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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皇眼見吳鳶有些疑惑,解釋道:“阮邛早早來到驪珠洞天,雖然這位兵家宗師并不插手小鎮事務,保持絕對中立,但是阮邛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長。這意味著齊靜春再沒有辦法開口討價還價,跟三教一家的四方圣人提議自己繼續留在小鎮,再畫地為牢六十年,以此換取山崖書院的又一個六十年的茍延殘喘。”
崔明皇微笑道:“自家先生死了,先生的道德文章沒人讀了,政策主張也無人推行了。而齊靜春來到東寶瓶洲后,辛辛苦苦在蠻夷之地建立起來的山崖書院,也沒了。俗世的立身之處已無,支撐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安心之地,好像也沒了。不死何為?只有他齊靜春死了,才能讓有些人覺得徹底沒了威脅,對于支離破碎的山崖書院,自然懶得再看一眼,事實上如果不是有齊靜春,別說成為名副其實的七十二書院之一,大驪境內的山崖書,院恐怕連我們觀湖書院的一半底蘊都沒有。”
崔瀺評價道:“觀湖書院底蘊有余,朝氣不足,如果不是山崖書院的存在,迫使觀湖書院不得不跟著做出諸多改變,恐怕更加不堪。在接下來的大爭變局當中,只會一步慢步步慢,逐漸消亡。”
崔明皇發自肺腑地贊美道:“師伯祖真知灼見,一針見血!”
崔瀺總算不再折騰那個沒有半點“人氣”的少年,站在并無積水的水池旁邊,跟隨少年一起仰頭望向蔚藍天空,收回視線后,說了一句很奇怪的定論,“所以我精心安排了一場大考,考生只有一人,就是那個泥瓶巷叫陳平安的孤兒,他只是很普通的出身背景,但是有著很有趣的成長經歷。”
吳鳶愈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什么意思?
崔瀺開始繞著水池慢慢繞圈踱步,雙手負后,低著頭自言自語道:“照理說,齊靜春在必死無疑的情況下,會垂死掙扎一番,那么有三個人就不得不注意,一起在驪珠洞天陪他吃苦的師弟馬瞻,手把手傳授學問的書童趙繇,看似關系一般的宋集薪,因為這三個人,最有可能讓齊靜春寄托希望。”
“想著讓馬瞻延續山崖書院的香火,哪怕只有一名弟子,也無所謂。”
“想著讓趙繇將師門學問發揚光大,至于是不是在大驪王朝,甚至是不是在東寶瓶洲,也無所謂。”
“我一開始,得知齊靜春將所有書本留給宋集薪后,我以為宋集薪會是他的香火傳承之一,但是很快,我就發現這是個障眼法。”
崔瀺說到這里的時候,開始長久沉默,似乎在一步步逆向推演,確定并無紕漏。
吳鳶小心翼翼插嘴道:“障眼法之后,藏著那個叫陳平安的人?”
被打斷思緒的崔瀺停下腳步,猛然抬起頭,冷冷看著吳鳶。
吳鳶立即站起身,冷汗滲出額頭,作揖低頭道:“還望先生恕罪。”
崔瀺繼續散步,“馬瞻,算是那人的半個弟子吧,只不過比起齊靜春,差太遠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說的就是此人。”
“我讓崔明皇去騙馬瞻,騙他可以頂替齊靜春擔任山崖書院下一任山主。雖然七十二書院之一的名頭沒了,但是書院本身還在,書院在,就需要山主。如此一來,對齊靜春這一支文脈,對咱們大驪的皇帝陛下,其實面子上都說得過去,這也是一開始各方勢力默認的一個結局。”
“但是我不喜歡啊,這么團團圓圓的結局,太無趣了。反正儒家內部本來就有一些聲音,要求文圣、齊靜春和山崖書院,三者一起消失,省得人心反復,死灰復燃。”
“所以我提議在披云山新起一座書院,而儒教三座學宮也答應在五十年內,會提拔這座書院為七十二書院之一,咱們皇帝陛下一聽,好像不錯嘛,比起齊靜春這么個雞肋,換上一個能夠完全聽從大驪的傀儡,當然更適合大驪的南下霸業?”
