需要人憐憫?那也太可憐了,不至于。”
陳平安點點頭,開始喝酒。
一片柳葉斬仙人。
如今只剩下一截柳葉。
姜尚真早年故意壓境在玉璞境瓶頸許多年,就是免得被荀老兒以能者多勞的狗屁理由,抓壯丁去干活。要論修行資質,姜尚真那是當真極好,不然年少時分,就被視為九弈峰的未來山主,不然姜尚真最終未能入主九弈峰,會有那么多的幸災樂禍。
很簡單的道理,若是完全沒資格占據神篆峰,旁人幸災樂禍的意義何在?正是因為煮熟的鴨子都能飛走,仿佛手持筷子坐在桌旁許多年的姜尚真,才值得被笑話。
荀淵的馭人手段,更是極好,卻唯獨對并非嫡傳的姜尚真青眼相加,甚至任由云窟福地形同藩鎮割據。韋瀅哪怕繼任宗主,對姜尚真依舊敬畏有加,不只是韋瀅目前與姜尚真為敵,依舊勝算極小。而是姜尚真的一切作為,一直就被韋瀅由衷羨慕和欽佩。比如韋瀅擔任真境宗宗主的時候,首席供奉劉老成,在荀淵去世后,能夠讓一位野修出身的仙人境,打心眼忌憚之人,正是在那書簡湖好似游山玩水了幾年的首任真境宗宗主,姜尚真。韋瀅心知肚明,只要姜尚真還是玉圭宗譜牒仙師,哪怕連云窟福地之主的交椅,都一并讓出去,那么無論是桐葉洲玉圭宗,還是遠在寶瓶洲的下宗真境宗,就沒有任何人敢作亂犯上,甚至連心思都不太敢有,從劉老成,到劉志茂,再到李芙蕖,皆是如此。
韋瀅之所以對此毫無芥蒂,理由只有一個,韋瀅將那飛升境,早已視為自己的囊中物。不是野心,而是真相。
姜尚真這個人,想法,言行,仙師風度,掙錢手腕,花錢習慣,以及每個關鍵時刻的重大決定,始終都太……飄逸了。
在宗門戰事最為嚴峻之際,姜尚真以玉圭宗一門不傳之秘,大犯禁忌,以此強行躋身了飛升境。
與那桐葉宗舊宗主是差不多的道路,下場也相仿,都屬于強行提升境界,代價極大。原本異常穩固的修士長生橋,跌境之后,就像在橋頭處徹底斷去道路,可是此后修行,就是行至斷頭路,原地徘徊。離著飛升境好似只差幾步路,卻是一道此生再難逾越的天塹。
所以大局已定,姜尚真就功成身退,在玉圭宗都極少現身了,一來姜尚真確實需要閉關養傷,再者就像姜尚真自嘲當家三年狗都嫌,如今桐葉洲形勢,亂得很,再不是那種與蠻荒天下,雙方表明身份,卷起袖管往死里打的那種,而是風波落定,劫后余生,臺面上的江湖重逢道辛苦,滿臉笑容,作揖稽首之時,袖里藏刀的那種刀光一閃,玄機重重,不殺人,但是割肉占便宜。不然就是仙人韓玉樹之流,躲在幕后的運籌帷幄,勾心斗角。
這些年來,外界多有做客神篆峰的桐葉洲仙師,對姜老宗主的豪杰氣概,佩服不已,對姜仙人的跌境遭遇,大為扼腕痛惜,一轉身,與自家人飲酒時,多半就要聊著聊著,就笑得合不攏嘴了,容易浪費酒水。
只是姜尚真倒也真沒覺得如何憋屈,姜尚真最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修行路上,可沒少笑話別人,一逮住機會,那都是正大光明擺酒席慶賀的,當年桐葉洲的飛升境大修士杜懋,后來之所以能夠榮登“玉圭宗中興老祖”之位,還不就是姜尚真在桐葉宗地界云海上,設宴待客款待八方好友的功勞?
而且不知道別人眼中,再看一洲山河是何等景象,反正他姜尚真是不忍多看幾眼,萬里山河一殘棋,曠懷百感獨傷悲,要知道姜尚真在四處亂竄積攢戰功的時候,認認真真,看遍了一洲山河,如今就算回頭再看,還能如何?處處遺址,荒冢無數,山上山下無人掩埋的尸骸依舊遍地都是。只說這太平山,忍心多看嗎?
