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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身上揣著上次進山采藥掙來的二兩銀子,先后去了趟杏花巷和騎龍巷那邊,天色還早,草鞋少年就蹲在關門的鋪子外頭,耐心等著,等到店鋪老板打著哈欠開門后,少年買了香燭、紙錢,還從酒肆買了一壺名叫桃花春燒的酒,最后想要從壓歲鋪子買了一包苦節糕,記得小時候娘親吃過一次,說很好吃,還說等陳平安五歲生日的時候,就再買一次,所以陳平安記得特別清楚,只是到了壓歲鋪子,結果伙計說鋪子早就不做這種糕點了,倒是有老師傅會做,鋪子都快要倒閉了,老師傅也早就跟著掌柜他們去了京城享福。陳平安只好買了一包昨天阮秀送給李寶瓶的桃花糕。
少年走出小鎮,過了當時和寧姚一起躲避搬山猿的那座小廟,還要再往南邊,一直來到一處小山嶺前,少年這才開始往上走,到了半山腰的地方,是一處多年不種莊稼的荒蕪田地,還有兩個小土包,田地里和土包上沒有雜草,陳平安站在那兩座小土堆之前,緩緩蹲下身,摘下背簍,將那些祭祖的東西一一放好。
小鎮千年又千年,不知道一開始就是如此,還是后來民風有變,百姓無論富貴貧賤,上墳祭祖之時,都不興下跪磕頭那一套,只需要點燃三炷香拜三拜就可以了。這個畢竟只有耳濡目染了“四年家風”的泥瓶巷少年,當然也不例外,只不過點香之前,陳平安像以往一樣,在腳邊象征性抓起一把泥土,給墳頭添了添土,然后輕輕下壓。
這次是因為走得急,只能就近取土,要不然每次少年進山,都會偷偷藏起一把取自各個山頭的泥土,然后帶來這邊,當然沒什么特殊意義,就是求個心安而已。少年總覺得這輩子沒孝順過爹娘一點半點,總得做點什么,才能讓自己心里舒服一些。加上姚老頭說過老一輩人燒瓷的人,有這個世代相傳的講究,于是陳平安這么多年就一直堅持了下來。
兩座小墳緊緊挨著,相依相偎。
沒有碑。
陳平安點燃三炷香后,面朝墳頭拜了三拜,然后插在墳頭之前,這才打開那壺酒,輕輕倒在身前。
最后陳平安站起身,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跟爹娘他們說著心里話。
比如這次帶著叫李寶瓶的紅棉襖小姑娘,一起出門遠游,不知道要離開家鄉幾千幾萬里。
————
一位清秀少年站在路旁小廟之中,抬頭望著墻壁上一個個用炭筆寫就的名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大小小。
可能在小鎮百姓眼中,那些小孩子的玩鬧不值一提,可是在此時少年眼中,就像一條歷史歲月里的璀璨銀河。
位于東寶瓶洲大驪版圖上空的驪珠洞天,是三十六小洞天最小的一個,千里山河而已,如果沒有術法禁制,對于御風凌空的練氣士而言,那點風景真不夠看。但是驪珠洞天除了諸子百家的各大先賢祖師們,戰死后遺留下來的那些法寶器物,令人垂涎三尺,再就是這一方水土養育出來的人物,真可謂靈秀神異,大異于其余地方。
試想一下,兩位大練氣士結成一對天作之合的道侶,然后生下的后代,除了必然躋身中五境之外,之后登頂上五境的可能性,竟然并不比驪珠洞天能夠被帶出小鎮的那些孩子高多少,要知道一座小鎮才多少人?
