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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河思考片刻,點點頭,“陳平安,那你自己小心。”
陳平安揉了揉李寶瓶的腦袋,柔聲道:“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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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要親自盯著小鎮東邊的衙署建造,還有為了商定文昌閣武圣廟的選址一事,父母官吳鳶一天到晚忙得腳不著地,四姓十族除去已經舉族遷出小鎮的六個,還剩下八個,禮部右侍郎董湖靠著牌坊樓拓碑一事,過江龍壓過了地頭蛇吳鳶的風頭,如今那些個土生土長的老油子,全在福祿街和桃葉巷看他吳鳶的笑話,可他還是得一家一戶登門拜訪過去,忙得吳鳶最后嘴唇干裂,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一回到督造官衙署,癱軟在椅子上,扯了扯領口,直愣愣盯著房梁雕花,臉sèyīn沉不定。
身邊站著那位豪閥出身的文秘書郎,今天是他陪同吳鳶拜訪了各大家主,吃閉門羹不至于,但是軟釘子碰了一大堆,相互推諉,這個說老瓷山能不能搭建文昌閣,得去問劉家老爺,那個說神仙墳是魏家占地最多,只有魏家老爺子點頭才能坐下來談,然后劉家魏家又說這種涉及祖宗基業的天大事情,一定要大伙兒聚起來慎重商議,否則是要被街坊鄰居們戳脊梁骨的。
這位秘書郎同樣憋了一肚子火氣,不過自幼耳濡目染,對于官場規矩再熟悉不過,知道為官不易,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大不易,所以并未氣急敗壞,他對周圍幾位聞訊趕來的同僚輕輕搖頭,示意他們暫時不要火上澆油,留給吳大人一個清凈清凈。
吳鳶突然笑著說道:“放心,我沒事,這會兒就是有點饞咱們京城的酒水了。”
那位世家子這才落座,遺憾道:“可惜李家已經搬去京城,要不然可以讓他們家主李虹幫著牽線搭橋,有些事情能夠私下說,就會好辦許多。我們家跟京城李家關系還不錯,那邊發話,這里的小鎮李氏肯定要賣這個面子。”
吳鳶瞪眼訓斥道:“你傻啊,你家族積攢下來的人脈,不等于你的人脈,你每用上一次,就會讓自己在家族地位下降一大截。這種事情,不是之前你跟人求匾額榜書那么簡單的,所以你別瞎攙和。”
世家子笑道:“我這不是擔心吳大人鉆牛角尖嘛。”
吳鳶嗤笑道:“我如果是鉆牛角尖的人,早把那位上柱國老丈人的腿打斷了,然后帶著他的寶貝閨女一起私奔。”
滿堂寂靜。
世家子忍住笑,低聲道:“這種大話,吳大人在咱們這兒吹吹牛就可以了。”
吳鳶舒舒服服癱靠在椅背上,一點也沒有被揭穿真相的窘態,反而笑呵呵道:“那當然,老丈人要真大駕光臨,我這會兒早跑去低頭哈腰端茶送水了,還得問上柱國大人你老累不累啊,要不然揉揉肩膀啊。”
衙署大堂內笑聲四起。
就連門口那兩位腰懸繡金刀的武秘書郎,也相視一笑。
吳鳶坐直身體的那一刻,大堂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屏氣凝神,吳鳶不急不緩道:“李氏已經遷出去,盧家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萬事不管。趙氏推說老祖宗身體有恙,一切都要她身體好轉才能定奪,小鎮宋氏水最深,這福祿街四大姓,加在一起擁有十座大型龍窯,李氏名下的兩座,已經轉讓給桃葉巷魏、劉兩家。”
“你們今天就將衙署所有零散文檔歸攏在一起,匯集成一份四姓十族的關系脈絡圖,我倒要看看這座小池塘,是怎么個魚龍混雜。退一步說,哪怕拿前幾個大家族沒轍,那我們就去找次一等的家族,除了十族墊底的幾個,還有那個很有錢的馬家,始終恪守祖訓不肯搬去福祿街桃葉巷,他們就擁有兩座窯口,既然我現在還兼著窯務督造官,那么這些龍窯的規模大小,還不是我說了算?將這些家族拉攏扶植起來,與此同時,我會砸錢下去,衙署的積蓄全部掏空,我也不心疼。我就不信老瓷山你們守得住,可神仙墳那么大一塊地方,一旦分贓不均,你們能夠護得住多久?”
