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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高大女子坐在石凳上,正在仰頭望向天幕,嘴角噙著柔和笑意。
同一座院子,近在咫尺,于祿和謝謝卻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位劍靈的存在,每當她出現的時候,就會在雙方之間隔絕氣機,使得少年少女看不見聽不著,完全無法感知到她。
李寶瓶打過招呼就去屋內放東西,陳平安坐在劍靈身邊。
高大女子伸手橫抹,手中多出那根懸掛橋底無數年的老劍條,開門見山道:“事情既然有了變化,我就也適當做出改變好了。原本我們訂了一個百年之約,現在仍是不變,但是我接下來會加快磨礪劍條的步伐,爭取在一甲子之內,將其打磨得恢復最初相貌的七七八八,這就意味著你那塊斬龍臺會不夠,很不夠。”
陳平安一頭霧水,自己那塊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里的小斬龍臺,被自己背去鐵匠鋪子那邊了才對。
她微笑道:“還記不記得自己有次坐在橋上做夢,連人帶背簍一起跌入溪水?那一次,其實我就拿走了那塊斬龍臺,之后你以為是斬龍臺的石頭,不過是我用了障眼法的普通石頭,嗯,說是普通也不太準確,應該是一塊質地最好的蛇膽石,足夠讓一條小爬蟲變成一條……大爬蟲?為了從一百年變成六十年左右,付出的代價,就是我需要最少用掉深山里頭的那座大型斬龍臺,也許用不掉整片石崖,但是大半肯定跑不掉,不過你不用擔心,我自有法子來瞞天過海,實在不行,丟給那什么風雪廟真武山的兵家修士們,幾本秘籍就是了,他們非但不會覺得這筆買賣不劃算,說不定還會喜極而泣的,一個個在那里抱頭痛哭。”
陳平安聽天書一般,怔怔無言,無話可說。
她向天空伸出手,手心多出那株亭亭玉立的雪白荷葉,“因為酸秀才的緣故,加上你那一劍有些不同尋常,所以荷葉支撐不了太多時間了,這也是我著急趕回去的原因之一,再就是秀才答應我,不會因為崔瀺的事情牽連到主人,他會先去一趟潁陰陳氏那邊,跟人說完道理再去西邊,所以接下來,如他所說,安安心心帶著那幫孩子求學便是,有崔瀺這么個壞蛋,還有那個武夫第六境的于祿一旁護駕,我相信哪怕主人沒了劍氣,便是有些坎坷,也一樣能夠逢兇化吉。”
她眉宇之間有些愁緒,“但是到了大隋書院之后,接下來的這六十年內,我需要畫地為牢,不可輕易離開,否則就有可能功虧一簣,你既要保證自己別死,又要保證境界持續增長,會有點麻煩啊。”
陳平安說道:“阿良曾經無意間說過,不管是武夫境界還是練氣士,到了三境修為,就可以試著獨自游歷一國,只要自己不找死,多半沒有太大問題,五六境的話,就可以把半洲版圖走下來,前提是不要胡亂湊熱鬧,不要往那些出了名的湖澤險地走,再就是別熱血上頭,遇上什么事情都覺得可以行俠仗義,或是斬妖除魔,那么就可以大體上安然無恙了,如果說遇上飛來橫禍,因此死翹翹,那就只能怪命不好,這么糟糕的命數,待在家里一樣不安穩,所以出門不出門,結果大致是一樣的。”
她點頭欣慰道:“你能這么想是最好,是該如此,畏手畏腳,縮頭縮腦,一輩子都別想修行出結果。”
她突然瞇眼玩味問道:“為什么到現在,我快要離開了,你還是不問我,怎么幫你續命,解決后患?既然我們休戚與共,你就不好奇我為何不幫你修復長生橋,讓你順利走上修行之路?于情于理,這都不是什么非分請求吧?”
陳平安坦誠道:“昨晚睡覺前我就想起床問這些問題,但是后來忍住了。”
劍靈問道:“為何?”
