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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兩人走向鐵匠鋪子,一位是阮邛,一位是白發蒼蒼卻滿臉紅光的老人,后者便是婢女朱鹿嘴里的老祖宗,小鎮四大姓之一李氏的真正主心骨。

李寶瓶這么個心肝寶貝,對其寄予厚望的李氏家族,當然不會只讓那對父女貼身扈從,如果不是阮師今天露面,練氣有成的李家老祖會一路護送到那座野夫關。

老人苦笑道:“阮師,此人便是你從風雪廟請來的幫手?看著實在是……”

阮邛直截了當道:“根本不像是高手,反倒像是個市井混子,對吧?”

阮邛緩緩道:“我接過酒葫蘆喝酒的時候,仔細查探過,那只養劍葫內的本命劍氣,生機猶在,確是風雪廟真傳無疑,而且風雪廟神仙臺這一脈,本就人少,魏晉更是不喜與人結交的冷淡性子,反而喜歡浪蕩江湖,性子奇怪一些,很好解釋。雖然世間也有殺人之后,成功奪取本命物的陰毒手段,可是魏晉修為絕對不低,想要在他身上順利奪走養劍葫和那縷劍氣……”

阮邛笑了起來,“那么今天就算我阮邛出手,也攔不住那人想要做的事情了。”

老人嘆了口氣,“話不能這么說,如果三教一家沒有取走壓勝之物,陣法還在,許多事情阮師就不用如此束手束腳了。”

阮邛想了想,“稍后我還是要去跟風雪廟大鯢溝一脈的人,碰個頭,了解一下情況,他們距離這里也不遠了。剛好關于龍脊山瓜分斬龍臺一事,當著真武山的人,不好直說。在此期間,如果小鎮有任何意外,麻煩李老找到秀秀,讓她飛劍傳書便是。”

風雪廟,真武山,是東寶瓶洲兩大兵家祖庭,一南一北,雙方關系一直不好不壞,大體上屬于井水不犯河水,當然在涉及大是大非的關鍵時刻,肯定會放棄門戶之見,選擇聯手對敵。

其中真武山更注重山下世俗王朝的發展,大驪王朝就有許多真武山的修士,已經覆滅的盧氏王朝,大隋高氏麾下,都有真武山修士的影子,多是沙場大將的貼身扈從,或是掌握實權的中層武將。

風雪廟則傾向于獨善其身,來往于各大古戰場遺址,有點類似江湖上的游俠,身負絕頂武藝,萬事由心,高興了,就斬妖除魔行俠仗義,不高興了,就尋人切磋道法劍術,多是硬闖山門不請自去,主人答應不答應,都得陪著他們打過一架再說其他。不過風雪廟這些脾氣古怪的家伙,打架不為揚名,更不會殺人,所以哪怕被風雪廟的修士揍得灰頭土臉,但不用擔心家丑外揚。

關于飛劍一事,老人疑惑道:“阮師,我家宅子那邊也有數柄品質不錯的傳信飛劍……”

阮師笑著擺擺手,“不一樣的,相差不小。”

老人立即了然,赧顏道:“在阮師跟前談飛劍,貽笑大方,貽笑大方了。”

阮邛突然輕聲感慨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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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材小巧玲瓏卻豐腴的宮裝婦人,行走在泥瓶巷。

身后遠遠跟著三人,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神色剛毅。

一老人面白無須,似乎視力孱弱,始終瞇著眼。

一年輕女子懷揣著一把長劍,那串金色劍穗,剛好蜷縮在她豐滿的胸脯上。

那婦人最終在宋集薪家的院門口停下,笑道:“偷春聯這種事情,只有崔瀺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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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兩顆人頭

個子矮小卻體態妖嬈的豐韻婦人,掏出一串做工精致的嶄新鑰匙,打開院門,推門而入的時候笑道:“總算有用武之地了。”

婦人瞥了眼墻腳根的雞籠,那邊傳來一陣陣撲簌撲簌的家禽振翅聲,她愣了愣,“還沒餓死?”