“水淺王八多,廟小妖風大。等到池塘見底,小廟倒塌,我看到時候這幫老狐貍怎么跟我認錯賠禮。”
縣令大人說到最后,本該意氣奮發才對,不曾想哀嘆一聲,又癱軟回去,“這日子沒法過了。何時是個頭啊?!先生,說好的醉臥美人膝呢?衙署上下,不是老嫗便是稚童,就沒一個妙齡女子啊。說好的這里人杰地靈女子秀美呢?”
就在這個時候,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被兩名扈從伸手攔在門外,少年微笑道:“吳大人,不然我寫信幫你問問京城的袁柱國?幫你要兩個眉眼可愛的小丫鬟過來?”
吳鳶立即站起身,臉sè尷尬,又不好說破自家先生的國師身份,也沒那臉皮和膽識,為了掩人耳目就對先生大加呵斥。
吳鳶心底滿是疑惑,不知先生為何要登門衙署,而且看樣子一點不介意泄露身份。
崔瀺懶得跟那些文武秘書郎計較,轉身撂下一句,“隨我來。”
吳鳶對屋內所有人伸手虛壓了兩次,示意他們不要聲張,獨自快步走出門檻,當兩名沙場出身的武秘書郎想要貼身跟隨,吳鳶仍是擺手拒絕。
走在僻靜無人的石子小徑上,崔瀺問道:“盧氏刑徒都已經進山了?”
吳鳶搖頭道:“還剩下六百刑徒,尚未到達最北邊君神山的山口,這撥人身份也最為尊貴,多是盧氏王朝的功勛豪閥之后,年紀也不大,十四五歲到二十歲之間。”
吳鳶疑惑道:“這不是先生你之前就安排好的嗎?”
崔瀺沒好氣道:“天有不測風云,你家先生我現在算是龍游淺灘了,所以得再跟你確定一下。你現在什么事情都別管,快馬加鞭趕往神君山的入山口子,找到一個叫夏余祿的刑徒少年,安排他去京城。”
吳鳶小心問道:“這次是宋長鏡的嫡系心腹護送他們趕來龍泉縣,我就這么上門要人,那幫六親不認的兵痞,肯乖乖放人?”
崔瀺揮揮手,不耐煩道:“我那邊自有后手,你只要露面就行。”
吳鳶擔憂道:“先生,你這邊?”
崔瀺冷哼道:“死不了!”
吳鳶不再猶豫,立即喊上那兩名武秘書郎,一同騎馬出門。
先生動動嘴,學生跑斷腿。
崔瀺等到吳鳶離去之后,獨自行走在衙署小路,臉sèyīn沉,“一著不慎滿盤皆……還沒完全輸,滿盤皆潰倒是事實,不過沒事,只要還有一絲勝算就行,熬著,就當修心養性了。大不了換了棋盤再來。”
“我不就是先熬死了先生,又熬死了你齊靜春?”
“咦?怎么說著說著,感覺自己像只烏龜了?”
崔瀺最后嘆了口氣,“她的運氣真是一向很好啊,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一頭撞進來,我只能盡力從這盤殘局里摟回幾顆棋子是幾顆了,省得被她全盤收走,真是氣死我了!”