陳平安滿臉認真道:“不是我不好意思開口,為了活命這么大的事情,我臉皮再薄,也不會難為情。而是我一直很信姚老頭,也就是我當時燒瓷的半個師父,相信他說過的一句話……”
劍靈打斷少年的言語,點頭道:“我知道,在那抔光陰流水展現出來的景象之中,我看到也聽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句話。”
她隨即有些惱火,撐著荷葉傘站起身,“知道為何你們人間有個‘破相’的說法嗎?確實是真事,但是凡夫俗子的破相一事,本就是在命理之中,哪怕是改名字,都在大的規矩之內,所以不礙事。但如果涉及到長生橋,體內諸多氣府竅穴的改變,就是一樁大事了。”
“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的舉動,說難聽點,就是悖逆天道,練氣士所謂的證道,實則是證明自己的大道,能夠讓天道低頭,老天要我生老病死,我偏要修成無垢金身、福壽綿延、永享自由,要老天爺捏著鼻子承認自己的長生久視,你想想看,何其艱難。”
“若是能夠輕而易舉搭建長生橋,那些山上的仙家門閥,只要老祖宗動動手,豈不是輕輕松松就滿門子孫皆神仙了?因為人之經脈、氣府和血統,本就是天底下最玄之又玄的存在,要知道道家推崇的‘內外大小兩天地’,這座小天地,說的就是人之身軀體魄,除了寓意自身是天然的洞天福地,而長生橋的意義,就是勾連兩座天地的橋梁,故而此事當真是難如登天,不是沒有人能做到,但是付出的代價會很大,對于修路建橋之人的境界,要求極高,而且僅限于陰陽家、醫家這些流派的大練氣士,這也是這些學說流派之所以不擅殺伐,卻依然屹立不倒的緣由之一。”
看到少年雖然眼底有些失落,可并不沮喪,劍靈便放下心來,促狹笑道:“現在不管如何,小平安你先淬煉體魄,打好基礎,肯定是好事。要不然以后,等我磨礪好了劍條,你要是連提劍都提不起來,那就太丟人了。可別以為提劍一事很簡單,在酸秀才的山河畫卷里頭,那是他給了你十境修士的‘假象’,尋常九境修士的體魄,可能比不得五六境純粹武夫,可是志在打破門檻的十境修士,就沒有一個敢小覷淬體一事的蠢貨,絕大多數都會在這一層境界里,靠著實打實的水磨功夫,變得比純粹武夫還勤懇,一點一滴打磨身軀和神魂,容不得有半點瑕疵漏洞,所以這才造就了世間十境練氣士,全是水底老王八的有趣格局。”
陳平安把這些話全部牢牢記在心頭。
白衣女子站在院子里,笑道:“小平安,一定要等我六十年啊,還有,到時候可別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實在是大煞風景,小心我不認你這個主人。”
陳平安站起身,剛要說話。
她已經向他走來,伸出手掌,做出要擊掌為誓的姿勢。
陳平安連忙高高抬起手。
只是兩人的手掌,最終在空中交錯而過。
原來白衣女子已經消散不見,就此離去。
陳平安坐回原位,突然一拍腦袋,想起那把槐木劍,忘了詢問她和文圣老先生,那個躲在木劍中的金衣女童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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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在秋蘆客棧的一間密室喝著茶,客棧的二當家,劉嘉卉,在郡城高層大名鼎鼎的劉夫人,就像一名卑微婢女,小心翼翼察言觀色,謹慎打量著這名表露身份的大驪國師。
她所在的紫陽府,本就是被大驪拉攏過去的黃庭國棋子,這樁盟約,是極少露面的開山祖師,親自點頭許可的,紫陽府上上下下,自然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尤其是像劉嘉卉這種自認大道無望的外派子弟,對于朝廷官府這類世俗權勢的象征,會格外上心。
雖說黃庭國洪氏皇帝,歷來奉行祖制優待仙家,只可惜一個小小的黃庭國,能夠讓牽連極深的靈韻派死心塌地,卻沒辦法讓紫陽府這類門派勢力效忠,因為池塘太小了,水底下的蛟龍希望擁有更加寬廣的地盤。
紫陽府比起那個只想要一個“宮”字的伏龍觀,野心更大。
劉嘉卉沒有傻到眉心有痣的俊秀少年自報家門,就愿意相信,理由只有一個,是站在少年身邊的那個青袍男子,表現得比她更像一個下人。
劉嘉卉想不出黃庭國有誰,能夠讓這位心狠手辣的寒食江水神,心甘情愿地擔任奴仆。
崔瀺隨口問過了紫陽府內部的情況后,突然笑問道:“魏禮這個郡守大人,是劉夫人的情郎吧,以后多半會成為大驪的攔路石,如果我要你今天親手殺了他,夫人舍不舍得動手啊?”