“還是得謝我啊,幫你找了這么個好鄰居,鄰里和睦,天下同春嘛。”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緣由,轉頭望向隔壁,發現自己個子不高的緣故,看不到那邊的光景,只好走到那堵黃泥墻邊,踮起腳跟,發現隔壁只有空落落的院子,覺得無趣乏味,很快收回視線,走向正屋大門,又掏出鑰匙開門,跨過門檻后,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抹,纖塵不染,婦人有些不太高興,像是有外人擅自主張在自家閨女臉上涂抹胭脂,好看歸好看,可當爹做媽的當然不樂意。

跟隨婦人來到泥瓶巷的三名扈從,魁梧男子留在院外泥瓶巷當中,閉目養神。

面白無須的瞇眼老人走到院中。

唯獨那名捧劍女子跟隨婦人走入正屋。

婦人獨自走入宋集薪的住處,環顧四周,床榻書桌皆有,書桌上還留下一些價格不菲的清供雅玩,應該是主人不愿隨身攜帶,便干脆棄之不用了。婦人走到書桌旁,發現正中央還疊放著三本書籍,隨手一翻,并無出奇,只是尋常學塾蒙童的入門書籍,《小學》,《禮樂》,《觀止》,是大驪王朝豪閥市井貴賤通用的蒙學經典,婦人發現三本書舊歸舊,卻沒有半點泥垢污漬,腦海中一下子浮現出某個人的形象,婦人搖搖頭,隨口問道:“楊花,《小學》這本書在大驪京城市價多少?”

背對房門的捧劍女子嗓音天生清冷,恭謹回答道:“奴婢回娘娘的話,多則六十文,少則四十文。”

婦人哦了一聲,嘖嘖道:“看來是儒家圣賢們的道理越大,越不值錢啊。”

婦人重新將三本蒙學經典疊放于原位,輕輕拍了拍擺在最上邊的《觀止》,她流露出一絲譏諷,冷笑道:“要不是有家幫著推波助瀾,千百年來不遺余力地行走于大城雄鎮、市井巷弄,為其美言,自己則心甘情愿做那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儒教也坐不了這座天下,肯定坐不穩。”

院內老人輕輕咳嗽一聲,低聲道:“娘娘還需慎言,此地不宜暢所欲言。”

婦人笑道:“放心便是,齊靜春死后跟上邊達成協議,所以這里不會有人再盯著了,你以為沒了齊靜春,死水一潭的驪珠洞天,一個幾千年都沒有出過大紕漏的地方,當得起那些大人物的重視?”

老人仍是堅持己見,“娘娘還是小心為妙。”

婦人嫣然一笑,柔聲道:“行了行了,我不牢騷這些便是。徐渾然,這點你真得學學梁崧,人家就比你懂得察言觀色。所以要我看啊,大驪朝野說梁崧雖然是你的弟子,卻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一點也沒冤枉你。至于我家叔叔故意用話刺你,說什么弟子不必不如師,徐渾然你倒是不用在意,他就是那么一個人,稍稍聽說幾句讀書人的話,就喜歡亂掉書柜。”

名叫徐渾然的老人哭笑不得,唯有一聲嘆息,心想沒有娘娘你這么安慰人的。

只是一想到南下途中與那位藩王的擦肩而過,老人心情陡然凝重起來。當時宋長鏡雖然看著疲態,像是一場生死大戰之后重傷未愈,可他既然敢當著自己的面,主動掀起車窗簾子,那么就意味著宋長鏡極有可能在武道一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雖然躋身第十境的可能性極小,但是到了第九境巔峰后,宋長鏡每一次向前走出,哪怕只有半步,那么對于七八境武道宗師而言,小小半步的差別,可能就是相當于他們的一境之差。

這位面白無須的老人,享譽大驪朝野,被譽為大驪第一劍師,師字這個后綴,如諸子百家中,某人姓氏之后的“大家”二字,分量很重。那名死于宋長鏡之手的天才劍修梁崧,正是徐渾然最得意的弟子,老人將其視為己出,此仇不可謂不大。