之后有衙署雜役遠遠走過,就聽到一個相貌清秀的少年在那里大聲念叨,“我不生氣,犯不著……我不生氣,犯不著……他娘的,犯不著個屁!氣死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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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子,三張嶄新竹椅擺在屋檐下,翠綠欲滴,顏sè可親。
青衣少女已經起身憤懣離去,只留下一個臉sè如常的阮師,和一個笑容不變的尤物婦人。
遠處溪畔,站著捧劍女子,大袖老人和魁梧男人。
坐在小竹椅的婦人,從馬尾辮少女的背影收回視線,她方才使用了一個小法子,故意激怒少女,讓其離場,婦人這才開門見山問道:“阮師與齊先生有所約定?所以那陳平安身邊,才有李家的武人跟隨?”
阮邛直截了當道:“沒有。”
婦人又問:“那就是阮師因為那三座山的緣故,答應庇護陳平安?”
阮邛點頭,“對,我答應過他,保證他們離開大驪之前,都沒有大的意外。”
婦人抬頭看著即將大雨的yīn沉天sè,說道:“阮師,我讓人再買下神秀山周邊的四座山頭,贈送給你,就當是大驪的見面禮,如何?”
阮邛冷笑道:“你還需要花錢買?那一袋袋金精銅錢,不過是大驪皇帝左手出右手進的事情,何必多此一舉?”
婦人搖頭笑道:“規矩就是規矩,并非我是一個喜歡守規矩的人,而是眼前阮師的規矩,或是京城皇帝陛下的規矩,都要比我的身份大,所以不得不遵守。我雖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從來量力而行。”
阮邛對此不置可否,問道:“你為何要執意殺那個少年?而且是不惜花費這么大的代價,一定要這么急著殺他?以至于等到他離開大驪邊境再下手,也不行?”
婦人語氣不重,眼神卻尤為堅定:“他必須死。他死了,就算真有那禿驢所謂的佛家因果,當初殺他爹那件事,以及靠他幫助我家睦兒爭取更多機緣一事,全部會止步于我……”
阮邛淡然道:“是因為你有某些見不得光的旁門神通,能夠斬斷因果吧?”
婦人微笑,不否認,不承認。
阮邛搖頭道:“可這不是你這么急匆匆殺人的理由。”
“我家睦兒馬上就要進入大驪京城,到時候會有一場大機緣降臨,為了避免橫生枝節,我必須盡早斬草除根。”
婦人見對面男人一臉不為所動的冷漠,只好泄露天機,選擇與這位兵家圣人坦誠相見,詳細解釋道:“睦兒的心結,若是放在一般修士身上,倒也無妨,大道漫長,哪怕他在破開中五境之前,無法自己將其摒除,大驪一樣有的是手段,以外力強行祛除,大不了就是留下一個大小不可預測的天魔心窩,躋身上五境的時候,會變得極為兇險。可是如今京城那份機緣不等人,就容不得絲毫馬虎了。加上崔瀺那個廢物,號稱算無遺策的崔大國師,竟然輸了,顯然到最后,也不曾成功壞了那少年的澄澈心境,沒辦法,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用陳平安的那顆頭顱,強行擰轉睦兒的心境。”
婦人說到這里的時候,無奈道:“不是沒想過蒙騙睦兒,說那陳平安在崔瀺的大考當中,成了俗不可耐的市井小民,甚至我可以將所有細節編排得天衣無縫,一一呈現給他。但是我擔不起這份風險,一旦將來睦兒知曉真相,他如今天資太好,一旦獲得那份機緣,反而成了莫大隱患,極有可能一瞬間就會道心崩碎。”
此時,天將大雨。
雨幕如鐵。
阮邛不理會外邊的大雨滂沱,問道:“什么心結,如此麻煩?”
