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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那些孩子的失禮,大隋從皇帝陛下,到身后的將相公卿,沒誰覺得不妥,反而一個個面帶笑意,覺得頗為有趣。大隋的文風鼎盛,可見一斑。
只見那撥遠道而來的孩子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三只綠竹小書箱顯得格外扎眼,有個紅棉襖小姑娘最是矚目,一副很著急的模樣,個頭最小的那個孩子,不知是人生地不熟,害怕大隋皇帝擺出的這個陣仗,當場嗚咽哭泣起來。
大隋皇帝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煩躁,竟是轉過頭去,跟白發蒼蒼的禮部尚書閑聊起來。
到最后,千里迢迢趕來大隋京城的遠游學子,同時轉身望向街道盡頭,遲遲不愿覲見皇帝陛下。
雖說大隋皇帝不催促不著急,可總這么拖著終究不是個事,新山崖書院三位副山主之一的一個大儒,大隋王朝的文壇名宿,不得不跟陛下告罪一聲,獨自走出隊伍,去提醒那些孩子應該進入書院。
好在之后沒有任何波折意外,孩子們雖然不知朝廷禮儀,但是勝在單純可愛,儒家門生的作揖行禮,有模有樣,這就已經很讓大隋皇帝龍顏大悅,親手賞賜五個孩子人手一塊“正氣”玉佩和一盒金龍墨錠,進入書院之后,除去必須要祭拜至圣先師的掛圖之外,其余本該折騰半天的繁文縟節,一切從簡,這讓如臨大敵的李寶瓶三人,如釋重負,至于謝謝和于祿則相對習以為常,沒有任何緊張。
最后就是副山主親自領著他們去往各自的學舍,交待以后的授課事宜,五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學舍,由于書院占地極大,除去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建筑之外,其實整座東華山都被大隋劃歸山崖書院所有,所以許多學舍之間相隔并不算太近。
這座被大隋寄予厚望的書院,不到兩百學生,卻擁有三十位德高望重、學問艱深的夫子先生。
大隋禮部尚書親自兼任山主,但是屬于遙領,掛個名而已,執掌具體學務的首席副山主,是原山崖書院的教書先生,昔年文圣的記名弟子之一,名為茅小冬,有個酒糟鼻子,九十高齡,不過氣色好,看著只有五六十歲。
老人這次并未露面迎接,理由是要在學堂授業,不可耽誤學生的正常功課,大隋皇帝自然沒有異議。
相傳這位副山主腰間別著一支紅木戒尺,刻著規矩二字。聽說有人親眼看到過,戒尺上在那個矩字之前,不知是誰刻上了“不逾”兩個小篆。
這次大隋成功接納山崖書院的殘留香火,出乎意料,首先大驪皇帝愿意放行,至關重要,否則一切都免談,不管是那位雄才偉略的皇帝對齊靜春心懷愧疚,還是另有謀劃,大隋朝野上下,都認為接手書院,是一樁美事。不過山崖書院的先生學生們,最初總計四十余人,最終能夠順順利利離開大驪版圖,這位老人居功至偉,一路行來,并非一帆風順,反而可謂險象環生。
如果說之前的新山崖書院,在大隋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財力之后,仍然因為書院創始人齊靜春的缺失,以及沒有足夠“正統”的人物存在,顯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那么,從今天起,隨著五個遠游學生的到來,可謂東風已入東華山。
東華山半山腰,有一座文正堂,正中懸掛著儒家至圣先師圖像,左右兩側分別是一位故意隱去名諱的肅穆老人,右邊是山崖書院第一任山主的齊靜春掛像,堂內,有一位腰間別有紅木戒尺的老人,畢恭畢敬向三位圣賢敬了三炷香,持香時,老人低頭默默道:“文以載道,薪火相傳。”
————
齊靜春坐鎮的舊山崖書院,有條規矩是管住,卻不管飯。
因此大驪時代的山崖書院,許多得以躋身書院求學的北地寒門子弟,就會幫著書院抄寫經書,以此賺取伙食費。