劉嘉卉頭腦一片空白,身體緊繃。
崔瀺樂呵呵道:“瞧把你嚇的,我是那種棒打鴛鴦的人嘛。”
劉嘉卉微微抬起視線。
只見那位白衣少年自顧自點頭笑道:“對啊,我就是這種人。”
劉嘉卉欲哭無淚,臉色慘白。
少年擺擺手,“善解人意”道:“但是要你親手殺人,太殘忍了,況且紫陽府如今跟大驪結盟,我不會讓兢兢業業操持這份家業的劉夫人為難,我身后這位水神老爺,本就跟那魏大人關系一般,由他來殺好了。”
劉嘉卉竭力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低下頭,顫聲道:“國師大人,魏禮如果真的要死,我來殺便是!無需水神老爺動手。”
崔瀺好似悲天憫人地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這樣的話,劉夫人一定對我和大驪懷恨在心,不如這樣,你殺了情郎之后,我再讓水神老爺宰掉你,你們最少可以做一對亡命鴛鴦……”
風情萬種的婦人抬起頭,那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眸子,充滿了想要玉石俱焚的濃重殺機。
青袍男子輕輕向前踏出一步,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劉嘉卉之流,在他眼中無異于自不量力的螻蟻。
婦人猛然驚醒,后退數步。
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崔瀺捻住杯蓋,輕輕扇動茶水霧氣,清香撲鼻,有些陶醉地閉上眼睛嗅了嗅,然后緩緩睜開眼睛,盯著正在心中天人交戰的婦人,崔瀺展顏一笑,嘖嘖道:“眾生皆苦,有情為最。看在這杯好茶的份上,我就放過魏禮好了,真的,不騙你。”
婦人身子一軟,差點摔倒,鼓起最后僅剩的膽氣,怯生生哽咽問道:“國師大人,真的不騙奴婢?”
崔瀺忍俊不禁道:“騙你有多大意思啊?”
劉嘉卉當然不敢信以為真,原本極為精明的一個婦人,頓時失魂落魄。
崔瀺沒好氣道:“行了,出去吧,以后記得盯緊魏禮,別讓他做出什么不可救藥的蠢事,將來你能不能當大驪的誥命夫人,魏禮能不能在大驪官場飛黃騰達,全看你劉嘉卉的本事了。”
這么說,劉嘉卉就聽得明白了,要不然大驪國師那種天馬行空的想法,她是真的追不上,畏懼的感覺,已經滲透到了她的骨子里。
不單單是怕一個心思難測、貌似孱弱的少年,而是怕那所向披靡的大驪大軍,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驪國師。
一想到和和睦睦的初次見面,婦人只覺得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還心安理得地收了他兩千兩銀子。
那恐怕是天底下最燙手的銀子了。
崔瀺見她還愣在當場,冷聲道:“滾出去。”
婦人連忙告辭離去。
等到婦人離開密室,青袍男子問道:“國師大人,當真不殺魏禮?”
崔瀺一臉壞笑,“你猜?”