“那個姓姚的老不死,yīn了我一把,告訴了那少年真相,他的爹娘根本不可能因為他是五月初五出生,就會被陽氣所傷,所以無法投胎做人。于是那個違背他娘誓言的少年傻眼了,發瘋一般從龍窯狂奔回小鎮,之后那個悲憤欲絕想殺人的少年,阮師,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嗎?他既沒有去找睦兒,也沒有回家,竟然在泥瓶巷外一直等著,等到一個睦兒單獨出門游蕩的機會,才堵住他,追上他,最后在泥瓶巷將我家睦兒按在墻壁上,差點掐死他,當然,他最后沒有殺人,而且就算他真想殺,死的也只會是他,可恨那些藏在暗處的死士諜子,死守著陛下的規矩,只要睦兒不死,就絕對不可以插手,廢物,全是罪該萬死的廢物。”
婦人盡量用云淡風輕的語氣說出這個秘密后,破天荒有些疲憊和無奈,“世間竟有這種心思古怪的賤種?他的這個舉動,反而成了我家睦兒最大的心結,近乎死結。他這么多年甚至很多次從夢中驚醒,因為睦兒一直想不明白,‘你陳平安,為什么不殺了我,為什么還要挑一個稚圭不在場的時候?換成是我宋集薪,我會把你陳平安大卸八塊還不解恨,當著你至親至近的人面,才最好。’歸根到底,也算是我作繭自縛了。”
大雨如黃豆一般砸在大地,如當年兩個同齡孩子的淚水。
一個癱軟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脖子,嚇得大哭。
一個腳穿草鞋的貧苦孩子,走向泥瓶巷巷口,用手臂擋住臉頰。
就像一面鏡子,越是光明無瑕,越可以映照出照鏡之人的瑕疵。
長久的沉默之后,婦人收回思緒,猶豫了一下,問道:“那座廊橋的手筆,阮師應該有所猜測吧?”
阮邛滿臉厭惡,“早知如此,我不會來這里。”
婦人挑了一下眉頭,沉聲道:“所以最后睦兒離開小鎮之前,必須要去那邊上香,因為他能夠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為大驪皇室死了一個又一個的金枝玉葉和皇親國戚!那塊廊橋匾額上的風生水起這四個字,有多少筆畫,就死了多少人,是這些人用命換來他的成就!”
阮師臉sèyīn沉,似乎沒有想要說話的念頭了。
婦人緩緩站起身,意氣風發,低頭凝視著阮邛,嗓音低沉,蠱惑人心,緩緩道:“阮師,要是覺得四座山頭,仍然配不上你給那少年的一句承諾,無妨,阮師只管開價,只要你肯開口,都好商量。比如說大驪這邊,我回去京城后,可以說服皇帝陛下,為你女兒將來證道之際,大開方便之門。雖然不曉得是什么,但我可以替陛下答應阮師,大驪朝廷屆時一定傾力相助!我本人之外,國師崔瀺,甚至是宋長鏡,都可以為你家阮秀的證道契機,助一臂之力!”
阮邛淡然道:“以后你不要進入龍泉縣方圓千里以內,只要被發現,就不要怪我出手打女人。”
婦人嘆息一聲,“罷了罷了。大不了就等到大驪邊境再說。”
阮邛在她走下臺階的時候,說道:“那條竹椅是陳平安親手做的。”
婦人愣了愣,故意曲解阮邛真正想說的言下之意,嫵媚笑道:“怎么,阮師是想說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間接摸過了我的屁股?”
婦人大笑離去,徑直走入雨幕之中,任由大雨淋濕全身。
體態婀娜,曲線畢露。
阮邛并不看她,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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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大雨。
已是少年的陳平安走到山頂,看到背面山坡,站著一個緩緩將竹刀歸鞘的斗笠男人,轉頭燦爛笑道:“來這里之前,遇到過一位比你有趣太多的少俠,經常聽他念叨一句詩,真是好,你不妨也聽聽看,野夫怒見不平事,磨損胸中萬古刀。”
自稱是劍客的阿良,緩緩走向少年,伸手指了指少年頭頂,“不過我可不是什么俠客,只是單純覺得這句詩,很適合這種天氣殺人后,拿出來念一念。我來這里找你的真正理由,一是順路收集養劍葫,二是你頭上的那根簪子。后者比前者重要一百倍吧。”
竹刀已經歸鞘的男人身后山坡上,躺著兩具神態安詳的尸體。
皆是大驪第一等修為的武夫和修士。
陳平安問道:“你到底是誰?”