如今的大隋山崖,這條規矩沒有廢除,但是多出了許多回旋余地,一來如今書院人數最多的大隋本地學子,由于是第一撥,大隋朝廷選擇就近取材,所以幾乎清一色全是大隋世族子弟,這些人不缺錢,二來新書院優待學子,僅是書籍筆墨、儒衫衣物在內的諸多書院贈送,就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李槐在隊伍里年紀最小,到了學舍住處后,由于舍友還在上課,尚未返回,孩子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才在山腳哭過一次的李槐,猛然蹲在地上抽泣起來,只覺得自己沒了爹娘又沒了朋友,天底下怎么有他這么可憐的孩子,可憐身上新衣裳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糊了又糊。
最后李槐哭著打開書箱,換上那雙草鞋才安心一些,可是又害怕穿草鞋會給人瞧不起,再次換上新靴子,如此反復,孤苦無依的孩子哭了又哭,把那個自己打定主意卻最終來不及喊出一聲小師叔的同鄉少年,把陳平安所有的好,想了一遍又一遍。
林守一放好書箱后,就獨自出門散步,臉色冷漠的清秀少年,腳步堅定,最后被他找到一座高聳的藏書樓,由于是新建而成,還散發出淡淡的木香。
一路行來,總能聽到熟悉的書聲瑯瑯,比起當初在小鎮學塾,讀書聲要多很多。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氣,走向書樓。
聽說在這里,看一萬卷書都不用花一顆銅錢。
林守一突然有些傷感,如果那個財迷跟他們一起留下來的話,一定會拼命看書吧,畢竟那就等于掙錢啊。
李寶瓶坐在冷清的學舍,打開書箱后,找到了那封小師叔寫給她的信,信上說了很多,說他要回家了,會幫她跟家里報個平安,一定跟她大哥說她這一路很聽話很吃苦。說那枚金精銅錢被他打了個孔用紅線穿起來了,以后一定要掛在脖子里,別丟了,萬一需要著急用大錢的時候,可以拿它去換銀子。
信上還說他給她還有林守一、李槐每人都準備一支玉簪子,算是離別贈禮了,分別刻有“寶瓶”、“守一”、“槐蔭”,這一路上,他就沒怎么幫過大忙,這就算一點心意,別嫌棄,如果覺得不好看,藏起來就是了。
李槐膽子小,以后多找他玩,別讓他在書院被人欺負。林守一性子冷,也要多找他聊聊,關系也別就這么遠了。于祿拳法很厲害,謝謝其實也是山上神仙,真有了沖突,寶瓶你千萬別急匆匆一個人沖到最前頭,可以找他們兩個幫忙,不用難為情,哪怕欠了他們人情,以后小師叔幫你還就是了。
那塊名叫斬龍臺的磨刀石,小師叔給你留在書箱里頭了,但是記住以后磨刀的時候,找個人少的地方,別嚇到同窗們。還有就是記得收好那只銀色小葫蘆……
信上最后說,他這個小師叔最后不告而別,沒有跟你們一起進書院,要跟你們說一聲對不起,走了這么遠的路,卻沒能善始善終,是他這個小師叔沒當好。以后你們都要好好的,好好讀書,以后有了出息,小師叔好跟人吹牛,說自己認識李寶瓶,認識李槐,認識林守一,他陳平安都認識。
信上寫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內容,但是每一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茍,一板一眼,既不靈氣,也不飄逸。
就像那個泥瓶巷少年的為人和心性。
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好的就要珍惜,怎么珍惜都不為過。
讀著讀著,名叫李寶瓶的小姑娘臉龐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信紙上,像是下了一場離愁的秋雨。
不大不小,可就是傷心。
倔強的小姑娘還不斷告訴自己,“不哭不哭,小師叔如果看到,要傷心死了。”
————
大隋京城的寬闊大街上,白衣少年喋喋不休地笑問道:“既然這么不舍得,怎么就這么偷偷走了?”