這等于是池塘出蛟,而且每代都能出一兩條,所以這次驪珠洞天破碎下墜,東寶瓶洲各大王朝,只要有一點點憂患意識的君主,想必都會如釋重負,大驪宋氏總算斷了這條天大的金脈,對于之后大驪鐵騎的南下霸業,勢必造成影響。
崔瀺視線久久不愿收回,百感交集,王朝科舉,自古就有同窗、同年、同鄉之誼。
修行路上,也是如此。
驪珠洞天如今塵埃落定,以某人付出身死道消的代價,換來了一個不錯的結局。
那么所有從驪珠洞天走出去的大修士,都會念這份香火情,或多或少的差別而已。至于那些四姓十族以及他們背后的勢力,更是如此。
只可惜大驪宋氏在這次動蕩之中,雖未減分,卻也沒有加分。但是原本大驪可以做得更有“人情味”一點,比如阮邛要求提早進入驪珠洞天,不該答應得那么快。又比如早知道齊靜春到最后連一身通天修為都拼著不用,只以兩個字來抗衡那幾位大佬,那么當初四方勢力要求取回圣人壓勝之物的時候,大驪禮部哪怕沒膽子拒絕,也應當義正言辭拖延一番,說這不合規矩。還比如大驪朝廷不該私下以家書名義,近乎大搖大擺地公然通知四姓十族大劫已至,趕緊撤出各家各族的香火種子,不要被齊靜春的悖逆行徑所牽連,等等,實在太多了。
一旦大驪皇帝回過神,或是貪心不足,那么他這位執掌半國朝政、運籌帷幄千里之外的國師,恐怕就要真的被秋后算賬。
只是此時站在小廟當中的國師崔瀺,滿臉愜意閑適,仿佛根本就不把大驪皇帝的龍顏震怒放在眼中。
崔瀺自言自語道:“稍等稍等。”
崔瀺環視四周墻壁,記下所有名字,正要揮袖抹去所有痕跡,以免將來被其他有心人做文章,但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間,阮邛出現在小廟門口,獰笑道:“好小子,膽子夠肥,這是第幾次了?”
崔瀺笑呵呵道:“我這不是還沒做嗎?”
一個嗓音悠悠然出現在小廟附近,“你們只管放開手腳來打,我負責收拾爛攤子便是,保證不出現類似鰲魚翻身、山脈斷絕的情況,在你們分出勝負之后,這千里山河至多至多損毀十之一二。阮邛,與其黏黏糊糊,被這個家伙一直這么糾纏不清,我覺得你還不如跟他一干二凈來個了斷,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嘛。”
崔瀺臉色不變,哈哈笑道:“楊老頭,殺人不見血,還能坐收漁翁之利,真是好手腕。”
阮邛點了點頭,“我看行。”
崔瀺趕緊作揖賠禮,笑著討饒道:“好好好,我接下來只在小鎮逛蕩,行不行?阮大圣人?還有楊老前輩?”
阮邛顯然在權衡利弊。
崔瀺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就算楊老前輩有本事護得住十之八九的山河,可如果我一門心思打爛神秀山橫槊峰呢?”
不等阮邛說話,楊老頭的嗓音再次響起,“換成是我,真不能忍。”
阮邛沒好氣道:“趕緊滾回二郎巷。”
崔瀺搖頭晃腦,優哉游哉走出小廟,跟阮邛擦肩而過的時候,還做了個“少年心性”的鬼臉。
等到崔瀺過了溪水對岸,阮邛轉過身,看到老人坐在廟里的干枯長椅上抽著旱煙。
老人破天荒沒有冷嘲熱諷,反而笑了笑,“還真是在乎你閨女啊。”
阮邛嘆了口氣,顯然被崔瀺這么挑釁卻忍著不出手,憋屈得很,坐在楊老頭對面,靠著墻壁,扯了扯嘴角,“不欠天不欠地,如今連祖師爺那兒也還清了,唯獨欠著那丫頭她娘親,人都沒了,怎么還?就只能把虧欠她的,放在女兒身上了。”
楊老頭笑道:“以你的身份和能力,加上你跟潁陰陳氏的關系,找到你媳婦的今生今世,不是沒可能吧。”
阮邛搖頭道:“她上一世資質就不行,死前還沒躋身中五境,所以哪怕轉世成人,也絕無開竅知曉前生事的可能性了,在我看來,沒了那些記憶,只剩下一副軀殼,那就已經不是我的媳婦了,找到她有何意義?只當她活在自己心里就夠了。”