男人緩緩而行,手心抵住刀柄,在陳平安身前停下腳步,抬了抬斗笠,微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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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玉簪
大雨砸在兩人的竹篾斗笠上,啪啪作響。
陳平安沉聲道:“這根簪子很普通,只是普通的玉材。”
阿良盯著一本正經的少年,好像聽到一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齜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聲,“你說了不算。”
陳平安額頭滲出汗水,但是很快就被濺在臉上的雨水沖刷掉,看著那個男人,問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良笑問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要死了?”
陳平安在這一刻,突然感到很絕望。
因為阮師傅來過,又走了。
而眼前這個男人還站在自己眼前。
阿良還是那個笑瞇瞇的阿良,斜挎著那把綠色竹刀。
這個男人笑望著少年,不高的個子,單薄的衣衫,結實的草鞋,當然還有那根畫龍點睛的碧玉簪子。
如果他沒有記錯,簪子上篆刻有漂漂亮亮的八個小字。
陳平安嘴唇鐵青,顫聲問道:“你能不能放過他們?”
阿良不說話。
陳平安在臨行前一夜點燈熬夜,就盡可能想象所有困境,他不是沒有想過,此次前往山崖書院求學,路上會遇到大大小小的坎,因為光是他的仇家,明面上就有云霞山、老龍城和正陽山三方,無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卻都跟他有生死大仇,所以陳平安很擔心因為自己的緣故,連累到紅棉襖小姑娘的求學之路。
那天跟李寶瓶說起自己小時候進山的坎坷難熬,并非少年想要訴苦,想要擺小師叔的威風架子,而是陳平安想告訴小姑娘一件事情,就是他們去那座已經搬去大隋的書院,路程肯定比他當年進山采藥更遠。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沒辦法陪在她身邊,而李寶瓶又希望去那里讀書,只是因為她對自己沒信心,那么陳平安希望她能夠像當年那次進山,多走幾步,走著走著,說不定就走到了。
只不過當時這些話跑到嘴邊,陳平安突然覺得兩個人才起步遠游,說這種話實在太晦氣,不吉利,所以只說了一半,就把另一半咽回肚子,改成希望她能夠成為第一個小夫子,女先生。既是討吉利,也確實陳平安對小姑娘的期望。
阿良笑道:“退一萬步說,那根簪子是尋常的文人飾物,也不屬于你。退一百步說,我不相信齊靜春鄭重其事保存這么多年的簪子,會沒有暗藏玄機,例如它其實是一座不為人知的小洞天,或是一塊擁有成為福地資質的風水寶地。如果只退一步說,那就更厲害了,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脈薪火相傳的信物,就像道教三大主脈的掌教信物,一塊桃符、一件羽衣和一頂道冠。如果屬實,簪子真是齊靜春的先生信物,陳平安,你覺得戴在你頭頂,合適嗎?”
陳平安答非所問道:“阿良,你能不能放過李寶瓶李槐他們?”
阿良笑問道:“你怎么確定我答應了你,事后不會反悔?”
陳平安的腳尖微動。
阿良雙手環胸,笑道:“少俠別沖動啊,咱們這不是正在講道理嘛,等到道理講不通了,再動手不遲。”
陳平安默不作聲,臉色蒼白。
阿良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還真有點像。”
阿良收斂玩笑意味,伸出手,“交出簪子,我不殺他們。”
陳平安手指顫抖。
阿良緩緩說道:“這是齊靜春的先生遺物,這也算是齊靜春的遺物。”
陳平安抬起手臂,伸向頭頂。
阿良笑道:“你親手折斷簪子,我不殺你。我從不騙人。”
陳平安突然停下手,深呼吸一口氣,一腳后撤,如搏殺起手式。
阿良問道:“你是覺得反正自己死了,我也會放過李寶瓶他們,所以你哪怕死,也要試試看,能否憑本事護住這根簪子?”