徐渾然喜好在袖中養劍,劍名為白雀。寸余長短,卻殺力極大,傳言瞬間可以來回飛掠百余里,劍已回袖,人尚未死絕,手段凌厲,鬼神莫測。

婦人在那張床上坐下,抬手拍了拍床板,“算不上富貴人家的日子,不過還挺自在。”

懷抱長劍的年輕女子輕聲道:“娘娘對殿下用心良苦,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婦人站起身,笑道:“這話就虛偽了,真正受苦的孩子,是隔壁那個孤兒,我家睦兒可稱不上吃苦。”

她走到墻壁前,想了想,喃喃道:“福祿街盧氏送給咱們的幾頁古書,上邊記載的法術神通,歷史久遠,已經不可考據,跟當今道教幾大符箓派差異很大,我記得其中一頁,記載了一門有趣的小法術,咒語是什么來著?哦,記起來了,試試看。”

婦人背對著門口的年輕女子,笑道:“你直接去隔壁院子等我開門。”

“天地相通,山壁相連,軟如杏花,薄如紙頁,吾指一劍,急速開門,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婦人手中并無最重要的那張符紙,只是口誦咒語,伸出手指向前一點,然后便閑庭信步,穿墻而過,身后帶起一陣輕微漣漪。

婦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敗屋子,感慨道:“有些人命好,隨便怎么折騰都是享福。有些人命不好,生來就是吃苦的。投錯了胎,你能跟誰說理去?就算找到了正主,可你敢開口嗎?小家伙,以后知道真相,在找我報仇之前,你最少要跟云霞山、正陽山和書簡湖這三方打交道,等你找到我,牛年馬月了,這還是你先要活著走出大驪版圖才行。”

她轉頭看了眼墻壁,“三山九侯先生,又是什么身份?我們東寶瓶洲可沒有這么一號人物,難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若是如此,為何這個小法術依舊管用?”

她暫時琢磨不出答案,想著回到大驪京城再去查一查,或者找崔瀺問一問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近水樓臺,不問白不問。她走去開門,拔出門閂后沒能拉開,才記起門外肯定上鎖了,只得稍稍用力,強行扯斷了那把銅鎖,拉開門后,看到院門大開,她看著捧劍侍女和劍師徐渾然,問道:“你們就這么破門而入?還講不講道理了?回頭自己找人修好,別忘記。”

她走向院門,補上一句,“屋門的鎖也換上一模一樣的。”

老劍師和捧劍女子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皺了皺眉頭。

婦人走出院子后,突然停下腳步,“楊花,你按照我家睦兒七歲時的步子大小,往右手邊走上六十三步。”

捧劍女子領命前行,六十三步后停下身形。

她身后的婦人側過身,面對高墻,“應該就是這里了。”

婦人看著并無半點奇怪的泥土墻壁,恨恨道:“宋煜章該死。”

她很快恢復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笑問道:“這樁秘事,當年你是聽我說過的,你覺得癥結在何處,我能為睦兒做點什么?”

年輕女子搖頭道:“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測。”

婦人嘆了口氣,有些傷感,“我家睦兒的心結有兩個,第一個,當然是那場大雨中,被一個貧賤泥腿子從巷外一路追殺到這里,掐住脖子,按在墻壁上動彈不得,以他的性子,肯定氣憤難平。那會兒睦兒年紀尚小,除了丟盡了顏面,睦兒肯定也被殺氣騰騰的同齡人嚇得不輕。”

婦人眼神驟然凌厲起來,伸出手掌,手心輕輕貼靠在粗糙不平的泥墻上,“第二個心結呢,就很有意思了。以至于有意思到了事后讓我家睦兒,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知道愧疚的滋味。所以他跟老龍城的苻南華見面后,那筆交易的添頭,始終下不了決心,將要殺之人,從劉羨陽換成那個少年。”

年輕女子終于有些好奇,不過侍奉這位夫人,無異于伴君如伴虎,自然不會傻到開口詢問。

婦人收起手掌,在捧劍女子手臂的袖子上擦了擦,開始轉身走向巷口,一下子流露出些許嬌憨神態,雖說已為人婦已為人母,竟是別有一番風韻,她氣呼呼道:“睦兒不過是說你陳平安生于五月初五,克死了爹娘后,因為居住在祖宅,就連累爹娘無法投胎轉世,所以最好別住在家里,要趕緊搬出去。”