楊老頭點頭道:“你倒是想得開,兵家十樓最難破,你在同輩人當中能夠后來者居上,不是沒有理由的。”
阮邛不愿在這件事上深聊,就問道:“你覺得那人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楊老頭笑著搖頭,“那你就小看此人了。草莽好漢,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一位啊,我估計屬于舍得一身剮,都敢把道祖佛祖拉下馬。當然,我只是在說心性,不談能耐。”
阮邛將信將疑。
楊老頭用旱煙桿指了指小廟門口地面,有一條被行人踩得格外結實的小路,緩緩道:“這家伙跟我們不太一樣,他覺得自己走了一條獨木橋,所以他一旦與人狹路相逢,覺得不打死對方,就真的是很對不起自己了。或是后邊如果有人想要越過他,也是死路一條。這種人,你不能簡單說他是好人或是壞人。”
阮邛突然又跳到另外一個問題上,緩緩道:“陳平安的父母祖輩,不過是小鎮土生土長的尋常百姓,他父親如何知曉本命瓷的玄妙?并且執意要不惜性命地打破那件瓷器?顯而易見,是有人故意道破天機,要他做出此事。”
楊老頭沉默許久,吐出一口口煙霧,終于說道:“一開始我只以為是尋常的家族之爭,等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不過我也懶得摻和這些烏煙瘴氣的勾心斗角,不過是無聊的時候,用來轉一轉腦子而已。想來這都是針對齊靜春的那個大局之中,一個看似小小的閑手,但是到最后才發現,這一手才是真正的殺招,用圍棋高手的話說,算是一次神仙手吧。準確說來,不止是為了對付命太好的齊靜春,而是針對文圣那一脈的文運。只是現如今,齊靜春生前最后一戰太耀眼,所有人都習慣了把齊靜春的生死,等同于那支文脈的存亡了,事實上也差不遠。”
老人看了眼臉色凝重的兵家圣人,說道:“我在你提早進入驪珠洞天的時候,懷疑過你也是幕后其中一員,要么是風雪廟和潁陰陳氏達成了一筆交易,你不得不為師門出力,要么是你自己從‘世間醇儒’的潁陰陳氏那里,暗中得到了莫大好處,所以在此開山立派。”
阮邛坦然笑道:“楊老前輩想復雜了。”
老人嗤笑道:“想復雜了,不等于就一定是想岔了,你之所以現在還能夠問心無愧,不過是你們兵家擅長化繁為簡罷了。說不得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你才后知后覺,發現自己不過是淪為了棋子之一。”
阮邛心思依舊堅定,穩如磐石,大笑道:“無妨,若真是潁陰陳氏或是哪方勢力,敢將我作為棋子肆意擺弄在棋盤上,那等我阮邛安置好我家閨女的退路,總有一天,我要一路打殺過去!”
阮邛心中冷笑,“如果真是如此,倒是正合我意了。一百年,最多一百年,我就能夠鑄造出那把劍。何處去不得,何人殺不得?”
阮邛收回思緒,好奇問道:“難不成那泥瓶巷少年,真是齊靜春的香火繼承人?”
楊老頭提起老煙桿輕輕敲了敲木椅,從腰間布袋換上煙葉,沒好氣道:“天曉得。”
阮邛知道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老人,在漫長歲月里,肚子里積攢下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阮邛笑問道:“想要進入小鎮,每人需要先交納一袋子金精銅錢,交給小鎮看門人,這一代是那個叫鄭大風的男人,我知道這些價值連城的銅錢,可不是落入大驪皇帝的口袋,所以是老前輩你落袋為安了?前輩用這些錢做什么?”
老人反問道:“我問你阮邛,到底如何鑄造出心目中的那把劍,你會回答嗎?”