陳平安一言不發,兩步重重踏地,就沖到了阿良身前,一拳揮出。
下一刻,陳平安突然發現眼前已經沒有了阿良的身影。
陳平安身體僵硬地轉過身,果不其然,那斗笠男人就站在那里,只是手里多了一根簪子。
阿良嘆了口氣,似乎對那根簪子根本沒有太大興趣,伸出手遞給少年,“拿回去。”
陳平安小心翼翼走上前數步,從他接過那根碧玉簪子,剎那間少年只覺得頭頂一沉,原來是斗笠男人一只手輕輕按在了他頭上,兩人肩并肩站立,只不過兩人朝向相反。一直以吊兒郎當面孔示人的男人嘆了口氣,“陳平安,以后別做傻事了,天底下哪有死物,比人的性命還重要?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沒辦法好好活著,也要活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斗笠男人拍了拍陳平安的腦袋,抬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幕,他笑道:“你要知道,不管這根簪子到底有多值錢,意義有多大,齊靜春既然愿意交給你,就一定是相信你,所以只要是需要你做出生死抉擇的時候,一定要選生,不可選死。壯壯烈烈而死,慷慨激昂赴死,風流寫意去死,可死了就是死了啊。”
斗笠男人收回手,“齊靜春對這個世界很失望,那是他的事情,你陳平安就是你,別學他,你還沒有真正見識過這個世界的好和不好。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那是他們讀書人的事,我阿良不是讀書人,你陳平安暫時也不是,所以……”
男人最后也沒有說出“所以”之后的原本內容,只是輕聲道:“陳平安,相信我的眼光,你將來可以走很遠的路,甚至能夠比齊靜春更遠。”
少年輕聲問道,“為什么?”
男人手心輕輕摩挲竹刀刀柄,笑道:“因為我是阿良啊。”
兩人最終一起沉默走下山頂。
陳平安問道:
“那邊山坡的兩個人?”
阿良想了想,“死人?”
陳平安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不在這個問題上刨根問底,換了個話題問道:“你為什么不拿走簪子?”
阿良嘴角抽搐,哀嘆道:“簪子拿到手后,才知道比我設想最壞也只是退了一萬步,更不像話,簡直是退了幾萬步,它真的就只是一根破簪子,那我要它做什么?”
少年說不出話來。
阿良搖頭道:“真正的讀書人都窮,你以后就會明白了。我其實早就該想到的,按照道德林那老頭子的脾氣,和齊靜春的性子,傳下來這么根普通簪子才是正常。”
阿良突然笑著轉頭,“知道嗎,你拿走了我一樣以為是囊中之物的東西,你知道我為此走了多少的冤枉路嗎?”
斗笠一頭雨水,少年一頭霧水。
阿良氣哼哼道:“我甚至已經在某個地方,刻下了一個字,但是到頭來,等我屁顛屁顛跑來,結果是這么個慘淡光景,所以你要感謝我的不殺之恩啊。”
阿良自顧自說道:“你要是以后沒本事在那里刻下兩三個字,看我不削你。”
陳平安無奈道:“阿良,你能不能說一些我聽得懂的話?”
“可以啊。”
阿良哈哈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陳平安幫他說完下一句話,“我是一名劍客。”
這一刻,阿良嘴角翹起,一巴掌拍在少年肩頭,“那就這么說定了!”
陳平安更加納悶,“嗯?”
阿良已經撇開話題,“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會送你們到大驪邊境后離開,相信到了那個時候,你們這幫孩子也能夠清清爽爽遠游求學了,暫時不會再有烏煙瘴氣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后,你就要自求多福了,能不能帶著他們走到大隋山崖書院,之后能不能活著回到大驪龍泉縣,全看你自己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