“于是崔明皇再騙馬瞻,告訴他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干脆改換門庭,跟山崖書院撇清關系,回到小鎮后就能夠擔任新書院的山主,而且是新書院的第一位山主,比起在山崖書院拾人牙慧,仰人鼻息,不是更好?”
崔瀺繼續行走,不過望向默默呼吸吐納的崔明皇,“是不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問題?”
崔明皇點頭道:“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起了疑心,開始與我虛與委蛇,當時他不露聲色,我雖然小心提防,但是沒有想到馬瞻這么個廢物,發起狠來,是如此不留余力,拼得經脈寸斷,竅穴炸碎,也要殺我。”
崔瀺點點頭,“馬瞻雖然遠不如齊靜春,可到底是在那人門下待了十多年,不能純粹以蠢人視之。”
崔明皇用手捂住嘴巴,吐出一口淤血,握緊拳頭后,臉色反而輕松幾分,多了幾絲紅潤,問道:“師伯祖,為何要允許山崖書院那位僅剩的老夫子,帶領學生離開大驪,去往敵國大隋,繼續使用山崖書院的名號?大驪皇帝怎么是如何答應的?這件事,晚輩一直想不通。”
崔瀺緩緩而行,“一來山崖書院就算保留下來,名存實亡,沒了七十二書院之一的金字招牌,就是個空殼子,再也無法跟蒸蒸日上的觀湖書院,爭搶東寶瓶洲最出彩的讀書人。二來披云山一旦設立新書院,觀湖書院的副山主會來此坐鎮,當然第二任山主,肯定是坐在你身邊的這位觀湖君子。三來,大隋接納了山崖書院的喪家之犬,就等于接過了燙手山芋,我們大驪隨時可以找個由頭,向大隋宣戰。到時候,山崖書院不一樣還是在大驪版圖之上?”
“誰都知道山崖書院等同于大驪王朝的國子監,可是哪個王朝的皇帝君主,敢說觀湖書院是自己的私塾?所以大驪哪天能夠完完整整掌握一座書院,是陛下從小就夢寐以求的事情。當然了,皇帝陛下心里未嘗沒有補償齊靜春的意思。齊靜春擔任山主那些年,哪怕不愿對陛下卑躬屈膝,但是陛下對齊靜春是真的很欣賞,甚至可能還有一點敬畏。”
崔瀺突然笑起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我需要所有這么一局棋。”
“我除了需要齊靜春必須死在驪珠洞天,我還需要他按照我的棋路,選定我希望他選中的棋子。最后由我來一一毀掉。齊靜春死前,就像手里還攥著幾粒種子,或者是還捧著幾炷香。只能交到身邊人的手上。”
“文脈一事,講究薪火相傳,甚至信奉一種學說的門生弟子可以死絕,但是香火未必就會斷絕,所以香火和文運到底是什么,說不清道不明。齊靜春估計已經抓住了端倪,我仍是有些琢磨不透,不敢太過確定,我需要用事實來證明自己的想法。”
“所以設置這次大考,擺下這盤棋局,既是用來斷掉那個人的文脈香火,更是我的證道契機。”
崔瀺走到坐在板凳上的少年身后,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笑道:“曾有詩云,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寫的真是……仙氣十足。”
少年身體的各個關節咯吱作響,最終動作凝滯地緩緩站起身,他一雙眼眸漸漸煥發出奪目光彩,等到站直身體后,轉身面對親手拼湊出自己這副身軀的崔瀺,少年尚且口不能言,如嬰兒牙牙學語,手舞足蹈,歡天喜地。但是同時對崔瀺又帶著一股先天的敬畏。
別說是算不得修行人的吳鳶,就連崔明皇看到這一幕后,也是目瞪口呆。
吳鳶不知為何,今天聽到先生一席話后,只覺得自己遍體發涼,有氣無力,嗓音沙啞問道:“先生,就不能殺人了事嗎?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崔瀺哈哈大笑,好像等了半天,終于到了一個真正有趣的問題了,嘖嘖道:“大道之爭,可不是俗世間抄家滅族、滅人滿門那么簡單的事情,想要真真正正的斬草除根,很難很難,很多時候殺人,反而會讓簡單的事情變成一團亂麻,所以要誅心啊。為何修行之人,能有十五樓那么高?因為修心嘛,而修力的武夫呢,只有這么高,九境就是頂點,想要躋身十境,比登天還難。”
