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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崔瀺二話不說,連爬帶滾翻過涼亭欄桿,跑向老水井那邊,一邊喊一邊扭頭喊道:“陳平安,你干嘛?!我教訓自家丫鬟仆役,關你屁事……唉,有話好好說,我認錯還不行嗎?咱們都停下來,好好掰扯道理,行不行?”
陳平安跑入涼亭后,腳尖一點,高高躍出,身形如飛雀快速越過欄桿,落在涼亭外,繼續奔向崔瀺。
崔瀺心知難逃一劫,干脆破罐子破摔,站在老水井口上,悲愴顫聲道:“陳平安,你要是今天真要打死我,我就投井自殺算了!信不信由你!”
陳平安繼續前沖。
崔瀺就要跳入水井,陳平安皺了皺眉頭,猛然停下身形。
崔瀺一腳踏出,在千鈞一發之際,好不容易才收回腳,身形搖搖晃晃,命懸一線。
以他如今的體魄,摔入水井底部后,因為下邊還有劍氣殘余,哪怕不凍死淹死,給陳平安救起來,恐怕也要傷及根本,去掉大半條命。
由此可見,少年崔瀺是真怕了陳平安。
陳平安仔細看著崔瀺,良久之后,說道:“吃飯。”
崔瀺小心翼翼跳下井口,仍然不敢上前,站在原地悲憤解釋道:“我剛才是為你出口氣,他們兩個打心眼看不起你,我打抱不平,要他們以后對你客氣一點,也有錯?你這叫好心當作驢肝肺!”
陳平安冷笑道:“你少拿我當幌子借口,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說完之后,陳平安轉身離去,繞過涼亭的時候,對那對少年少女,就要語氣和緩許多,“林守一他們已經下完一盤棋,吃飯了。”
崔瀺不怒反笑地遠遠跟在陳平安后頭,跑得一搖一擺,兩只大袖子飛來飛去,顯得狗腿得很,“不愧是我家先生,比那兩個蠢貨真是聰明太多太多。”
過了涼亭,崔瀺面對兩人,立即換上一副嘴臉,訓斥道:“愣著干什么?吃飯!”
于祿微笑如常,走出涼亭,走下臺階后,轉身問道:“你沒事吧?”
謝謝眼眶濕潤,搖搖頭。
高大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少女回過神后,轉過頭去,將嘴角血跡擦拭干凈。
————
一行人吃過了秋蘆客棧準備的豐盛早餐,李槐吃得肚子滾圓,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兔崽子,完全沒有意識到餐桌上的詭異氛圍。
老秀才對陳平安笑道:“走,帶你去逛逛這座郡城的書鋪,咱們隨便聊聊,如果可以的話,請我喝酒。”
老秀才望向躍躍欲試的小姑娘,笑道:“一起?”
小姑娘使勁點頭,“我回去背小書箱!”
林守一留在客棧,繼續以《云上瑯瑯書》記載的秘法,修習吐納。李槐是實在懶得動,沒有逛街的欲望,只是叮囑陳平安一定要給他帶好吃的回來。崔瀺說自己有點私事,要去找客棧老板,看能不能價格便宜一點。于祿和謝謝各自回屋。
最后就是一老一大一小,只有三人離開秋蘆客棧,走過那條行云流水巷,在老秀才的帶領下去尋找書鋪。
小姑娘一直跟老人顯擺自己的書箱,在老人身邊繞圈跑,詢問她的小書箱好不好看,老人當然說好好好。
陳平安醞釀很久,終于忍不住問道:“文圣老爺,你有沒有生我的氣?”