陳平安收拾干凈自己那張臉龐,說道:“你別灰心喪氣,不然就不是我認識的姜尚真了。比如像我,就是靠著跌境十數次,金丹碎了又碎,才辛苦躋身的山巔境。就當我是絮叨了,你應該不需要我來勸慰什么。”
姜尚真仰頭望天,“那當然,姜某人是登山修行第一天起,就將那飛升境視為手中物的人,所以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這些年,認認真真修行。”
轉過頭,與陳平安酒壺輕輕磕碰,各自飲酒后,姜尚真抹了一把嘴,眺望遠方,笑道:“如果不是收到你的飛劍傳信,就算龍虎山大天師再次大駕光臨,我都未必肯見了。本來想著養好傷,就走一趟驅山渡,對棋陪乖崖,把劍覓徐陳平安起身說道:“我先一個人上山走走。”
姜尚真擺擺手,“山主別耽誤我跟絳樹姐姐風花雪月。”
在陳平安登山后,姜尚真看著那個即將沒聽過“落魄山陳平安”的上五境女修,多年不見,她境界高了,就不可愛了。
初見她時,還是個有著淡淡憂愁的少女,想要離家出走又不敢,臉色朝霞紅膩,眼眸秋波嫵媚,身上還會帶著一股久居山野的草木香味。可愛之時是真的可愛,不可愛之后,也是真的半點不可愛了。
姜尚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天高地闊,神清氣爽。
走到一處魂魄身軀分開的金丹地仙身前,轉頭問道:“楊樸,知道這家伙的來歷嗎?”
楊樸搖頭道:“不清楚,此人一直躲藏,我沒見過。”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太平山遺址,山水破碎,靈氣四散,幾無氣運可言,其實對玉圭宗這樣的大宗門來說,若是撇開什么道義不談,一樣屬于比較雞肋的存在,不過卻是萬瑤宗和金頂觀這些宗門、宗門候補的選址首選,因為再不如當年盛況,太平山還是太平山,地界轄境千里之廣,只要運作得當,哪怕撿現成的,對任何一座宗字頭仙家而言,都是一塊值得砸入幾千顆谷雨錢的風水寶地,經營得當,砸錢夠多,至多兩三百年,祠廟一建,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塑金身,入主各地祠廟,重重凝聚、歸攏和拘束山水氣數,就又會是桐葉洲一處屈指可數的宗門選址所在。
不過想要真正重返當年鼎盛氣象,不可能了。道理再簡單不過,哪怕山水依舊,人皆已是作古的故人。畢竟換成任何修士來此群居修道,都不是當年那個修真我的太平山修士了。
小龍湫得了中土上宗的祖師旨意,是奔著那把古鏡殘余道韻來的,未必能成,但是可以碰運氣,如果真能順勢拿下太平山地界,當然更好。金頂觀就是如此打算的,只不過今天金頂觀的看守修士運道好,沒有撞到陳平安。不然這會兒門神就要多出一尊了。姜尚真其實在藕花福地那會兒,就不愿意與陳平安成為什么死敵,所以重返浩然天下之前,就早早選擇主動退讓,這其實是極其罕見的事情,而那會兒的陳平安,未必真正清楚一個姜尚真到底有多難纏。至于后來的事情,他選擇死皮賴臉貼上去,同樣不單單是姜尚真知道左右與陳平安的那層關系而已。
山上修士,韓玉樹稍微好點,腦子其實是很不錯的,可如韓絳樹這樣的,哪怕是玉璞境了,依舊往往知道了一件事情的真相,也只是停步在忌憚陳平安有個師兄叫左右,是一位大劍仙。但是會少想了好幾步,就像是個只會生搬硬套棋譜定式棋手,比臭棋簍子好,卻好不到哪里去,比如不會去想,陳平安為何能夠成為左右的師弟,以及左右這種性情孤僻的大劍仙,又如何愿意用他的獨有方式,對師弟陳平安百般偏袒。
世事復雜,一個真相會掩蓋很多真相。
就像姜尚真自己,只是當了玉圭宗的宗主,才讓那浩然十人之一的龍虎山大天師,視為朋友嗎?自然不是,是在這之前,姜尚真用一次次涉險出劍,用命換來的戰功使然,所以韋瀅那小子就算再當一千年的宗主,只要姜尚真不在神篆峰,大天師就絕對不會踏足神篆峰,一旦姜尚真被迫脫離玉圭宗,龍虎山天師府,甚至會對整個玉圭宗的觀感,從好轉差。所幸這些小事情,韋瀅都拎得很清楚,并且毫無芥蒂,這也是姜尚真放心讓韋瀅接手玉圭宗的根源。