崔瀺一下子跳進天井正對著的水池當中,踩了踩鑲嵌在底部的五彩鵝卵石,隨心所欲走在水池里,只是相比地面,下邊顯然更加局促,他想了想,說道:“那我就給你們這兩只井底之蛙,講一講兩樁原本密不外傳的公案,聽完之后,就會發現我這些手段,不過爾爾,不過爾爾啊。”
“有一位當初差點幫助兵家立教的天縱奇才,雖然功虧一簣,但畢竟是身負大氣運的家伙,無人膽敢對此痛下殺手,最后你知道那些真正的圣人們,是如何對付此人嗎?將其丟入一塊福地中去,生生世世都安排棋子待在他身邊,不斷消磨其兵家意氣,這一世,讓其淪為村野的教書先生,卻衣食無憂,下一世,讓他成為性情軟弱的粗鄙屠子,卻有佳人相伴,又一世,變成了玩世不恭的紈绔子弟,千金散盡還復來。再一世,成了太平盛世里的文人皇帝,總之,生生世世,就這么始終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還是一樣。兵家后輩們,不是不想出手,但是只敢暗中動手,試圖喚醒那位兵家老祖的神智,可是希望何其渺茫,去跟那些老家伙們比拼修為、謀略還有耐心?怎么贏?”
“又有一位兵家梟雄,戰力之強,驚世駭俗,最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為了個傀儡女子,魂飛魄散,然后立即被圣人們抓住機會,三魂六魄,全部瓜分殆盡,然后讓其成為各大福地的頭等謫仙人,每一道魂魄,竟然皆從福地升到我們這方天地,而且大道順遂,人人都成了一方霸主,然后你覺得這九人,最低修為也是第十樓,或是武道第七境,他們愿意都舍棄自己的獨立意志,成為‘一個人’?”
“聽上去,好像也不算太復雜,但是真正實施起來,將是一段極其漫長的歲月。”
崔瀺說到這里的時候,感慨道:“大道之爭,何其殘酷。”
崔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手揉著脖子,笑道:“馬瞻愧疚憤懣而死,趙繇已經失去了‘春’字印主人的身份,那么接下來就只有那個壞了大規矩的靜字了。
“一個貧賤至極的陋巷孤兒,吃盡苦頭,內心深處無比希望有一份安穩,如今真的夢想成真,一下子成為小鎮最闊綽的有錢人,又突然迎來了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福地之上的五座山頭,全部收入囊中,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細水長流的富貴,都屬于他了。”
“除了這些雪中送炭,我又幫他錦上添花了兩次,第一次是幫他選中那座落魄山,而這座山頭,我會讓大驪敕封一位山神坐鎮,你說少年會不會覺得很驚喜?第二次,則是草頭鋪子和壓歲鋪子,很快都會以低價出售,然后不出意外,就會由他陳平安‘順理成章’地買下來。試想一下,小鎮之外日入斗金的五座山頭,小鎮之內兩座老字號鋪子,以后山下有縣令吳鳶與之一見如故,山上會有書院副山主崔先生,對其青眼相加。你們覺得這個少年,是不是幾乎已經沒有什么追求了?”
“但是。”
崔瀺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格外笑意玩味,自言自語道:“世間事,真是最怕這兩個字了。”
他繼續說道:“但是呢,就在這個時候,出去的時候是兩輛馬車一輛牛車,回來的時候,只有一輛馬車一輛牛車,而且少了個溫文爾雅的觀湖書院崔先生,還死了一個學塾馬先生。然后那位車夫就會找到陳平安了,告訴這位少年,學塾齊先生和馬先生,生前都希望他能夠帶著那……六個蒙童趕赴大驪王朝的死敵,去那座遷往大隋的山崖書院繼續求學,此次出行,路途艱辛,虎狼環視,最后那個車夫就會善解人意地勸解少年,如果齊先生還活著,一定不希望你涉險去往大隋山崖書院。”
吳鳶小心翼翼問道:“那些已經擔驚受怕的孩子,如果想要留在小鎮家中,豈不是讓陳平安名正言順地不用走出去?先生這次謀劃不是?”