老人都快把李寶瓶的小書箱夸出一朵花來了,聞言后笑道:“你是說拒絕當我閉門弟子的事情嗎?沒有沒有,我不生氣,失望是有一些的,但是回頭想想,這樣反而很好,齊靜春的初衷,以及阿良之后的跟隨,不是一定要給你陳平安什么,以及我上次偷偷取走你的玉簪,說到底……”
說到這里,老人做了一個手掌橫抹的姿勢,“是為了讓你陳平安,就只是陳平安而已。沒有太多的牽扯,你就是驪珠洞天泥瓶巷里的少年,姓陳名平安,然后帶著李寶瓶他們遠游求學,就這么簡單。”
老人笑道:“阿良這個吊兒郎當的憊懶貨,難得正經了一回,幫你讓大驪王朝這些世俗存在,不給你和孩子們帶來額外的負擔,之前齊靜春,已經做到了讓上邊的……家伙們,不來指手畫腳。因為我的到來,害得你那位好脾氣的神仙姐姐露面了,于是又有一點小麻煩,但是不用怕,我這個老不死,這點本事還是有的,絕不給你們添麻煩,跟讀書人講道理嘛,我擅長。”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就安安心心求學吧。”
老人又自顧自笑瞇瞇說道:“少年的肩膀,就該這樣才對嘛,什么家國仇恨,浩然正氣的,都不要急,先挑起清風明月、楊柳依依和草長鶯飛,少年郎的肩頭,本就應當滿是美好的事物啊。”
李寶瓶眼睛一亮,對老秀才豎起大拇指,稱贊道:“文圣老爺,你這話說得很漂亮耶。”
老人哈哈大笑,手掌輕拍肚子,“可不是,裝著一肚子學問呢。”
陳平安看著相互逗樂的老秀才和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氣,肩頭有什么,少年感覺不到,心里倒是已經暖洋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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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賢皆寂寞
黃庭國北方這座繁華郡城,在無憂無慮的小姑娘看來,就是熱鬧,是好多好多個家鄉小鎮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但是在看遍山海的老秀才眼中,當然會看得更遠,更虛,可能早早就看到以后鐵騎南下、硝煙四起的慘淡光景,那些熙熙攘攘的歡聲笑語,就會成為以后撕心裂肺的根源,反而是那些衣衫襤褸的路邊乞兒,將來遭受的痛苦磨難,會更輕巧淺淡一些,至于那些個地痞流氓,更有可能在亂世中一躍而起,說不定還會成為黃庭國的官場新貴、行伍將領。
只不過老秀才歷經滄桑,自然不會將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以免壞了少年和小姑娘逛街的好興致。
老人帶著他們一路七拐八彎,找到一家老字號書鋪,自己掏錢給兩人買了幾本書,店鋪老人是個科舉不如意的落第老書生,平時里見誰都不當回事,碰到口如懸河的窮酸老秀才,那算是英雄相惜了,加上被老秀才的學問道德所折服,小二十兩銀子的書錢,愣是十兩銀子就算數了,老秀才出門后,看著滿臉欽佩的陳平安和李寶瓶,笑道:“怎么樣,讀書還是有用的吧?今兒就幫我們掙了八兩多銀子,所以說啊,書中自有黃金屋……”
說到此處,老秀才放低嗓音,神秘兮兮道:“還真別說,南邊有個地兒,當然不是你們寶瓶洲的南邊,醇儒陳氏家族,有個跟我最不對付的老古板,他年輕的時候,日日讀書夜夜讀書,大概幾十年后,約莫是精誠所至,有天還真給他從書里讀出了一座黃金屋,和一位顏如玉。”
陳平安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那座黃金屋,有多大?”
李寶瓶則好奇問道:“那位顏如玉,到底有多漂亮?”
老秀才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這兩孩子,“以后有機會自己去親眼瞧瞧,我可不告訴你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好山好水好風景,書上是有描寫,可比不得自己收入眼底。”
李寶瓶突然問道:“文圣老先生,你為什么要給我小師叔買那幾本書籍,真的很粗淺啊,就連我和林守一都能教的,不是浪費錢嗎?”
老秀才收斂笑意,一本正經道:“不一樣,很不一樣。天底下最有學問的書籍,一定是最深入淺出、最適合教化蒼生的書,知道這些書本反而賣得最便宜嗎?就比如道祖他老人家的那部五千文,賣得多廉價,只要想看,誰都買的著,只要愿意讀,誰都能從從中學到東西。”
李寶瓶懵懵懂懂道:“印刷得多,加上買的人多唄,所以便宜。”
老秀才點頭笑道:“對了一半嘍,書上的道理,如果太貴了,誰樂意掏錢買?干嘛不去買吃的,還能填飽肚子呢。剩下一半,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們,如果想要更廣泛地傳授自己的學問,成為一州一國甚至是一洲、整個天下的正統學問,自己親自傳授弟子,能出幾個?還不如來一個廣撒網,把自己的學問道理就印刻在書上,門檻低了,走進去的人,就多了。門檻太高,爬都爬不過去,最后能有幾個得意弟子、門下學生?”