明擺著是在傷口上撒鹽。
陳平安在那次長久回望之后,就不再繼續,板著臉一直往回走。
崔瀺問道:“你這個當小師叔的,就不怕他們在書院給人欺負啊?到時候可沒誰幫他們撐腰了。”
陳平安始終就是不說話。
大隋京城實在太大,兩人好不容易才趕在夜禁之前走出城門,崔瀺手里多了一壺酒,邊走邊喝,每次只抿一小口,出了城倒是尚未見底。
一隊精騎勢如奔雷地沖出城門,追上官道上的兩人,為首之人正是大隋皇子高煊。
這一次他身邊沒有宗師、神仙護駕,高煊下馬后,來到陳平安身邊,氣笑道:“連報酬也不要了?你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義嗎?”
陳平安笑道:“如果可以的話,幫我照顧一下他們,就當是你的報酬了。”
高煊搖頭道:“兩回事,書院那邊,我就不跟你打腫臉充胖子了,因為哪怕是我都沒辦法摻和,所以我不會答應你。你只管放心,父皇肯定會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時不時關注書院的動靜。所以我答應給你的報酬,必須要給,你要是不收,也得接過去再扔。”
高煊故意兇神惡煞道:“陳平安,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大隋皇子,總得有些顏面吧?”
陳平安點頭,伸出手道:“拿來。”
高煊哈哈大笑,伸出一拳,突然松開,在陳平安手掌重重一拍,“從現在,你就是我高煊的朋友了!以后再來大隋京城,直接找我高煊。”
陳平安有些發愣,收回手后,還是點了點頭,“好的。”
高煊不再拖泥帶水,重新翻身上馬,由于居高臨下,高煊彎下腰,笑容燦爛道:“路途遙遠,我幫你們準備了一輛馬車,很快就會趕到,如果實在喜歡步行,賣了換錢也無妨,可別賤賣,七八百兩銀子肯定值得。”
高煊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帶著那隊精騎迅速回城,這一幕引來官道上許多過客的側目。
陳平安和崔瀺繼續前行,崔瀺問道:“是不是想不通一個皇子殿下,為什么對你陳平安如此客氣熱情?”
陳平安答道:“是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
崔瀺不愿就此罷休,自顧自幫著解釋道:“其實不復雜,因為高煊的身份特殊,近水樓臺,黃庭國又是大隋的藩屬,加上大驪境內肯定也有他們的諜子,不難知曉你們這趟游學的大致經歷,再者寶瓶他們的身份,比你們自己想象得更重要。所以他樂得對你付出一點友善,放長線釣大魚嘛,哪怕到頭來釣不著,反正不虧。”
崔瀺撇撇嘴,“如果大驪皇帝換成任何一個其它王朝的君主,如果山崖書院換作齊靜春之外的任何一個山主,就會如同一根被雷劈過的朽木,老老實實爛死在原地好了。當然了,大隋有膽量接下山崖書院,確實值得佩服,大驪皇帝對此亦是心情復雜,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于祿謝謝所在的盧氏王朝,雖然在覆滅之前,是公認的寶瓶洲北方第一強國,可是大驪皇帝心目中的敵人,只有三個,盧氏皇帝不在此列,反而國力略遜一籌的大隋高氏皇帝,占據一席之地。”
在崔瀺泄露這些天機的時刻,陳平安正忙著換上了草鞋。
這讓媚眼拋給瞎子看的崔瀺有些挫敗。
崔瀺試探性問道:“先生,回頭也給我編織一雙草鞋唄,小書箱也可以有的。”
陳平安小心收起那雙靴子,重新背起大竹簍上路,沒好氣道:“穿草鞋不是為了好玩。”
崔瀺笑瞇瞇道:“我覺得挺好玩的。”
陳平安沿著官道一側向前走去,直視前方,問道:“讀書好玩嗎?”
崔瀺破天荒猶豫起來,最后將酒壺系掛在腰間,跟那枚玉佩捆綁在一起,雙手抱住后腦勺,“讀書啊,從小就覺得不好玩。”
走出去很遠,黃昏里,借著最后一點光線,陳平安回望大隋京城的巍峨城墻。
沉默一路的崔瀺驟然大笑起來,“哈哈,我就知道你會忍不住!”