婦人越說越氣惱,“說幾句玩笑話,算得了什么?你陳平安信以為真,因為自己愚蠢而壞了不可去龍窯燒瓷的破爛誓言,怎么就能夠怪到我家睦兒頭上呢?更何況你一個小賤種的誓言,值得了幾個錢?我家睦兒何等金貴,白璧微瑕,這是俗世俗人的說法。修行之人,若是相信這個,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哪怕是能夠與國同壽的上五境練氣士,誰不在苦苦追求真正的不朽金身、無垢之軀?你一個市井少年,怎么賠?你賠得起嗎?!”

婦人咬牙切齒道:“小賤種,真是造孽!”

一縷金色劍穗輕輕躺在胸脯上的捧劍女子,臉色平靜。

劍師徐渾然對此更是置若罔聞,毫不上心。

唯有那名走在最后邊的魁梧男子,再一次皺眉。

婦人在即將走出泥瓶巷的時候,猛然轉身。

幾乎同時,年輕女子和老劍師就分別向左右兩側挪步,為婦人讓出視野。

婦人此時已經滿臉笑容,既嫵媚,又純真,有種矛盾的誘人,她柔聲問道:“怎么,王毅甫,你覺得不對?”

男人沉聲道:“雖然不知更多的內幕,但是我確實覺得這樣不對。”

婦人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大笑道:“不愧是盧氏王朝頭號猛將王毅甫!”

習慣性瞇眼看人看物的老劍師,幾乎已經看不到眼睛,一身劍氣充斥于狹窄小巷。

不斷有泥墻碎屑摔落地面。

捧劍女子悄然后退一步,像是要給劍道宗師徐渾然讓出更多的戰場空間。

她望著不遠處的魁梧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

一條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也敢亂吠?

這個名為王毅甫的男人,曾是盧氏王朝大將之一,出身頭等將種門庭,祖輩皆是沙場大將,王毅甫歸降之前,身份相當于大驪王朝的上柱國。大驪軍神宋長鏡很久之前,就點名要跟王毅甫痛痛快快打一場,此人領軍打仗本事,算不得出類拔萃,但是個人武力極高。雖然是練氣士,卻擁有第八境武人的雄厚體魄,精通刀法,能夠駕馭那尊著名玉石的強大陰神隨同作戰,可謂盧氏王朝屈指可數的真正高手。

婦人伸出羊脂美玉一般的小巧手掌,晃了晃,“徐渾然,不用緊張,王將軍是講道理的人,就是為人過于正直了一些,如今身處一個陣營,別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殺殺的。我很不喜歡。”

徐渾然默默收起了一只袖管內浩浩蕩蕩的劍氣。

只是婦人在下一刻又說道:“我只會將王毅甫舍了性命和尊嚴也要護住的人,不送往之前說好的地方,而是送入皇宮,或是教坊司?”

與她對視的王毅甫雙拳緊握,青筋暴起,眼珠子泛出血絲。

婦人云淡風輕道:“之前只說保住性命即可,所以你王毅甫可別把我的菩薩心腸,當做天經地義的事情。”

王毅甫突然笑道:“娘娘說得對,是屬下錯了。”

婦人笑道:“知錯就好,那你等下出了這條泥瓶巷,就不用跟著我們了,去把上上任督造官大人的腦袋,摘下來,然后隨便找個木盒子裝好,以后我可能用得著。”

王毅甫錯愕道:“宋煜章是皇帝點名要求來這里的官員,娘娘你之前也說過,此人在禮部和欽天監都有靠山,為何要殺他?”

婦人笑著反問道:“殺人還需要理由?那我當這個娘娘做什么?”

王毅甫嘆了口氣,抱拳低頭道:“屬下領命。”

四人先后走出泥瓶巷后,王毅甫與其余三人分道揚鑣。

等到那個歸降大驪效忠娘娘的魁梧男人,身影徹底不見,徐渾然忍不住出聲譏諷道:“好一個鐵骨錚錚王毅甫,哈哈,如今連骨頭和骨氣一并沒了。”

婦人并未往人多處的大街走去,而是揀選了一條僻靜巷弄,自嘲道:“真以為我做了某件事情,分不清好壞?”