陳平安輕輕嘆了口氣。
老秀才憂心問道:“咋了?覺得很沒意思?這可不行,書還是要讀的。”
陳平安搖頭道:“我就是覺得這挺像老百姓開店鋪搶生意,在家鄉騎龍巷那邊,我有兩間朋友幫忙照看的鋪子,不知道如今是虧了還是賺了。”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點陳芝麻舊事,有些唏噓,大手一揮,“走,帶你們喝酒去,陳平安如果實在嘴饞,你可以喝一點,寶瓶年紀太小,還不可以喝酒。”
時辰還早,許多酒樓尚未開張做生意,好在老秀才在一條街拐角處找到家酒肆,油漬邋遢的,好在三人都不講究這個,如果崔瀺于祿謝謝三人在場,恐怕就要皺眉頭了,一個眼界高,一個潔癖,一個自幼養尊處優,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在這種場合喝酒。
老人點了一斤散酒和一碟鹽水花生,陳平安依然堅持習武之人不可喝酒,李寶瓶其實有點想喝,但是有小師叔在身邊,哪里敢提這個要求,便只是有些眼饞地盯著老秀才喝酒。
跟陳平安相處這么久,從李寶瓶到林守一和李槐,一路上耳濡目染,對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抵上都心知肚明,李寶瓶有些時候其實也會覺得小師叔太嚴肅了,但是看一看漂漂亮亮的小書箱和厚實柔軟的小草鞋,就不再多說什么了。
林守一因為成了山上神仙,志向高遠,對于陳平安并非沒有想法,但是站得高看得遠,是覺得眼皮子底下的這點雞毛蒜皮,不值得他分心,所以從來不說什么。
至于李槐是最愿意有什么說什么的,只可惜大多是無理取鬧,不等陳平安說什么,就已經被李寶瓶打壓得厲害,所以這一路求學,從未出現過不可調和的分歧,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之后朱河朱鹿父女離開,在野夫關外,崔瀺帶著兩人闖入隊伍,讓之前的四人愈發同仇敵愾,反而關系變得更加緊密。
老秀才喝著酒,才半斤就有些上頭,大概是觸景傷情,又沒有刻意運用神通,難得如此放松,就由著自己喝酒澆愁了,老人環顧四周,輕聲道:“我有一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家里窮,中途退學,后來去開了一間酒肆,差不多就這么大的小鋪子,他從十八歲娶妻生子,到六十五歲壽終正寢,開了將近四十年的酒肆,賣了將近四十年的酒。”
老秀才輕輕搖晃酒碗,“我只要兜里一有閑錢,只要想喝酒了,就喜歡去他那里買酒喝,不管隔著多遠,一定會去。”
老秀才笑了笑,有些傷感,“但是最后有一天,鋪子關門了,找街坊鄰居一打聽,才知道我那個朋友死了,既然原先的鋪子關了,我只好去別處買酒,我才知道他賣我的那種酒,賣得比其他人都貴。”
李寶瓶氣憤道:“文圣老爺,你把人家當朋友,可人家好像沒有把你朋友啊。”
陳平安沒有說什么。
老人喝了口酒,“可又過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賣給我的酒,是他親自上山采藥釀造出來的酒,不計成本,全都用了最好的東西,賣得虧了。”
李寶瓶張大嘴巴,小姑娘心里頭頓時滿滿的愧疚。
老人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滿滿嚼著,“四十年里,我從一個寒酸書生,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之后……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氣。那個朋友每次見到我,就只會勸我喝酒這么一件事情。從來不提他子女求學的事情,不提他妻子家族的雞飛狗跳,就是勸我喝酒,每次他就坐在小寶瓶你的位置,坐對面,位置離我最遠,但是一抬頭就能看著我,每次都傻乎乎笑著。”
李寶瓶想了想,默默離開原位,坐在陳平安的對面,咧嘴一笑。
陳平安對她做了個鬼臉。
老秀才緩緩說道:“又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子女,要么當上了當地朝廷的黃紫公卿,橫行跋扈,禍國殃民,要么年紀輕輕當上了誥命夫人,動輒打殺妾婢,他媳婦的家族,驟然富貴,成為了郡望大族,一家上下,壞得很,什么壞事都做得出來,害了很多無辜百姓。”
老秀才直愣愣望著對面那個空位,“可你硬是在那個小酒肆,守著個破爛鋪子,年復一年釀著酒,待到了老死為止。”
李寶瓶又張大嘴巴,滿臉不可思議。
老秀才收回視線,就著劣酒吃著鹽水花生,對陳平安說道:“以后好好習武練劍,不要事事都講道理,尤其不要按照書上的道理去做,要懂得變通,要不然你會很累的,可能到最后身邊就只有你一個人,半個朋友都沒有了。自古圣賢,神位越高,正因為以身作則,不合情理的事情做得還少嗎?”