陳平安沒有理睬崔瀺的挖苦,認真問道:“我是不是應該在書院留幾天的,好歹親眼看過寶瓶他們讀書再走?”
崔瀺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有點措手不及,想了想,“早走晚走都一樣。”
崔瀺發現陳平安瞥了自己一眼,一臉“我問了白問,你說了白說”的嫌棄表情。
崔瀺著實有些郁悶,滿臉委屈道:“我好心好意給先生排憂解難,先生這樣不好吧?”
陳平安看了眼崔瀺腰間系掛的酒壺,快速收回視線,嘆了口氣,然后加快步子前行,埋頭趕路。
崔瀺臉色不變,只是一肚子震驚,怎么,陳平安都有想喝酒的時候?
哦。原來少年已知愁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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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終有一別
高煊贈送的那輛馬車姍姍來遲,在很晚的暮色中,才趕到陳平安這邊,馬夫是那個面白無須的老者,曾經跟隨大隋皇子一起去往驪珠洞天,與陳平安有過兩面之緣,只是比起高煊的熱絡殷勤,老人神色冷淡,交過馬車后,便徒步返回京城,老宦官回頭多看了眼崔瀺,崔瀺忙著打量那匹駿馬的豐姿,嘖嘖稱奇,對于老人的審視目光,渾然不覺。
崔瀺跳上馬車,主動擔負起車夫的職責,對陳平安招手道:“先生,馬車沒動手腳,咱倆安心上路。”
崔瀺給了自己一耳光,“什么上路,太晦氣了,趕路趕路。”
陳平安環顧四周,天色昏暗,因為京城夜禁的緣故,白天川流不息的官道顯得十分冷清,
陳平安搖頭道:“我剛好練習走樁,你駕車就是了,只要別太快,我都跟得上。”
崔瀺知道陳平安的執拗性格,便不再浪費口水,緩緩駕車前行,喝了口酒,悠悠然高聲道:“百事忙千事憂,到頭來萬事休,天涼好個秋呀好個秋!”
陳平安默默跟在馬車身后,不斷重復撼山拳譜的六步走樁,走樁立樁兩事,早已爛熟于心。
大半夜的崔瀺一直胡言亂語,儒家經典也讀,詩詞曲賦也念,五花八門,嘴巴就沒有閑著。
最后連“我有一頭老毛驢,從來也不騎”也給念叨上了,聽到這里,堅持了將近一個時辰的陳平安吐出一口濁氣,停下走樁,出聲道:“我上車休息會兒。”
上了車,將背簍放在車廂,陳平安這才發現角落放著堆積成小山的瓶瓶罐罐,只是光線昏暗,看不清為何物,駕車的崔瀺笑道:“有幾壇子好酒,有道家煉氣、療傷的丹藥,連胭脂水粉都有,這個高煊也是夠好玩的,說實話不談敵我陣營,同樣是皇子殿下,高煊比你朋友宋集薪的親弟弟,也就是我曾經的弟子,要更……禮賢下士?”
陳平安坐在崔瀺身后,側身而坐,雙腿掛在外邊,搖頭道:“宋集薪從來不是我的朋友。”
崔瀺拆臺道:“那如今已經改名為宋睦的宋集薪,可就要傷心嘍。他在離開泥瓶巷之前,齊靜春送給趙繇一方‘天下迎春’印章,送給他宋集薪的則是六本書,三本雜書,術算《精微》,棋譜《桃李》,散文集《山海策》,三本齊靜春挑選出來的蒙學書籍,《禮樂》,《觀止》,《小學》,宋集薪呢,對先生你的態度很復雜,他大概為了求一個心安,走的時候在屋子里桌上留下了后邊三本書,本意是送給你陳平安,但人心復雜就在于,宋集薪其實心知肚明,哪怕先生你拿到了丟在你家院子里的房門鑰匙,你也絕對不會私自拿走書籍,卻不耽誤他宋集薪良心過去一個小坎,先生,這個家伙是不是很聰明?”