老劍師一時間不知如何答復,干脆就閉嘴不言。

婦人抬頭望著蔚藍天空,沒來由感慨道:“只有身臨其境,才發現齊靜春這個讀書人,真的很厲害啊。”

“是我們大驪對不住他。”

“如此千古奇男子,只恨不能為我大驪所用,難怪陛下這些日子心情郁郁,經常嘆息。”

“只可惜齊靜春再厲害,終究還是死了。”

婦人一路唏噓,竟然全是肺腑之言。

當婦人沉默許久,不再說話。徐渾然記起一事,先是揮袖,劍氣遍布四周,然后低聲問道:“娘娘,殺一個驟然富貴的陋巷少年而已,我們是不是有些大題小做了?”

婦人好像根本懶得回答這種問題,隨口道:“楊花,你來說。”

捧劍女子冷聲道:“獅子搏兔,一擊致命。”

老劍師啞然。

婦人扯了扯嘴角,“我家叔叔雖然是個武人,但是有一句話說得極妙,對付任何敵人,千萬千萬別送人頭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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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下榻桃葉巷的禮部同僚,宋煜章獨自住在騎龍巷,是一棟主人剛剛搬走的宅院。

宋煜章開著屋門,坐在桌旁,有一只酒壺,旁邊是一碟鹽水花生米,和一大碗白酒,這位昔年的督造官大人,在小鎮這邊扎根整整十五年,吃什么喝什么,入嘴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滋味。

當他看到院中憑空出現一位魁梧男子,剛剛端起酒碗的宋大人笑了笑,“總算來了。”

他高高抬起白碗,問道:“能不能等我喝完這碗酒。”

那位不速之客稍作猶豫,點點頭。

宋煜章似乎是怕客人等急了,一口就喝光了小半碗燒酒,臉色紅潤,問道:“能不能幫我捎一句話給那個叫宋集薪的少年,嗯,以后他應該會被稱為宋睦了。”

這個中年男人眼神中帶著一絲祈求,“能不能告訴他,那個叫宋煜章的家伙,這么多年下來,一直很想跟他要一副春聯?”

魁梧男人這一次果斷搖頭道:“不能!”

宋煜章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后,滿臉釋然,輕聲道:“年少時喜讀游記,看到東寶瓶洲最南端的老龍城,常年有大潮拍岸,天下壯觀。那就當這一碗大驪酒,是那南海大潮之水。”

王毅甫大步上前,一手擰斷這名大驪禮部官員的脖子。

殺人之后,王毅甫心中毫無快意,輕輕讓其趴在桌上如酩酊大醉狀。

身為亡國之人,敗軍之將,王毅甫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著,最后跟桌那邊的那個死人說了句話:“原來讀書人,也有大好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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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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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陳平安仍然懷疑阿良,但不可否認,阿良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頭從來不騎乘的毛驢,他跟小屁孩李槐斗嘴不亦樂乎,他一門心想著拐騙林守一喝酒,說天底下的好東西,不過醇酒美婦二物,他會在陳平安走樁的時候繞著少年打轉,說這套拳法一旦大成,肯定老霸道了,對著人就是一頓亂捶,只可惜行走江湖,講究打人不打臉,所以傷和氣敗人品,最好要像他這樣以德服人,以貌勝敵。

他還會跟朱河吹噓自己的劍術無雙,說他一旦握劍,那可了不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就更別說對手了。朱河在旁笑呵呵點頭稱是,可少女朱鹿偏偏不信這個邪,非要阿良用那把竹刀演示演示,也不用他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劍法,能砍斷一顆碗口大小的樹木就算她輸。阿良就說今日不宜施展劍術,他雖然早就達到了萬物皆可做劍的地仙境界,可出劍一定要看心情啊,高手沒有一點怪癖還是高手嗎,所以只有那些大風大雪大雨之類的日子,才有興致,比如那滂沱大雨當中,自己出劍之后,能夠快到滴水不沾身。