青袍男子有些頭大,苦笑道:“實在猜不出國師大人的想法,反正我只管聽命行事。”
崔瀺呲溜一下喝了大口茶水,然后蓋上茶杯,一起放在桌上,緩緩給出真相,“不殺,魏禮跟你手底下的那個河伯,是我大驪以后愿意大用的人才。”
青袍男子這次是真的有點措手不及。
重用魏禮?這是為何?一個沒有家世的黃庭國四品地方官,能入得了大驪國師的法眼?
崔瀺不理會寒食江水神的疑惑,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說道:“接下來,不是快要秋收了嗎,你們大水府邸按照熟能生巧的那些老法子,讓這個郡冒出一些事故,來點民不聊生的慘事,在快要民怨沸騰的時候,給劉嘉卉一個機會,捎話給魏禮,就說你這位水神老爺答應幫他擺平那些狀況,嗯,魏禮肯定會生出疑心,沒關系,你就假裝跟他要錢嘛,要他去跟禮部討要匾額嘛,這么一來,他哪怕依舊心存疑慮,為了轄境內的老百姓,一樣會戰戰兢兢地點頭答應,之后一直到大驪大軍快要南下,你就始終這么逗弄魏禮,等到大驪兵臨城下,在魏禮心存死志,要死守郡城的關鍵時刻,你就可以放出風聲,就說魏禮勾結你們大水府邸,故意為了名望口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高位。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一座郡城小二十萬百姓,有幾個不大罵他魏禮豬狗不如,身邊有幾個親近人還敢相信他。”
青袍男子小心問道:“這是?”
崔瀺白眼道:“這還看不出來?我是要魏禮生不如死啊。不是我說你啊,你比劉嘉卉真聰明不到哪里去。”
堂堂寒食江水神,如同蒙學稚童,虛心求教道:“懇請國師大人指點。”
崔瀺懶洋洋縮在椅子里,“真正的讀書人,知道他們最受不了什么嗎?不是當了官,卻碰到一個王八蛋昏君,不得不為社稷蒼生仗義執言,不惜死諫君王,然后被咔嚓一下砍了頭,因為這樣是無愧良知的,說不得還會青史留名。甚至不是山河破碎,卻沒辦法力挽狂瀾,眼睜睜看著家國皆無,因為哪怕這樣,也可以逃禪出世,或者可以國家不幸詩家幸,寫點悲憤詩來著。真正無法接受的事情,是……”
這位白衣少年晃了晃腦袋,“是魏禮這些個真正的讀書人,身為儒家門生,為了一個所謂的天下太平,毅然入世,在官場摸爬滾打,滿身傷痕,但是到最后,他對這個世界付出了最大的心血,最多的善意,可是得到的卻不是同等的善意,甚至反而會是撲面而來的惡意,他真正想要的,一點,一丁點兒,都沒有得到,眾叛親離不說,看似他辜負了國家百姓不說,事實上所有人也都辜負了他。嗯,我就是想要讓魏禮嘗一嘗這個滋味。”
青袍男子感慨道:“設身處地想一想,確實生不如死。”
他很快記起那個用情頗深的婦人,唏噓道:“假使魏禮知道有今天密室的內幕,他一定希望劉嘉卉今天答應親手殺了他。”
崔瀺伸手覆蓋住茶杯,面無表情道:“在魏禮徹底絕望之后,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我會讓他會知道的,因為那個時候劉嘉卉會選擇‘自殺’,寫下一封遺書,原原本本告訴他所有的真相,說她其實是大水府的座上賓,是大驪的諜子,說她很愧疚,說她對不起他魏禮,最后……大概還會說她很愛他魏禮。”
青袍男子在這一刻,身為山水正神,竟然幾乎汗毛倒豎,心頭寒氣直冒。
“魏禮是棵好苗子,說不定將來就是我的得意門生之一,所以你可別光顧著看笑話,到時候他如果真鐵了心自殺,你一定要攔下來。”
崔瀺笑著站起身,轉頭望向臉色僵硬的寒食江水神,打趣道:“再就是你怕個什么,你有個好爹。”
聽到這句話后,青袍男子心情復雜至極。
崔瀺踮起腳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安慰”道:“你內心深處,是有殺機的,你可能自己都不曉得,不過沒關系,你和你爹對我崔瀺而言,就是大只一些的螻蟻,你們的悲歡離合,仇恨敬意,我心情好的時候,會照顧照顧,幫著安撫一下,心情不好的時候,要知道上古蜀國,有一種罕見蛟龍,生性喜好同類相食,我就……”
俊美少年的眼眸,毫無征兆地出現一抹詭譎金色,豎立在瞳孔內,他用極其輕微低聲的嗓音,滿臉天真無邪地補充下文道:“吃掉你們。”
青袍男子紋絲不動,但是喉結微動,這次是真的汗流浹背了。
崔瀺踮起的腳跟重新落回地面,笑道:“看把你嚇的。回你的大水府,以后你跟魏禮一樣,都是咱們大驪的座上賓,頭等新貴,別怕啊。”
青袍男子打死都沒挪步,也不說話,就是打定主意站在原地。
先前劉嘉卉被這個家伙打賞了一句“瞧把你嚇的”,看似有驚無險的結果,其實呢?