崔明皇笑道:“在這些孩子離開小鎮沒多久,他們的家族就已經被強行遷往大驪京城了,大驪當然不會缺了他們的富貴榮華。但是每個家族都會留下來幾個人,會告訴那些孩子進入山崖書院是何等機會難得,以及家中父母長輩又是如何殷切希望他們能夠去書院學成歸來。”
崔瀺站在天井正下方,面無表情。
吳鳶愈發小心謹慎,問道:“先生,是如何肯定這場大考,能夠讓齊靜春這一支文脈,徹底斷絕香火。”
崔瀺挑了一下眉頭,轉頭望向吳鳶,笑道:“難道你沒有聽出來,我和齊靜春是同門師兄弟嗎?作為他的師兄,我曾經代替外出游學的先生,為他解惑儒家經典,整整三年之久,所以他的大道為何,我崔瀺會不清楚?”
崔瀺走出水池,小聲呢喃道:“正人君子,赤子之心……不過如此了,只是齊靜春這家伙命太好,竟然擁有兩個本命字,如果不是死在這里,指不定就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三字本命了,他不死,誰死?”
崔瀺走向大門,“我興師動眾布下這么大一個局,為的就是這么小一件事。這么小。”
崔瀺舉起手,拇指抵住食指,嘖嘖道,“這要是還輸了的話……”
最后崔瀺所說的那幾個字,細微不可聞。
崔瀺剛打開門,一步跨過門檻,突然停下身形,原本想要去買酒喝的大驪國師,突然覺得好像喝酒也沒啥意思。
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門檻上。
吳鳶和崔明皇望著那個略顯纖細的少年背影,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崔瀺雙手攏在袖中,彎著腰,望向街對面的宅子,廉價的黑白雙色門神,內容寓意粗俗的春聯,倒著張貼的丑陋福字。
崔瀺自言自語道:“齊靜春,你最后還是會失望的。”
不知何處,輕輕響起一個略帶笑意的溫醇嗓音,“這樣啊。”
崔瀺對此無動于衷,依然直直望著遠方,點頭道:“到了那個時候,我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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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八十三章
夢想
當陳平安背著一籮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時候,有點懵。
井口外邊站著一群高冠博帶的讀書人,為首一人,正是當時站在牌坊匾額下一架梯子上,對督造官大人大聲訓斥的禮部老先生,身邊站著離任前建造了廊橋的前任督造官,相傳是宋集薪父親的那位宋大人,皮膚比起在小鎮那會兒要稍稍白了一些,其余五六人,多是三四十歲的樣子,人人氣度不凡,看著比宋大人都要更像是當大官的。
其實不光是陳平安一臉呆滯,這群在大驪六部衙門之中,身份最清貴的禮部官員,看到小鎮唯一一位擁有三袋金精銅錢的大財主,也很震驚,就是眼前這么個滿身灰土的窮酸少年,手里卻握著等同于大驪皇帝半座錢庫的財富?然后一擲千金,一口氣買下落魄山在內的整整五座山頭?