崔瀺說了一大通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是有一件事他沒說出口。
他猜測書的事情,其實是齊靜春早早料定的,宋集薪會瞧不上那三本蒙學,會選擇留下來送給陳平安。
下棋、布局、算心這類事,崔瀺以前自認遠勝齊靜春,如今回頭再看,當然是大錯特錯。
陳平安低聲道:“宋集薪一直很聰明。”
崔瀺好奇問道:“你跟他關系那么僵,是因為他騙先生你違背誓言?”
陳平安不說話。
崔瀺笑道:“別怪我多嘴,也不是故意要為宋集薪開脫,我只跟你說個事實,不論對錯,宋集薪在這件事上,是有其根源的,其實道理很簡單,宋集薪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樣樣都比先生你強,后來還有了個婢女伺候起居,讀書下棋書法樣樣精通,但是越是這樣,他的某個心結就會越大。”
陳平安終于開口,“當時他被誤會成是督造官的私生子,從小就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很多人背后罵得很難聽。”
崔瀺點頭道:“所以啊,宋集薪每天看著先生你這么個家伙,就會想‘憑什么你陳平安這么個差點餓死的窮酸泥腿子,好歹能夠有爹娘,而我宋集薪卻沒有?甚至連娘親的姓氏名字都不知道?’”
崔瀺晃了晃腦袋,“最讓宋集薪受不了的一件事,是先生你身世如此凄慘,但是在宋集薪這個鄰居眼里,像是每天都活得比他還要快活,吃飽了倒頭大睡,睡飽了起床做事,這簡直會讓宋集薪抓心撓肝,渾身不痛快。所以啊,他不痛快,就想著要你不痛快,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就要你失去什么。”
陳平安記起那個泥瓶巷的大雨夜,那是他第一次想殺人,當時宋集薪差點就被他掐死在墻壁上。
跟著他一起從窯廠偷跑出來的劉羨陽,可能躲在遠處,不小心看到了那一幕場景,所以之后一個月,劉羨陽都沒怎么敢跟他說話,讓陳平安郁悶了很久。
崔瀺自顧自感慨道:“有些孩子心性,牽扯出來的事情,既可怕可笑,又可恨可憐。因為不是只有孩子,才有孩子心性,許多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一樣會在某些大事情上幼稚得不可理喻。”
陳平安雙手擺出劍爐樁,并未練習,純粹是自然而然為之,臉色平靜道:“這件事情,我當然恨死了宋集薪,但是真正讓我不喜歡宋集薪的事情,不是這個。”
崔瀺大奇,忍不住轉頭問道:“怎么說?”
陳平安緩緩道:“劉羨陽差點被打死的那次,宋集薪竟然會蹲在墻頭上,煽風點火,恨不得劉羨陽被人活活打死,這樣的人,很……可怕。”
崔瀺默然。
陳平安抬起頭,望向遠方,“我們老家那邊有句方言,叫看挑擔的不累,我覺得這沒什么,但是如果就因為覺得好玩,就壞到往人的擔子上加石頭,這種人,怎么做朋友?”
崔瀺打趣道:“宋集薪又沒往你肩膀的擔子上加石頭,事實上,宋集薪可能內心深處,很希望跟你成為朋友的,因為他足夠聰明,無比清楚應該跟什么人做朋友,比如他打心眼瞧不起不如自己聰明的趙繇,可一樣會拉關系套近乎。”
陳平安搖頭道:“我不喜歡這樣人。”
崔瀺沒來由說了一句真心話,良心話,“你這樣的人,以后也會有很多人不喜歡你。”
陳平安笑道:“我要那么多人喜歡我干什么,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我又不圖別人什么。”
崔瀺轉身朝陳平安伸出大拇指,“先生你這叫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學生我佩服佩服!”