那自己現在聽到這么一句,“看把你嚇的”,不過是一字之差而已,有什么不同?
崔瀺故作恍然,歉意道:“你這次是真的想多了。”
青袍男子只是抬起手臂,擦去額頭的冷汗。
崔瀺想了想,轉身去拿起茶杯,喝完最后一點茶水,思索片刻,放下茶杯,輕聲道:“你以后要是在我和你爹的幫助下,如果將來可以成功吃掉‘那半個’,與大驪國祚緊密捆綁在一起,相信你就可以徹底放寬心了。你應該也清楚,在這件幾乎比大道還要大的事情上,你爹反而不如你有天然優勢,我也一樣,到時候你才有資格,真正跟我平起平坐。”
青袍男子愣在當場,之后低頭抱拳,眼神炙熱,一言不發,因為一切盡在不言中。
崔瀺揮手趕人,“滾吧。”
青袍男子如獲大赦,還有些喜出望外,整個人化身一團淡青色水霧,呼嘯離去。
崔瀺雙手負后,閉上眼睛,在寬敞豪奢的密室內,一圈圈重復踱步。
最后崔瀺抬起頭,視線直勾勾望向一堵墻壁,仿佛要看到很遠的地方,“老家伙,總算走了啊。”
崔瀺瞇眼笑了起來,大步走出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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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崔瀺躡手躡腳走回院子的時候,眉宇之間,還有些志得意滿。
沒了修為又如何?不一樣將那些蠢貨玩弄于鼓掌之中?
院內,陳平安正在跟李寶瓶請教富貴人家的墳墓建造情況,到底有哪些講究。
因為陳平安一直就想以后自己有錢了,要將連塊墓碑都沒有的小墳頭,修建得盡可能好一些。
既然如今距離大隋不遠了,這就意味著很快就要踏上歸程,回到家鄉之后,肯定第一件事就是這個。
雖說陳平安每次進山出山,都會攜帶一捧土壤,做那為爹娘墳頭添土的“厚土”之事,可這個老一輩燒瓷人傳下來的老規矩,終究不如修建一座好一些的墳墓,來得更加讓人安心。這趟出門遠游,陳平安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事死如生”這個說法,這愈發讓陳平安愧疚。
李寶瓶知道的不多,大略說了些,然后就說回頭寄信給大哥問問看。
陳平安也就點到為止,反正只要兜里有了錢,其實都好說,以前的天大問題,就不算什么了。
陳平安無意間記起一事,就問小姑娘崔瀺的那個瀺字,到底怎么寫來著。
李寶瓶知道啊,就在石桌上用手指一筆一畫寫了出來。
陳平安就隨便感嘆了一句,“這么難寫的字啊。”
身后不遠處那邊,這次輪到崔瀺汗如雨下了,只覺得自己才剛剛做了點小壞事,報應是不是來得太快了點?
老秀才不才剛剛滾蛋嗎?陳平安這個比自己更心狠手辣的王八蛋,就要開始著手準備給自己花錢造墳,寫墓碑啦?