阮邛沒有露面,而是青衣少女阮秀與龍泉縣令吳鳶并肩而立,后者眼觀鼻鼻觀心,臉色漠然,視線微微低斂。讓人覺得靠山大到嚇人的小吳大人,是在跟那幫禮部老爺慪氣,畢竟在自己地盤上,給一幫外人剮去那么一塊肥肉,誰心里都不會痛快。
那場發生在牌坊樓下的風波,最后是吳鳶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讓禮部右侍郎董湖將十六個字全部拓碑而走,哪怕一位擔任秘密扈從的七樓練氣士,確定那些匾額上的字已經全無精神,無需再拿出珍貴的風雷箋,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額都拆掉搬走的蠻橫架勢,堅持己見,將帶來的全部風雷箋全部拓碑完畢,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禮部下屬,下榻于桃葉巷一棟大戶人家的宅院。
吳鳶好不容易利用小鎮大興土木一事,在普通百姓當中贏得的口碑聲望,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福祿街和桃葉巷對此樂見其成,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大多幸災樂禍,覺得吳鳶就是個繡花枕頭,不頂事兒。有人就說他吳鳶要是敢硬著脖子,跟禮部那幫人犟到底,還會佩服這小子的骨氣,現在嘛,就怕在禮部那邊當縮頭烏龜,以后正式穿上那身縣令官服后,就要窩里橫了。
陳平安背著一籮筐泥土輕輕跳下井口,站在這些大驪官員身前,侍郎董湖滿臉笑意,撫須笑道:“你是叫陳平安吧,老夫姓董,在我們大驪禮部任職,這次找你,并非公事,只是老夫一時興起,想要看看五座山頭的主人長什么樣子,現在得償所愿,不虛此行啊。”
說到最后,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時爽朗笑著。
除了窯務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沒有動靜,其余禮部官員都跟著大笑起來,好像董侍郎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平安有些尷尬,老先生你說的大驪雅言官話,我根本聽不懂啊。
吳鳶嘴角扯起一個微妙弧度。
精通小鎮方言的宋大人,則完全沒有要幫這位衙門上官解圍的意思。
因為兩人分屬于不同的山頭,而且前不久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欽點他宋煜章必須隨行南下,這趟美差絕對沒有他的份。禮部衙門嘛,都是讀書人,還是千軍萬馬獨木橋廝殺出來的讀書種子,所以這座衙門里頭的唇槍舌戰,那真是高妙文雅,精彩紛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個在小鎮都能待習慣的怪人,回到京城后,悶不吭聲做事便是,倒是沒覺得有什么憋屈憤懣。
董侍郎公門修行了大半輩子,幾乎全在禮部衙門攀爬,而禮部作為大驪朝廷唯一一個能夠與兵部抗衡的衙門,董湖做到了三把手,顯然是心思敏銳的老狐貍,一下子就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想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便轉頭笑望向那位阮師的獨女,希望她能夠幫自己傳話。
只是董湖幾乎一瞬間就打消了念頭,一位連皇帝陛下都要奉為座上賓的風雪廟兵家圣人,自己一個禮部侍郎,就敢勞駕阮師的女兒做這做那,若是那少女是個不懂禮數的難纏角色,覺得自己怠慢了她,回頭去她爹那邊告自己一個刁狀,然后圣人阮師只需要輕飄飄往京城遞個一句半句話,估摸著自己這個從三品官,當還能當,但絕對會當得不舒坦。老人心思急轉不定,但其實就是一瞬的事情,侍郎大人決定改變初衷,微笑著望向少女,剛要問一句阮小姐在這邊住著適應不適應,需不需要禮部幫著在小鎮福祿街或是桃葉巷那邊,弄一棟素雅潔凈的宅子。
但是下一刻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在所有禮部官員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師之女,趕緊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邊,估計是把董侍郎的話給他說了一遍,而那少年滿臉平常神色聽著少女的話語,真是讓這些禮部官員給震撼得不行。
陳平安哪里知道這么點小事,就能夠讓這些身份尊貴的京城大人物,仿佛心思百轉到了千萬里之外。認真聽完阮秀的傳話后,陳平安笑著跟她說道:“秀秀,麻煩你跟這位老先生說,我就是個龍窯窯工,如今在鐵匠鋪子打雜,之所以能夠買下那些山頭,要感謝阮師傅。”
青衣少女一聽到“秀秀”這個稱呼后,笑得一雙秋水長眸瞇成了一雙月牙兒,最后她語氣歡快地用東寶瓶洲正統雅言,跟那位大驪老侍郎說了一遍。董湖在內所有禮部官員,當然精通一洲“大雅之言”,要不然豈不是坐實了大驪王朝就是北方蠻夷的謬論?甚至在大驪京城,能否流利嫻熟地說上一口大雅言,成為區分高門寒庶的一個重要標準。
董湖神色愈發和藹可親,笑瞇瞇地輕輕點著頭,聽完阮小姐的解釋后,就說不打擾陳平安做事了,勞煩阮小姐幫忙他們跟阮師告辭一聲,既然阮師忙于鑄劍,更是叨擾不得,否則對阮師仰慕已久的陛下,一定會問罪的。
阮秀對于這些客套話沒什么興致,哦了一聲就沒有下文,早已成精的老侍郎不敢有任何不滿,與阮小姐介紹了大驪京城的幾處景色之后,便神色自若地帶隊離去。
宋煜章走在隊伍最后,吳鳶又走在宋煜章之后。
阮秀陪著陳平安去倒掉籮筐里的泥土,她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爹說買山一事,很快就有定論了,除了這撥大驪禮部官員,還需要欽天監的地師出面,加上你,三方一起畫押簽字,才算一錘定音,只是那些由兩位青烏先生領頭的地師,暫時還在仔細勘察所有山頭的地勢風水,估計還有幾天才能出山。”
陳平安想了想,放下籮筐,看著四周忙碌的身影,問道:“咱們去小溪那邊,邊走邊聊?”