陳平安輕聲道:“我知道你套我話,是想探究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不過沒關系,說了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崔瀺嘿嘿笑道:“先生你是大智若愚,學生我是大愚若智,咱倆相互切磋學問,以后聯手,一定無敵于天下。”
陳平安突然問道:“你認識阿良吧?老毛驢那段,阿良以前就哼唱過。”
崔瀺臉色微變,嗯了一聲,“很早就認識了,比齊靜春認得還要早一些,比馬瞻茅小冬之流就更早了,我陪著老頭子喝悶酒的時候,他們指不定還在哪兒玩泥巴呢。”
月明星稀,清風拂面。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那張俊美無暇的臉龐上,泛起淡淡的愁緒,苦笑道:“我離開家鄉后,也是像你們這般遠游求學,只是比你走得要遠太多了,由于心高氣傲,終于狠狠丟了次臉,最后一氣之下,拜在了老秀才門下,當時老秀才名聲不顯,學問也有被視為異端的苗頭,所以我是他的第一個弟子。”
“姓左的,齊靜春,這些人陸陸續續進入老頭子門下,入室弟子,其實不多,老秀才是個事無巨細都想要說清楚的人,傳授學問,簡簡單單一個道理,三言兩語能夠講解清楚的,他能說上一整天,實在沒有精力收取太多貼身跟隨的弟子。記名弟子,相對多一些,至于不惜自稱文圣門下走狗的那些,可就浩浩蕩蕩,如過江之鯽了,不計其數。”
“而阿良呢,又比我更早認識老秀才。一開始阿良是上門要打老秀才的,老秀才誰啊,那張嘴皮子,厲害得很,每一甲子一屆的儒釋道三教辯論,天底下最兇險的事情,沒有之一!有多少佛子道胎因此墮入旁門左道,淪為各自道統內的可憐異端,之前之風光,之后之凄慘,慘絕人寰。我叛出師門之前,信心滿滿地提出自己的那個見解,何嘗不是想要幫著……不說這個,好漢不提當年勇。事實就是也就老秀才一個人,在歷史上接連參加了兩次辯論,關鍵是還給他吵贏了兩次,算了算了,先生你暫時不需要知道這個,反正那會兒的老秀才,嘖嘖,說是天底下獨一份都不為過,那種被譽為‘一家之學,明月當空’的絕世風采,不是讀書人,是絕對無法領略的。要不然你以為老頭子不過可憐兮兮的秀才功名,能夠給人請進文廟供著?還一個勁兒往前往上挪位置?老秀才所在的那個小國,后來都快恨不得把他封為‘狀元祖宗’了,老秀才偏不要,可勁兒憋著壞呢。你以為?”
“總之老家伙一來二去,就把阿良說得迷糊了,兩個仇家反而成了最好的酒友,老秀才的地位越來越高,阿良的修為越來越高,兩人相得益彰,關系一直很好,阿良跟我、齊靜春,還有姓左的,三個人關系最好,阿良為了我們三個,沒少折騰,尤其為了齊靜春和姓左的,打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蕩氣回腸!”
說到這里,崔瀺會心笑道:“每次阿良回到我們跟前,就要開始吹噓了,什么‘給你們三個兔崽子擦屁股都這么猛,我阿良是真猛啊’,什么‘你們是不知道,我今兒去大殺四方的宗門里頭,那些個仙子一個個只恨修為不夠高,否則一定要生吞活剝了我阿良,唉,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們年紀小,不會懂’。”
崔瀺喝了口酒,“阿良有一點很好,說話從不吹牛,不像我們讀書人。”
崔瀺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最后背對著陳平安笑道:“好了,跟你一樣,我心里也痛快多了。”
陳平安早已閉上眼睛,默默練習劍爐樁,但是顯而易見,所有話語,少年都仔細聽著,一字不漏。
崔瀺臉色平淡,“敞開了聊過,不耽誤之后我還是壞人,你還是好人。”
陳平安睜開眼,“我下去繼續練習走樁。”
崔瀺大笑道:“好嘞。”
陳平安跳下馬車后,繼續默默快步走樁。
崔瀺一點點收斂笑意,騰出手來喝完酒壺最后一口酒,破天荒有些失神,喃喃道:“陳平安,你以為你這種人,就不可怕嗎?”
馬車后邊有個嗓音響起,“我聽到了。”
崔瀺哈哈大笑,“先生好耳力,不愧是千載難逢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以后一統江湖,天下無敵,指日可待!”