阮邛爽朗大笑。
楊老頭淡然說道:“這座廟我要搬走。”
阮邛愣了愣,但很快回答道:“只要不是搬到外邊,我沒意見。”
老人點了點頭,笑道:“看在你這么爽快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阮邛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愿意洗耳恭聽。
老人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消散之后絲絲縷縷纏繞住整座小廟,其實在這之前,小廟早就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顯然老人是為了小心起見,又加重了對小廟的遮掩,老人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道:“知道齊靜春最厲害的地方在哪里嗎?”
阮邛笑道:“自然是資質好,悟性高,修為恐怖。要不然天上那幾尊大人物,豈會舍得臉皮一起對付齊靜春?”
老人搖搖頭,“假設陳平安真是齊靜春選中的人,那么外邊,就是有人以陳平安作為一招絕妙手,表面上閑置了整整十年,其實暗中小心經營,甚至這期間連我也被利用了。妙就妙在,那人在棋盤之外下棋,行棋離手,那顆棋子落子生根之后,人到底不是死板的棋子,會逐漸自己生出氣來,于是會越來越不像棋子,殺招就越來越隱蔽。更何況,這枚棋子旁邊,還有一枚看似力氣極大的關鍵手棋子,正是那大驪皇帝寄托整個宋氏希望所在的宋集薪,幫忙吸引各路視線,最終營造出燈下黑的大好局面。”
阮邛臉色沉重,問道:“齊靜春號稱是有望立教稱祖的人,雖然是有人故意以此捧殺齊靜春,但肯定不全是胡說八道,豈會看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
“這些彎彎曲曲,我也是現在才想通,有意思,真有意思!旁觀者尚且如此,當局者呢?”老人猛然大笑,甚至有些咳嗽,拍著大腿,嘖嘖道:“可是當局者卻很早就看出來了,齊靜春這個讀書人,真是一點也不老實,你知道他死前做了什么嗎,故意跑到我那邊,除了送給陳平安兩方大有學問的山水印后,最后齊靜春與陳平安結伴同行了一段路程,說了一句話,最后留給陳平安。阮邛,你猜猜看?”
阮邛徹底被勾起興趣,不過嘴上說道:“齊靜春的心思,我可猜不著。”
楊老頭嘆息道:“齊靜春說,君子可欺之以方。”
阮邛想了想,起初有些不以為然,可是片刻之后,臉色微變,到最后竟是雙拳緊握,滿臉漲紅,搖頭無奈道:“自愧不如,不得不服氣。”
老人點點頭,眼神飄忽,“第一層意思,是讓陳平安告訴我,或者說所有人,在規矩之內,如何對付他齊靜春,其實都無所謂,勝負也好,生死也罷,他齊靜春早已看透。”
老人站起身,沉聲道:“第二層意思,是說給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后的陳平安,告訴他哪怕以后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才是真正害死他齊靜春的那枚棋子,也無需自責,因為他齊靜春早就知道一切了。”
阮邛猛然起身,大踏步離去,“真他娘的沒勁,堂堂齊靜春,死得這么窩囊。換成是我,有他那修為本事,早就一腳塌穿東寶瓶洲,一拳打破浩然天下了!憋屈憋屈,喝酒去!”
老人笑了笑,一手負后走出小廟,背后那只手輕輕一抖,小廟憑空消失,被收入老人手心,輕輕握住。
“大驪國師崔瀺,曾經的儒教文圣首徒,我覺得你的道行,一樣不止于此,對吧?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極少走出小鎮的楊老頭,在走上石拱橋后,身形愈發傴僂駝背,神色肅穆,一言不發。
來回兩趟走過石橋,皆云淡風輕,老人走下石橋后,走向小鎮,臉色悲苦,心中默念道:“難道當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連奉運而生的馬苦玄,也沒有見到你的資格?哪怕他只是成為你的同道中人,不是主人,也不行?”
“你到底要找到什么樣的人,才愿意點一下頭?不說之前那五千年沉積歲月,光是驪珠洞天的存在,就已經足足三千年了,三千年了啊!這么長的時間當中,出現了多少日后在東寶瓶洲光彩奪目的英雄豪杰?若是有你幫助,他們豈會沒有可能更上數層樓?十一十二樓之上,哪怕只加兩層樓,那是什么境界了?”