阮秀笑道:“好啊。”
阮秀有意思地放低嗓音,輕聲說道:“欽天監這次除了出動青烏先生和普通地師,還有許多百家、旁門的練氣士,也來了,其中帶了兩頭年幼的搬山猿,一頭是銀背猿,一頭通臂猿,平時放養在深山大林之中,只有需要的時候才會驅使其出力,打裂山峰或是搬動山丘。”
“還有道家符箓派打造的卸嶺甲士,很神奇的東西,一張薄薄的符紙,被練氣士灌輸真氣之后,就能夠變成身高七八丈的高大甲士,力大無窮,雖然不如搬山猿,但是好在聽話,絕對不會出現意外。搬山猿性情暴戾,尤其是年幼搬山猿,尤其難以馴服,一旦失控,肯定會死亡慘重,哪怕鎮壓打殺了,也是一筆很大的損失。聽說還有墨家巨子親手打造的開衫傀儡,連我以前也沒見過,有機會的話,以后我一定要去親眼瞧瞧。”
“我爹幫你挑了兩間鋪子,一間壓歲鋪子,一間草頭鋪子,剛好緊挨著,你也很熟悉。要是沒有意見的話,我爹馬上就可以就幫你去敲定買賣,因為這種小交易,不涉及一個王朝的風水盈虧和山河氣運,不用像買山那么麻煩。”
陳平安想了想,笑道:“當然沒問題。”
阮秀猛然記起一事,神秘兮兮道:“我爹私下說過一個消息,那個大驪皇帝親自發話了,既然如今小鎮已經歸屬大驪疆土,那么那些遺留在市井民間的法寶器物,一律高價收回國庫。最后在小鎮收繳了大概二十來件不錯的老物件,福祿街桃葉巷和普通百姓交出去的東西,一半一半吧,只是賣出去的價格,可一點都不高。最后大驪皇帝又私人掏出七八件物品,湊足了三十件,作為其中三十座山頭的彩頭,等于是白送給買家了。一般人當然不知道到底哪些山頭有彩頭,哪些沒有,但是我爹得知神秀山和落魄山肯定會有,而且品相極好,是數一數二的。除此之外,我家點燈山和你的落魄山,大驪朝廷都有可能分別敕封一位山神坐鎮其中。”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蹲在溪邊,眉頭緊皺。
好像有些不真實。
泥瓶巷少年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么一天。
草鞋少年的夢想,最多只跟喜慶的春聯、威風凜凜的門神、香噴噴的肉包子和滿滿一袋子嘩啦啦作響的銅錢有關。
阮秀跟著他一起蹲下身,好奇問道:“怎么了?”