朱鹿朝地上我呸了一句就轉身跑開,阿良也不惱,只是笑瞇瞇跟朱河說,小朱啊,你這閨女這脾氣不太好哇,當然她要是以后真嫁不出去,不用擔心,我阿良可以讓你占個天大便宜,喊你一聲岳父大人。

朱河打那之后,就不再湊到阿良跟前噓寒問暖套近乎了。只好自己一個人喝悶酒的阿良有些失落。

不湊巧,過了幾天,在他們臨近鐵符河的時候,下起了一場蒙蒙細雨,雖然不大,可好歹是下雨了。

朱鹿立即攔住牽著毛驢埋頭趕路的阿良,后者一臉茫然,問少女,姑娘你干啥咧,哦哦,你是說下雨就練劍給你看的事情啊,哈哈,我記得記得,小姑娘,你別用那種看騙子的眼神看我好,行不行?你啊就是太年輕,不曉得世外高人的規矩茫茫多啊,知不知道,雨太小了,哪怕我只是以一株野草做劍,也會覺得對不起那株草,哦不對,是對不起我的上乘劍術。所以等哪天雨下大了,我再出手,保管將那條鐵符河都給攔腰斬斷了,到時候你哪怕哭著喊著要我收你為徒,我都未必點頭。

朱河二話不說把自己閨女拽走了。

小雨朦朧,不耽誤趕路,阿良伸手扶了扶斗笠,搖頭嘆了口氣,牽著白sè毛驢走在最前方的他,那一刻背影有些寂寞。

更不湊巧的是,又過了兩天,老天爺開眼似的,下了好大一場暴雨。

結果阿良怒喝一句,看啥看,老子臉上有花啊?還不去躲雨?我家寶瓶淋壞了身子骨咋辦?看我出劍什么時候不能看,你們有沒有一點慈悲心憐憫心?!沒有看到咱們寶瓶快凍死了嗎?

最后眾人一起蹲在參天大樹下躲雨的時候,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阿良。

李槐皮笑肉不笑,模仿自己娘親的語氣,語重心長說道,阿良啊,也虧得今天只下雨沒打雷,要不然第一個劈在劍仙你身上。

朱鹿只是冷笑連連。

就連性情冷淡的林守一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朱河如今已經徹底不愿意搭理這個狗屁風雪廟大佬了,自顧自嚼著干糧,一路行來,多次隱蔽微妙的試探之后,朱河覺得這個渾身古怪的阿良,哪怕的確是兵家祖庭的修士,但絕對不會是什么用劍的地仙高手,如果是真的,別說讓他阿良喊自己老丈人,就是自己喊他老丈人都沒問題。

一路行來,李寶瓶比起剛剛離開鐵匠鋪子那會兒,話少了許多,只是默默跟隨在小師叔陳平安身旁,小背簍也不愿意讓朱河朱鹿幫忙背著。

陳平安則在練習劍爐這個拳樁,其他人早已見怪不怪。

阿良被李槐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過身屁股對著他們,摘下腰間的銀sè酒葫蘆,一口一口喝著酒。

大雨漸歇,阿良突然站起身,說要出去找根趁手的樹枝,非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上乘劍術,不過在眾人面面相覷的時候,阿良又說如果找不著,那就沒辦法了,劍仙找趁手之物,就跟凡夫俗子找媳婦一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有人看著斗笠有些歪斜的阿良,根本沒人愿意開口說話。

阿良一個人往山坡上行去,下雨地滑,差點一個踉蹌摔倒,趕緊裝模作樣地擺了幾個拳把式,好似在為出劍熱手。

結果阿良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視野,這場雨就猛然間下大了,毫無征兆,讓人措手不及。

陳平安睜開眼,看到樹底下不遠處的毛驢,想了想,起身說道:“我去找阿良。”

朱河也跟著起身,“我陪你一起吧,這天氣很容易出事情。”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我在山里燒炭采藥的時候,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天氣,不用擔心,再說這里也需要朱伯伯你照看著,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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