老秀才伸出手指在桌上滑出一條線,最后拉直手臂,似乎想要在桌面以外都劃出一條道路來,“你想啊,有些道路,你獨自一人走上一年,可以,十年呢?百年千年?但是問題來了,有些人就是死腦筋,非要走下去,那么怎么辦?那就一定要在適當的歲月,做合適的事情,莫要太過老氣橫秋了,什么都經歷過了,以后大道獨行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后悔。反而會覺得……”
老秀才是真的喝高了,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真他娘的牛啊!”
說完這句豪氣縱橫的言語后,砰一聲,老秀才腦袋往前一倒,腦袋重重磕在桌面上。
少年跟掌柜結過賬,背著老秀才往外走。
小姑娘偷著樂呵。
原來文圣老爺都會醉酒啊,而且還會酒話連篇。
“陳平安!人不風流枉少年,一定要喝酒哇,喝酒好!”
“小寶瓶,千萬記住嘍,一定要珍惜陳平安這個傻好人,不要因為他做得太好太對,就覺得他不近人情,反而與他愈行愈遠,不然遲早有一天,你會后悔的,陳平安也會變成第二個小齊,最后出事的時候,要么根本沒人知道,要么知道了,都沒膽子出手幫忙,那得有多慘……”
“小平安,我們講道理,不是為了讓自己委屈,而是慢慢攢著,如果有哪天,突然覺得整個天下都不講道理的時候,你有那份底氣和心氣,去大聲跟這個世界說,‘你們都是錯的!’”
老人一邊酒氣沖天,一邊使勁拍打少年的腦袋。
背著老秀才的陳平安苦著臉,只得拼命點頭。
老秀才打著酒嗝,直起脖子,似乎在尋找綠竹箱小姑娘,李寶瓶趕緊蹦跶了一下,“我在這兒呢!”
老秀才哦哦了兩聲,然后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陳平安腦袋上,“小平安,我問你,你將來讀書越多,覺得書上的道理越來越有道理,但是如果有一天,整個……或者說半個浩然天下的讀書人,都開始指責小寶瓶,罵她不知羞恥,竟然喜歡自己的小師叔,你咋辦?”
小姑娘根本沒當回事,氣呼呼道:“我喜歡小師叔還有錯啊,這些人怎么讀的書!”
少年自幼就在市井底層為了活下去而艱難活著,所以陳平安要想得更遠更多,知道更多的齷齪事,他毫不猶豫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們要罵寶瓶的話,得先問過我陳平安的拳頭。”
陳平安轉頭對小姑娘笑道:“小師叔除了拳頭,以后還有劍,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一定要告訴小師叔,小師叔就算遠在天邊,也會趕來護著你!”
老人醉醺醺道:“那如果小姑娘覺得你怎么都打不過那些人,怕你受傷,故意不喊你,你陳平安事后才知道可憐兮兮的結局,你該怎么辦?事已至此,難不成你逮著那些讀書人亂殺一通?”
陳平安停下腳步,望向小姑娘,“寶瓶,你是想著小師叔事后為了你大開殺戒,被人罵死打死,還是事先就堂堂正正跟著人對峙,我們一起面對那些壞蛋,就算死也死得理直氣壯,而且一點都沒留下遺憾?”
小姑娘有些慌張,“小師叔,聽上去好像還是后邊的選擇,稍微好點?”
老人哈哈大笑,“沒你們想得那么凄慘,讀書人還是要點臉皮的,分生死還不至于,就是會有點坎坷罷了。”
老秀才最后嘖嘖道:“順序一說,小子這么快就用上了,學以致用,厲害厲害。”
陳平安笑道:“老先生,你嚇唬我們就算了,喝酒裝醉為了不付錢,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老秀才腦袋瞬間一歪,鼾聲如雷。
李寶瓶還有些心有余悸,抓住陳平安的袖子。
陳平安開玩笑道:“怕什么,以后你好好讀書,爭取講道理就贏過他們,如果這還不行的話,小師叔從今天起就會更加努力練拳練劍,到時候小師叔御劍飛行,咻一下從萬里之外來到你身邊,你想啊,所有人都仰著頭,瞪大眼睛看著你的小師叔,就像當時我們看到風雪廟魏晉差不多,到時候你就跟人說,這是我的小師叔唉,帥氣不帥氣?厲害不厲害?”