陳平安轉過頭,看到呆若木雞的白衣少年杵在那邊。
崔瀺嚇得轉身就跑,火急火燎找到了膽戰心驚的劉嘉卉,拉著她到了一個僻靜地方,盡量和顏悅色道:“劉夫人啊,我剛才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要與人為善啊,只要你對我大驪忠心耿耿,以后保證你和魏禮和和美美,子孫滿堂!”
崔瀺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伸出手揮了揮,不去看那個嚇得撲通跪下的婦人,罵罵咧咧道:“信不信由你!他娘的假話聽得歡天喜地,真話反而不信了,反正你和魏禮這次算是撞了大運,以后可勁兒恩愛纏綿去吧!老子祝你們倆白頭偕老啊!”
崔瀺鬼鬼祟祟回到院子,看到陳平安這個心腸歹毒的家伙獨自坐在石凳上,正在用斬龍臺磨礪那柄祥符的刀鋒。
崔瀺臉色發白,怔怔道:“怎么,還要我饒過大水府才罷休?不至于吧,不行,這種事情打死不能更改,隨手為之的事情,可以看心情,涉及大驪霸業的事情,怎么可能改變初衷和布局……”
陳平安轉頭皺眉問道:“你已經兩次在外邊偷偷摸摸,做什么?”
崔瀺指了指陳平安手里的狹刀,“這是做什么啊?磨刀霍霍的,多滲人。”
陳平安沒好氣道:“接下來你只要安分守己,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這種話,是自己這種人說出口,崔瀺打死不信,可要是陳平安嘴里說出來的,崔瀺當然深信不疑,只是起先腳步還是有些飄忽,不過越走越快,越來越輕松,最后小跑到石桌旁,趴在桌面上,壓低嗓音道:“先生,我剛才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千真萬確!你信不信?”
陳平安抬起頭,認真看著這家伙的眼睛,最后點了點頭。
崔瀺在這一刻,竟然差點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想而知,這趟出關之行,對于少年崔瀺而言,是如何得多災多難。
崔瀺諂媚笑道:“先生,不然我幫你磨刀?做弟子的,總是這么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寢食難安啊。”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滾。”
崔瀺裝模作樣地重重嘆了口氣,直腰起身,畢恭畢敬作揖行禮后,這才告辭轉身,大搖大擺走回自己屋子,吹著口哨,心情大好。
陳平安看著那家伙的瀟灑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是不是之前在水井底下待久了,腦子也進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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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萬里
在秋蘆客棧住了三天,最后是林守一說再住下去已經意義不大,已經吸收不到太多靈氣,尤其是不知為何,每次在亭子吐納久了,會感受到一股好像是利器散發出來的銳氣,體魄神魂竟然有些經受不住,林守一難得開玩笑,讓陳平安去井底看看有沒有寶貝。
陳平安大致猜出真相,一定是自己跟崔瀺的那場交手,那兩縷離開氣府的劍氣,傷到了這處老城隍遺址的山水氣運,由于涉及到劍靈,陳平安不能多說什么,只好在離開客棧的時候,多瞧了崔瀺幾眼,后者本來這兩天心情大佳,走路帶風,給陳平安看了兩眼后,立即就老實許多,崔瀺有些摸不著頭腦,開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件壞事遭了報應。
一行人離開客棧的時候,剛好有人準備下榻秋蘆客棧,崔瀺目不斜視,但是李寶瓶三個孩子都倍感驚奇,原來是之前那位黃庭國老侍郎,帶著家眷仆役,一路游玩來到了郡城,客棧外邊的巷子里停了三輛馬車。
他鄉遇故知,戶部老侍郎開懷大笑,尤其是看到李寶瓶李槐幾個孩子都將草鞋換成了靴子,穿了嶄新衣裳,朝氣勃勃,老人愈發欣慰,一定要送他們出城。
老侍郎的家眷里頭,一位衣著素雅、氣態雍容的女子,一位器宇軒昂的青袍男子,最為引人注目,老人介紹說是他的長女和幼子,說是讀書都沒出息,想要靠子女光耀門楣是奢望了。聽著父親當著外人的面抱怨,青袍男子一直面無表情,那成熟女子笑望向那些少年少女和孩子,最后定睛望向于祿,女子笑意更濃,像是無意間找到了一道最美味的山珍野味,女子像是咳嗽難忍,連忙側身低頭,抬起袖子遮住猩紅嘴唇,干咳兩聲。
寬大袖口內,真實的景象,是女子偷偷咽了咽唾沫,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
擔任馬夫的高大少年微笑如常,轉頭望向崔瀺,“公子,我們何時動身?”