石橋無聲。
橋底所懸鐵劍,紋絲不動。
老人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嘲道:“好一個運去英雄不自由。罷了罷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自生自滅吧,也省得我擔心福禍相依,因為你而壞了我們僅剩的那點香火。如此一來,也是好事,小賭怡情,不用擔心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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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背著不大不小的背簍,從小山嶺返回,路上發現那座廟竟然不見了,少年茫然四顧,確定自己沒有記錯位置,那座供人休憩的小廟,的的確確就像是被人搬石頭一樣搬走了。只不過如今陳平安已經見怪不怪了,習慣就好。
陳平安來到鐵匠鋪子,先去了趟那棟自己之前堆放家當的黃泥屋,拿上該拿上的,留下該留下的,這才出門找到了紅棉襖小姑娘李寶瓶。
李寶瓶站在他面前,高高抬起小腦袋,滿臉雀躍。
小姑娘早就身上滿滿當當掛著亂七八糟的繡袋、香囊,不下七八樣之多,還背著一只小小的籮筐,上邊蓋著一只能夠遮風擋雨的斗笠,剛好用來遮掩籮筐里的東西。估計這些都是小姑娘提議,然后阮秀幫忙收拾出來的。
青衣少女阮秀站在紅棉襖小姑娘身邊,格外喜慶。
陳平安看著小姑娘,笑問道:“帶吃的沒?”
李寶瓶點頭邀功道:“籮筐里一大半都是阮姐姐送給我吃的東西!其余都是書,不重……不那么重!”
陳平安說道:“什么時候背累了,就跟我說一聲。”
小姑娘挺起胸膛,豪邁道:“怎么可能會累!”
阮秀柔聲道:“東寶瓶洲北部形勢圖,還有大驪大隋各自的州郡圖,還有幾張更小的地圖,都在李寶瓶背簍里放好了。不過等到你走出大驪邊境之后,需要經常問路才行,好在李寶瓶懂得你們大驪官話和整個東寶瓶洲流通的大雅言,應該問題不大。再就是我放了一些銀子和銅錢在里邊,比起你送給我爹的金精銅錢,它們真不算什么,所以陳平安你千萬別拒絕啊。”
陳平安會心笑道:“我又不傻,給錢還不要?”
阮秀有些氣惱道:“你還不傻?!為了沒半點關系的他們……”
只是傷人的話剛說出口,少女就后悔得一塌糊涂,而且很快就打住,不再往下說。
因為不遠處,站著四位不再同行遠游的學塾蒙童。
一直在偷偷使眼色的陳平安松了口氣,輕聲道:“昨天說的那些事情,就麻煩阮姑娘你了。”
阮秀點頭道:“放心吧,那些鑰匙我會好好收起來的,隔三岔五就會去收拾屋子。”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對李寶瓶說道:“走了。”
李寶瓶開心道:“走嘍!”
一大一小,就連背簍也是一大一小。
在所有人的視野當中,兩人愈行愈遠。
南下大隋。
一路上,小姑娘碎碎念念,說過了小鎮趣聞趣事,終于說到了游學一事,跟陳平安老氣橫秋道:“讀書人負笈游學,年紀大一些的,都需要仗劍防身的,而且也能夠彰顯自己文武兼備。”
陳平安樂了,“對啊,那是你們讀書人,我又不是。”
小姑娘愣了愣,一下子沉默起來。
好像這個真相讓她很灰心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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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在小鎮酒肆買了一壺上好的燒酒,慢悠悠晃向二郎巷。
到了那棟袁家祖宅,崔瀺開鎖的時候,動作停頓了一下,最后仍是笑著一推而開。
他快步走入,關上門后,走到水池邊,看著那位站在正堂匾額下的男子,虛無縹緲,流光溢彩,崔瀺坐在池邊的椅子上,打開酒壺,聞了聞,這才轉頭笑道:“哪怕只剩下一縷殘余魂魄,可是不請自來,擅闖私宅,終非君子所為啊,齊靜春,齊師弟,對不對啊?”