姜尚真突然笑道:“楊樸,等你哪天你當了君子,或是我重返飛升境,到時候約上陳山主,咱仨再一起好好喝頓酒?地方你選,在那大伏書院都沒問題。”
楊樸這樣的小傻子愣頭青,以前姜尚真是不太愿意客套寒暄的,至多不去欺負。但是姜尚真為了撈個首席供奉,別說與楊樸約定喝酒,就算與楊樸斬雞頭燒黃紙都成。
楊樸起身作揖道:“晚輩樂意至極。”
誰說他傻了。能夠認識姜老宗主和劍仙陳山主,楊樸偷著樂呢。
姜尚真坐回臺階,大概是身邊就這么讀書人的緣故,難得有幾分書生意氣的感慨,“多讀書,不是讓人見到了世事,感慨一句果然如此。而是讓人恍然,原來如此,并且始終堅信不該如此。這就是那位陳山主,先前與你說的有所作為,有所不為。以及為何要你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個原來如此,再去做決定。”
楊樸再次起身,側身站在臺階上,又一次作揖道:“學生受教。”
姜尚真笑道:“又不是我的道理,謝我作甚。你也真是個沒半點眼力勁的,我都要稱呼他一聲山主,你拍我馬屁有屁用。”
楊樸認真想了想,瞥了眼臺階上還貼著張符箓的酒壺,說道:“那晚輩就收下酒壺了。”
孺子可教。
姜尚真爽朗大笑,重新眺望遠方,卻高高舉起手,朝那位書院儒生,豎起大拇指。
那位絳樹姐姐也醒了過來,她伸手抵住眉心,“姜老賊,你對我做了什么?!”
姜尚真笑嘻嘻道:“絳樹姐姐可以喊我姜小賊,更親昵些。”
楊樸這會兒已經適應了,安靜坐在姜老宗主一旁,悠哉悠哉,小口喝著酒。
姜尚真說道:“你要離開,沒問題,按照我教你的法子,立個誓。韓絳樹,姜尚真什么脾氣,你是知道的。”
韓絳樹默不作聲。
姜尚真告訴她一個祖師堂心誓秘法,是那桐葉宗的。
韓絳樹照做了。行事不由人,韓絳樹還不至于去招惹一個神色認真的姜尚真。
姜尚真伸出一手,示意韓絳樹但走無妨。
姜尚真沒了以往吊了郎當的神色,站起身,以心聲與她提醒道:“韓宗主一樣受傷不輕,方才又聽了我一句勸,認了不打不相識這老理兒,所以韓宗主得了我那朋友的一封密信后,臨時起意,打算立即走一趟中土神洲。奇了怪哉,韓宗主好像在中土神洲也有了不得的故友?方才言語之中,竟是半點聲勢不弱我那自報名號的朋友,難不成三山福地此次選址太平山,是在那中土神洲背靠大樹好乘涼?”
韓絳樹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冷哼一聲,瞬間土遁數百里,然后以水法潛入一條大河當中,最終在千里之外御風遠游,需要趕緊返回那座入口處位于桐葉洲東海的三山福地,她要與幾位祖師秘密商議此事。
看著那些花里胡哨的逃遁術法,姜尚真伸手扶額,這個絳樹姐姐,又有些可愛了。
站在太平山之巔,在夷為平地的祖師堂舊址外,陳平安捻出三炷香,三根山水香,懸空燃燒。
等到三炷香燃盡,陳平安才轉身一路走到山頂崖畔,視野頓時為之壯觀一闊。
明月飛出海,黃河流上天。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
太平山修真我,祖師堂續香火。
自己要在這八十年之內,替劍修黃庭守住這座太平山。
就需要走一趟上次故意繞道而行的大伏書院了。
陳平安走下山去。
至于那個韓絳樹的遠去,沒攔著。甚至沒有多此一舉,在她某處本命氣府內隱藏一縷劍意,不然讓姜尚真以一截柳葉配合,是足可瞞天過海的,到時候連那三山福地都要被他揪出來。只是沒必要如此,免得打草驚蛇。整個萬瑤宗,極有可能只有一個仙人韓玉樹,有資格在那“陣營”當中,占據一席之地,以韓玉樹的謹小慎微,肯定連嫡女韓絳樹都刻意隱瞞了。
到了山門口,陳平安走到那位不知根腳的金丹地仙身前,按住那團魂魄,輕輕一拍。
那位金丹大佬打了個激靈,戰戰兢兢,連求饒都不敢。
陳平安笑問道:“知道我是誰了?”