崔瀺漠然道:“動身。”
老侍郎哈哈笑道:“我這副老身子骨,之前偶染風寒,實在是經不起風吹日曬嘍,與崔公子同坐一車好了,剛好向崔公子討教崖刻一事。你們兩個,在后邊跟著,若是不愿步行出城,乘不乘坐馬車隨你們自己。”
兩輛馬車駛出行云流水巷,前邊馬車車廂內,崔瀺和老侍郎相對而坐,氣氛沉重。
表面身份是黃庭國侍郎的老人抱拳道:“這趟老朽不請自來,希望國師大人恕罪。”
眉心一點朱砂的白衣少年,雙指摩挲著腰間玉佩,很不客氣地凝視著老人,言語更是冒犯,“是你家那條小雜種唆使你來一探究竟的?想要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能耐打殺你們父子?”
曾經在那一晚,醉酒泛舟去往星河的老人,并不動怒,神色和藹道:“國師大人,我那幼子本事不大,小心思卻不少,這次委實是又怕又喜,沒了定力,才通知于我,希望我幫著他出謀劃策,應該如何配合國師和大驪,這如何能算試探?國師大人誤會了,也高看了我這幼子。”
崔瀺搖頭道:“我行事從不管你們怎么想,我只管看你們如何做,以及最后的結果,所以既然那個小雜種壞了我的規矩在先,我自有教訓他的手段在后,你這個當爹的老爬蟲,若是不服氣,打算撕毀盟約,不去當那個披云山新書院的山主,這一切,我們不妨慢慢算計,只看誰道高一尺誰魔高一丈了。”
老蛟化身的老侍郎臉色陰沉,“國師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家幼子如此行事,便是有些許過界,可對手握大權的國師而言,難道不是大局為重嗎?難道我這點面子都沒有,不值得國師網開一面,通融通融?”
“你們這些將爾虞我詐當做茶余便飯的家伙,可能會覺得這種試探,才是正常的,我以前也是如此,但是現在情況不太一樣。”崔瀺瞇起眼睛,“我家先生,剛剛教會我一個道理,有些時候,你一步都不能走出去,否則是要挨打的。”
崔瀺身體前傾,望向那張陰晴不定的滄桑臉龐,譏諷冷笑道:“你真以為自己有資格,跟我乘坐同一輛馬車?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本體,伏龍觀那方硯臺上的老瘦小蛟,如今已經落在我手上了?”
老人苦笑道:“國師大人,何至于此?盟友之間,便是有些小爭執,不需要大道根本吧?”
老人收斂表情,眼眸透出冰冷本性的殘酷意味,“本來一樁天大好事,國師大人就不怕魚死網破?雙方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崔瀺死死盯著老人那雙尚未撤去障眼法的眼眸,措辭愈發氣勢凌人,但是語氣反而極其平緩,如同世間最寬廣浩瀚的江水,功力全在水面之下,“你不配跟我講你們那套道理,你得用心揣摩我崔瀺的道理,懂嗎?接下來,我會用上古雷霆之法擊打那方硯臺的酣睡老龍,也就是你的真身,直到差不多打散你三百年道行為止。所以你看看,我根本不用親自理會你家小雜種,到最后你自然而然就會遷怒于他。”
老蛟視線之中殺機重重,低喝道:“崔瀺!你不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