那人轉過身,面容依稀可見,正是氣度風雅的學塾教書先生齊靜春,也是以一己之力抗衡天道的山崖書院山主。
齊靜春微笑道:“那天你和崔明皇,明面上是演戲給吳鳶看,其實是給我看,累不累?”
崔瀺搬了張椅子坐下,笑瞇瞇道:“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齊靜春站在水池北面,和坐在南邊的崔瀺面對面,問道:“你為何會從練氣士十二樓修為,跌落境界,一路掉到十樓境界?”
崔瀺斜靠著椅子,搖晃著兩根手指夾住的酒壺,“還不是咱們那位學究天人的先生,誰能想到你其實早就別開生面了,所以先生的神像不斷往下,你非但不受到影響,反而境界一直往上攀升,倒是我,叛出師門那么久,反而一直沒能脫離他老人家學派、文脈的影響。最讓我絕望的事情,是我發現這輩子都沒希望憑借自己的學問,壓倒或是勝過先生。怎么辦?我總不能眼睜睜給先生陪葬啊,問題在于先生的神像倒塌,影響之大,不像是一顆石子砸在湖水當中,而是一座山峰倒入湖水,浪花之大,除了你這種已經上岸的人,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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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
二郎巷袁家祖宅,崔瀺渾身浴血坐在椅子上,雙手結寶瓶印,艱難護住這副皮囊不至于崩潰,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副皮囊極難尋覓而得,更在于這具身軀就像一座牢籠,鎖住了他的魂魄,短時間內,別說像之前那般大驪京城和龍泉山河之間,神魂遠游,一旦身軀毀掉,他就徹底成為魂魄分離、殘缺之人,真的就要一輩子淪為中五境墊底的泥塘魚蝦,以前戰戰兢兢匍匐在他腳底下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今要殺他已是輕而易舉。
雖然身心皆遭受重創,但是崔瀺吐出一口血水后,仍是扶著椅把手,手腳顫抖地站起身,他心知肚明,越是如此,一口氣越是墜不得,崔瀺抬起頭望向天井,那里曾經有兵家圣人阮邛的嗓音落下,只是此時他已經連與阮邛竊竊私語的術法神通,也已失去。
崔瀺沙啞道:“出來。”
一位相貌精致無暇的少年從偏屋開門走出,滿臉惶恐,走到崔瀺身前,不知所措。
崔瀺信任蟄伏在小鎮上的麾下諜子死士,但只是相信他們對自己這位大驪國師的忠心耿耿,但是崔瀺對他們的實力一點都不放心,根本不奢望他們能夠安然護送自己返回京城,說不定小鎮還未走出,宋長鏡或是那個女子安插在四姓十族的某顆棋子,就會伺機而動。
所以崔瀺對少年下令道:“去鐵匠鋪子找到阮師,請他來這里一趟,就直接說我崔瀺有求于他,愿意跟他做一筆大買賣,是有關神秀山的敕封山神一事,別忘了,是請。阮邛如果不肯來,你以后就不用回到這棟宅子了,你體內暫時被我收攏安放起來的那點陰魂,經不起幾天陽氣罡風的沖刷。”
少年臉色雪白,使勁點頭。
崔瀺頹然坐回椅子,叮囑道:“出門之后,神色自然一點,別一臉死了爹娘的喪氣樣,否則白癡也知道我出了問題。”
少年怯生生點頭,快步離去。
但是崔瀺剛剛閉上眼睛,真是滑稽,淪落到畫地為牢的境地,鎖死了魂魄出口,現在自己竟然還要幫著縫縫補補,做這座牢籠的縫補匠。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崔瀺猛然睜眼,正要大聲呵斥這個辦事不利的傀儡。
只是當看到瓷器少年身邊的不速之客后,崔瀺立即換上一副臉孔,對少年笑道:“去給楊老前輩搬條椅子,再端杯茶水來。”
老人抽著旱煙,一手負后,環顧四周,不去看下場凄慘的少年國師,笑呵呵道:“此地禁制是你崔瀺親手布置,如今我相當有人破門而入,主人竟然還在呼呼大睡。國師大人,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煩?需要我搭把手嗎?”