草鞋少年沒好氣地還給他一句話,“我謝謝你啊。”
————
返鄉的路上,依然是走過山又走過水。
那輛馬車已經連車帶馬一起賣出去,崔瀺賣出了一千五百兩的高價,然后給自己添置了一個精美書箱,把原本車廂里的值錢東西都給裝了進去。
相較之前的求學遠游,陳平安可以更多的閑暇時間來練習撼山拳,以及用水磨工夫去砥礪十八停的運氣法門。
只要不是大雨天氣,每天早晚兩次,陳平安的走樁會格外緩慢,就像是仍然帶著李寶瓶李槐他們一起練拳。
身邊會站著一位白衣少年,跟著他一起打拳,打得比陳平安更加行云流水,更加神仙豐姿。
每逢高山和大水,崔瀺就會大聲朗誦圣賢典籍,陳平安雖然不出聲,但是會下意識跟著在心中默念。
兩人不再像那夜大隋京城外的官道,那樣說著真正的心里話,更多時候,是一天到晚的兩兩無言,崔瀺偶爾會悄然離開陳平安的視野,回來的時候心情有好有壞,陳平安也從不追究。
就這樣在不急不緩的車轱轆聲里,名義上的師徒兩人,平淡無奇地從秋天走入了冬天。
路線跟來時大不相同,是崔瀺挑選的,陳平安沒有異議。
兩人也湊巧見識過一些光怪陸離的趣聞軼事,或遠遠旁觀或身臨其境,讓從大驪走到大隋的陳平安,依然會感到匪夷所思。
在大隋東邊的一座大湖,兩人夜行趕路,月色下,有遠遠看到一伙御風凌空的飄逸仙人,分別手持一根巨大鐵鏈,最后湖水大震,掀起陣陣滔天巨浪,仙人們竟是從湖底提起了一塊巨石,大如山峰,就這么硬生生從湖中拔起,懸空搬去了自家門派。
崔瀺解釋說山水之間,皆有諸多靈秀之氣的薈聚之物,山上的仙家勢力,一旦發現,素來喜歡運用神通將其攫取,搬回宗門幫派之內,視為禁臠,用以幫助鎮壓山水氣運。崔瀺還笑著說,那股仙家勢力還算有點良心的了,選擇夜間行事,而且舍得下本錢,高價購置了精鐵鎖鏈,若是一般仙家,哪里管這些,隨便購買大量的便宜鐵鏈,至于山峰中途墜地,是否有凡人遭殃,當地官府哪敢計較,除非是砸在大城之中,實在無法隱瞞,最后多半也是仙家勢力象征性賠錢了事。
在大隋和黃庭國交界處的雄山峻嶺之間,陳平安看到一大群鯽魚模樣的魚類,竟然沿著山路浩浩蕩蕩遷徙,渾身泥濘也不礙事。
崔瀺說那些是過山鯽,能夠出水半月而不死,過山鯽對于湖澤水質要求極高,一旦舊有的棲息地水質變壞,便無法存活,就會立即主動搬家,靈氣越是充沛的水源,過山鯽的繁衍生息越好,而且每萬尾之中會誕生一條通體金黃的靈物,故而一般山上勢力,都愿意豢養此物,用以見微知著,精準判定宗門府邸的靈氣流散情況。
然后在黃庭國一座繁華州城之內,鬧市之中,有兩名年輕劍修竟然駕馭飛劍,離地不過半丈,在人群之間飛快穿梭,好像是在比拼誰的御劍水準更好,全然不顧街上行人的雞飛狗跳,一些避之不及的老百姓,直接被鋒芒凌厲的飛劍刺傷,倒地呻吟不已。
御劍劍修經過陳平安附近的時候,一位老嫗嚇得踉蹌摔倒,左右躲避了兩次,剛好與那路線做出偏移的劍修撞了個正著,年紀輕輕的劍修,不愿輸給身后那位近在咫尺的同伴,眼見著若是急停就會被趕超,滿臉怒氣,干脆就加速前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