小姑娘使勁點頭,開懷大笑,蹦跳起來,“哇,帥氣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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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
小姑娘已經開始憧憬著那一天的到來,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充滿了稚氣的期待,等著小師叔踩著飛劍,咻一下從天涯海角那么遠的地方,落在她身邊,告訴所有人,他是自己的小師叔。
至于那一天蘊藏的殺機和危險,李寶瓶想得不多,畢竟小姑娘再早慧,也想不到那些書上不曾描繪的人心險惡,她就算想破了小腦袋,都想不出那些暗流涌動,藏在高冠博帶之后的冷酷殺機。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只是單純地選擇全心全意信賴一個人。
趴在少年后背上酣暢大睡的老秀才,之所以選擇泄露天機,恐怕正是珍惜這份殊為不易的嬌憨。
李寶瓶輕聲提醒道:“小師叔,如果到時候你吵不過別人,你又打不過別人,咱們可以跑路的。”
陳平安笑道:“那當然,只要你別嫌棄丟人就行。”
之后陳平安帶著李寶瓶逛了幾家雜貨鋪子,給三個孩子都買了嶄新靴子,陳平安自己沒買,倒不是摳門到這份上,實在是穿不習慣,試穿的時候,渾身不自在,簡直連走路都不會了。
除此之外還給三人各自買了兩套新衣服,花錢如流水,陳平安說不心疼肯定是假,可錢該花總得花。
李寶瓶還是挑選大紅色的衣裳,不單單是瞧著喜氣的緣故,陳平安很早就聽小姑娘抱怨過,好像是小時候有一位云游道人經過福祿街,給李家三兄弟測過命數,其中給李寶瓶算八字的時候,提到了小姑娘以后最好身穿紅色衣衫,可避邪祟,李家這些年不管如何寵溺這個小閨女,在這件事上沒得商量,李寶瓶雖然越長大越郁悶,可還是照做,上次在紅燭鎮驛站收到家里人的三封書信,無一例外,從父親到李希圣、李寶箴兩個哥哥,全部提醒過小姑娘,千萬別圖新鮮就換了其它顏色的衣衫。
小姑娘經常私下跟陳平安說,以后見著了那個臭道士,一定要揍他一頓。
逛鋪子的時候,老秀才還在酩酊大睡,陳平安就只能始終背著,好在不沉,估摸著還不到一百斤,陳平安真不知道這么個老先生,怎么肚子里就裝得下那么多的學問?
回去秋蘆客棧的路上,李寶瓶的書箱裝得滿滿當當,不過這一路數千里走下來,小姑娘看著愈發黝黑消瘦,可長得結結實實,氣力和精氣神都很好,陳平安倒是不擔心這點重量會傷了李寶瓶的身子骨。
到了那條行云流水巷,依舊是云霧蒸騰的玄妙場景,陳平安看了多次,仍是覺得匪夷所思,目盲老道臨別贈送的那幅《搜山圖》,雖然上頭繪畫的神神怪怪,也很驚奇怪異,可還不是不如當下置身其中來得震撼人心。
到了刻有兩尊高大彩繪門神的客棧門口,老人突然醒來,雙腳落地的瞬間,背后就多出了那只行囊,手里握著一塊銀錠,老秀才看著兩個滿臉茫然的家伙,笑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還要去很多地方,需要一直往西邊去,不能再在這里耽擱下去了。”
老秀才緩緩道:“陳平安,那半個崔瀺呢,善惡已分,雖然不徹底,但是大致分明,以后就交給你了,言傳身教,其中身教重于言傳,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身邊的原因。”
李寶瓶皺眉道:“那個叫崔瀺的家伙,是個大壞蛋唉,文圣老爺你怎么總護著他啊?”