崔瀺臉色如常,搖頭道:“不必了。”
老人坐在少年搬來的椅子上,他在東邊,崔瀺則坐在坐南朝北,正對著袁家的大堂匾額。老人看了眼神色拘謹又好奇的少年,感慨道:“對于神魂一事,你的造詣真是不錯。”
崔瀺問道:“現在我們說話,阮邛聽不聽得到?”
楊老頭笑道:“阮邛什么脾性,吃飽了撐著才來偷窺你的動靜,如果不是你三番兩次挑釁,你以為他愿意搭理你?”
崔瀺沉聲道:“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句話,是崔瀺第二次對這位楊老前輩說出口,第一次是在老瓷山。
老人抽著旱煙,“有道理。”
崔瀺靜待片刻后,“可以了?”
老人輕輕點頭,“崔國師暢所欲言便是。”
崔瀺用手背擦拭掉嘴角滲出的鮮血,問道:“我該稱呼大先生為青童天君?還是名氣更大的那個……”
老人面無表情地打斷崔瀺話語,“夠了。”
崔瀺果真沒有繼續說下去,唏噓感慨道:“實不相瞞,那場戰事,晚輩心神往之。”
崔瀺莫名其妙笑出聲,“不恨未見諸神君,唯恨神君未見我。這是我在先生門下求學之時,第一次接觸到內幕后的由衷感慨,當時先生就批評我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開河。如今想來,先生是對的,我是錯的。”
老人擺擺手道:“你們師門內師徒反目也好,師兄弟手足相殘也罷,我可不感興趣。”
崔瀺譏笑道:“那你來這里,只是看我的笑話嗎?”
楊老頭問道:“我有些好奇,大驪藩王宋長鏡,一個志在武道十一境的武人,你為何跟他如此水火不容?”
崔瀺搖頭道:“不是我跟宋長鏡要拼個你死我亡,而是咱們大驪有個厲害娘們,容不得他,當初打破陳平安的本命瓷,就是她親自在幕后策劃的手筆,沒有貪圖富貴的杏花巷馬家愿意出手,也有劉家宋家之類的。為的就是讓她的兒子更容易抓住機緣,當然,我也不否認,之后我用陳平安來針對齊靜春,是順勢而為。的確是我崔瀺這輩子寥寥無幾的神來之筆之一,齊靜春棋高一著,我認輸,但我依然不覺得這一手棋就差了。”
楊老頭吐著煙霧,瞇眼道:“本命瓷一碎,那個泥瓶巷少年就像一盞燭火,尤為矚目,自然而然就容易造就出飛蛾撲火的情況,你說的那個女子所料不錯,若非如此,那條真龍殘余神意精氣凝聚而成的少女,一開始是憑借本能奔著陳平安去的,但是等她逃出那口鎖龍井,到了泥瓶巷,搖搖晃晃走到兩家院子門口,她才察覺到原來宋集薪屋子里,有著濃郁龍氣,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所以拼了命也想要去敲他的院門,只可惜力所未逮,跌倒在了陳平安房門口的雪堆里。后來,無非是陳平安救下了她,可她醒來后,當然不愿意與這么個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簽訂契約,畢竟那無異于自殺,俗人短暫一生,對于她的漫長生命而言,實在不值一提,只獲得片刻自由,她當然不愿意。于是她就自稱是宋集薪家新到的婢女,陳平安就傻乎乎將這份驪珠洞天最大的大道機緣,雙手奉送出去了。話說回來,那個時候的陳平安,如同大族之逆子,大國之逆臣,確實是被天道無形壓制,留不住任何福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