金丹修士點點頭,陳平安,是這位前輩自己說的,哪敢忘記。
陳平安說道:“能不能讓自己記住不記住這個名字?”
金丹修士苦著臉,靈光乍現,以心聲信誓旦旦道:“晚輩可以發誓,絕對不對外說及今天發生的任何事!”
事實上,魂魄被剝離出皮囊后,再杵這兒當門神,就光顧著守住一點靈光了,還真沒看見聽什么什么多余事。
陳平安說道:“我是玉圭宗客卿,可以勞駕姜宗主傳授你一門心誓秘法,就當是彌補道友的修為損耗了。”
金丹修士如遭雷擊,姜宗主?!玉圭宗姜尚真?
呆滯轉頭,果真見到了臺階上一個朝自己招手的男人,那一臉賤兮兮的招牌笑意、神色,如假包換!比任何言語都管用。
這位金丹修士膝蓋一軟,還真不是他沒骨氣,實在是今天好似被五雷轟頂的次數太多,小小金丹,扛不住了。
姜尚真就只好傳授了一門玉圭宗發誓秘術,這可是一位上五境女仙都沒有的待遇,比起修道之人以真名點香火,用自家祖師堂發誓,當然更加管用。
陳平安看著那個額頭滲出汗水的金丹修士,雙手籠袖,微笑道:“說說看,哪里人,說得仔細點,以后說不定我會去做客。”
那位金丹當然不敢有任何藏掖,竹筒倒豆子,該說不該說的,管他娘的,老子先保命再說,所以事無巨細,都說了個一干二凈。
原來這個名為戴塬的金丹地仙,是虞氏王朝的內幕供奉,雖然在內幕地位不高,但是比起外幕供奉、客卿,還是要強上許多,因為實權更多。那虞氏王朝,當初山河變色,皇帝帶著太子一并逃難,卻不是去往北方,也不是趕往那座去往第五座天下的大門,因為根本來不及,所以匆匆避難逃入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水秘境,地盤不大,是戴塬所在仙家門派的鎮山重寶,足夠浩浩蕩蕩幾千號皇親國戚們、以及一國境內各路譜牒仙師們隱世避禍就是了,將爛攤子交由一個庶皇子,穿了龍袍接過玉璽,就當是領國主政了,最終蠻荒天下占據一洲山河,虞氏王朝當然難逃一劫,而且在那之后,不是一般的丑態百出,新帝先是奉迎一位軍帳妖族修士為父皇帝,自降為兒皇帝,然后在甲子帳早有謀劃的授意安排下,虞氏王朝在內的幾乎所有桐葉洲大國,從廟堂到京城再到地方州郡,從官場到山上再到江湖,禮樂崩壞得令人發指,短短數年之內,人心之陰私險惡,一覽無余。
所以等到天下太平,虞氏老皇帝就帶著太子和一干國之砥柱,順理成章地收拾舊山河,倒是沒忘記連下數道痛心疾首的罪己詔。
如今虞氏王朝和戴塬所在仙家,又攀附上了一個來自北邊別洲的大門派,不到幾年,就又欣欣向榮。
言語之時,戴塬始終小心翼翼打量著那位前輩的神色,所幸一直雙手籠袖笑瞇瞇的,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陳平安笑道:“你說那處被你師門掌握的秘境,有四大景,綠珠井,喚龍潭,白玉山市,系劍樹,對吧?勞煩戴道友給我詳細說道說道,我這個人,最喜歡聽這些奇人異事和山水秘聞。還有你家那位祖師,叫高太書,好名字,更是一位有望打破瓶頸的金丹老地仙?戴道友果然是出身仙家豪閥啊,一門兩金丹,難怪能夠為虞氏王朝扶龍續國祚。”
戴塬笑容尷尬。以前他還真是這么覺得的。
而他作為兩位金丹之一,又有祖師和師門作為靠山,在那虞氏王朝,只比一位深藏不露的護國真人,以及一位遠游境武夫的大將軍,略遜一籌。桐葉洲仙家山頭的數量,雖說相對于一洲的廣袤山河,還是略顯稀少,可是勢力聚攏、山水氣數凝聚,就更容易出高人。只不過這些都是不堪回首的老黃歷了,如今桐葉洲修士,除了上五境還好,其余地仙在內,見著了別洲修士,境界都要自降一境,尤其是見著了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修士,更需要降兩境。
陳平安聽完了四景,嘖嘖稱奇道:“戴道友,你那師門可謂生財有道啊。”
綠珠井的井水,能夠讓女修駐顏有術。而那喚龍潭,當然不可能真是蛟龍,而是蛟龍之屬近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