“沒有辦法啊。”
老秀才有些無奈,笑著耐心解釋道:“我已經撤去他身上的禁制,如果下一次你覺得他還是該殺,那就不用管我這個糟透老子怎么想的,該如何就如何,我之所以如此偏袒護短于他,一是他的走錯道路,大半在于我當年的教導有誤,不該那么斬釘截鐵全盤否定,給崔瀺造成一種我很武斷下了結論的誤會。”
老人神情疲憊,語氣低沉,“何況我當時委實是分不開心,有一場架必須要贏的,所以根本來不及跟他好好講解緣由,幫他一點一點向后推演,所以后邊的事情就是那樣了,這小子一氣之下,干脆就叛出師門,留下好大一個爛攤子,馬瞻就是其中之一。再則,他挑選的那條新路,如果每一步都能夠走得踏實,確實有望恩澤世道百年千年,說不定能夠為我們儒家道統再添上一炷香火……這些既千秋大業又狗屁倒灶的糊涂賬,當你們以后有機會登高望遠,說不得也會碰上的,到時候別學我,多想一想,不要急著做決定,要有耐心,尤其是對身邊人,莫要燈下黑,要不然會很傷心的。”
說到這里,老人干枯消瘦的手掌,摸了摸陳平安的腦袋,又揉了揉李寶瓶的小腦袋,“你們啊,不要總想著快點長大。真要是長大了,身不由己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而朋友很少有一直陪在身邊的,衣服靴子這些是越新越好,朋友卻是越老越好,可老了老了,就會有老死的那天啊。”
李寶瓶問道:“林守一說練氣士那樣的山上神仙,若是修道有成,能活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呢!”
老人笑問道:“那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呢?”
李寶瓶試探性問道:“那我先走?”
老人被小姑娘的童真童趣給逗樂,啞然失笑道:“那么反過來說,小寶瓶你這樣頂呱呱的好姑娘,若是有天你不在人間了,那你的朋友得多傷心啊。反正我這個老頭子會傷心得哇哇大哭,到時候一定連酒都喝不下嘴。”
李寶瓶恍然大悟,小雞啄米點頭道:“對對對,誰都不能死!”
老秀才伸手遞出那顆銀錠,陳平安看著它,問道:“不會是蟲銀吧?崔瀺就有一顆。”
老秀才搖頭笑道:“那小玩意兒,也就小時候的崔瀺會稀罕,覺得有趣,換成老的崔瀺,懶得多看一眼。這顆看著像是銀錠的東西,是一塊沒了主人的劍胚,比起崔瀺藏在方寸物里頭的那一塊,品秩要高出許多,關鍵是淵源很深,以后你要是有機會去往中土神洲,一定要帶著它去趟穗山,說不定還能喝上某個家伙的一頓美酒,穗山的花果釀,世間一絕!”
老秀才伸出大拇指,“神仙也要醉倒。”
陳平安接過銀錠。
老人打趣道:“呦,之前不樂意做我的弟子,我說磨破嘴皮子都不肯點頭答應,現在怎么收下了。”
陳平安尷尬道:“覺得要是再拒絕好意,就傷感情了。”
李寶瓶小聲道:“文圣老爺,是因為這東西像銀子啊,小師叔能不喜歡?”
陳平安一個板栗敲過去。
李寶瓶抱著腦袋,不敢再說什么。
老人哈哈笑道:“小寶瓶,下次見面,可別喊我什么文圣老爺了,你是齊靜春的弟子,我是齊靜春的先生,你該喊我什么?”
李寶瓶愣了愣,“師祖?師公?”
老人笑瞇瞇點頭道:“這才對嘛,兩個稱呼都行,隨你喜歡。”
小姑娘連忙作揖行禮,彎了一個大腰,只是忘了自己還背著一只略顯沉重書箱,身體重心不穩,李寶瓶差點摔了個狗吃屎,陳平安趕緊幫忙提了提小書箱。
老人挺直腰桿,一動不動,坦然接受這份拜禮。
老秀才顛了顛身后行囊,嘆了口氣,“劍胚名為‘小酆都’,只管放心收下,劍胚上頭的因果緣分,早已被切斷得一干二凈,至于怎么駕馭使用,很簡單,只要用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它就會自動認主,如果不用心,你就算捧著它一萬年,它都不會醒過來,比一塊破銅爛鐵還不如。”
陳平安將它小心收起。
老秀才點頭道:“走嘍。”
老人轉身離去。
李寶瓶疑惑出聲道:“師公?”
老人轉頭笑問道:“咋了?”
小姑娘指了指天上,“師公,你不是要走遠路嗎?怎么不咻一下,然后就消失啦?”
老秀才忍俊不禁,點頭笑了笑,果真嗖一下就不見了身影。
陳平安和李寶瓶不約而同地抬起腦袋,望向天空,早已沒了老人的身影。
但其實在靠近街道那頭的行云流水巷,有個老秀才,轉頭望向秋蘆客棧門口那邊,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