陳平安欲言又止,但好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搖搖頭,隨手拔起一根甘草,熟門熟路地嚼在嘴里。
沉默片刻后,陳平安轉頭笑道:“阮姑娘,剛才在外人面前喊你秀秀,別生氣啊,我看到那么多當大官的,緊張得很,就想著跟你假裝很熟的樣子。”
阮秀眨了眨眼睛,問了一個不沾邊的問題,“嗯,你那個朋友最近有沒有消息啊,就是佩刀又佩劍的那位。”
陳平安一頭霧水道:“你說寧姑娘啊,她走了之后,我可不知道她的消息。”
阮秀笑了。
陳平安突然抬起頭轉向石拱橋那邊,一抹熟悉的大紅色飛奔而來,兩條腿跟車轱轆似的。
陳平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趕緊站起身,那個身穿又臟又皺大紅棉襖的小女孩,來到他身前后,仰著小腦袋望向他,她竟然滿臉淚水,傷心欲絕地皺著那張被曬黑許多的小臉,哽咽道:“學塾馬先生死了,他死前讓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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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劍來》上架,歡迎訂閱。再就是陳平安也是明天走出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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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劍
(上架了。本章萬字。ps:歡迎關注微信公眾號:fenghuo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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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第一時間環顧四周,并沒有看到異樣,這才牽起小姑娘的手,輕聲道:“我們去別處說話。”
陳平安想了想,溪邊安靜,容易躲藏起來避人耳目,但是自從那次察覺到溪水里有臟東西之后,就不再輕易下水。
紅棉襖小姑娘心急之下說出這句話后,立即有些后悔,因為陳平安身邊站著一個外人,青衣馬尾辮的阮姐姐,雖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李寶瓶其實已經跟阮秀見過一面,當時還有道家的那雙金童玉女在場,一位豢養青紅兩尾大魚,一位牽著雪白麋鹿,與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淵源。此時此刻的阮秀,當然看著不像是壞人,但是小姑娘現在最怕的,恰恰就是這類人,半生不熟的關系,瞧著很善良,最后不見遞出刀子,身邊親近的人就已經被捅死了。
一開始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兩人一路同行,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詩詞唱和對酒當歌,用李槐的話說,這姓崔的要么是馬老頭的私生子,要么就是嫡孫,否則關系不至于這么好。誰都沒有想到意氣風發的馬先生,就死在了那位名動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按照馬老先生最早的說法,東寶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賢人當中,有兩人格外出類拔萃,被譽為“大小君”,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觀湖小君”。而在變故橫生之前,幾乎所有人對崔明皇的印象都極好,溫文爾雅,而且學問極大,好像無所不知,問他什么都能回答上來。唯獨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歡崔明皇,不過出身桃葉巷大門大戶的林守一,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幾百萬兩銀子的冷峻表情,因為他跟其余四位蒙童的關系疏離,所以最早林守一對崔君子有過多次冷嘲熱諷,沒有人心領神會,只當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
阮秀雖然不明白為何小姑娘對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但仍是提議道:“不然去我們那間剛剛打造好的新鑄劍室?”
已是風聲鶴唳的小姑娘,死死抓緊陳平安的手,使勁搖頭,眼神充滿乞求:“陳平安,我們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好不好?”
陳平安輕輕握了握李寶瓶的小手,柔聲道:“相信我,鐵匠鋪子的鑄劍室,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抬頭看著陳平安那雙眼睛,像是她年幼時,第一次獨自走到水邊時見到的溪水,清澈見底,流水流動得那么慢,當時就讓孩子覺得自己是不是永遠也長不大了。此時遭逢生死險境的小姑娘,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涌上了心頭,又哭了,抽泣道:“陳平安你不許騙我!”
陳平安眼神堅定道:“不騙你!”
阮秀帶著一大一小到了鑄劍室,掏出鑰匙打開門,她站在原地,柔聲笑道:“我就不進去了,給你們在外邊望風,哪怕我爹來了,也不許他進。”
陳平安有些尷尬,小聲解釋道:“能不能給她帶點吃的喝的,我估計等下她下沒那么緊張后,精神氣會一下子垮掉的,到時候填飽肚子比什么都強,我小的時候就經常這樣。”
阮秀使勁點頭,微微側身,只見她手腕一翻,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了一只小綢袋,遞給陳平安,“壓歲鋪子新制的五塊桃花糕,先拿去吧。我再去拿壺水過來,讓她別吃太快,別噎著。”
陳平安和李寶瓶相對而坐,各自坐在小板凳上,小女孩雖然接下了桃花糕,但是沒有要吃的跡象。
陳平安輕聲道:“到底怎么回事,說說看。”
李寶瓶說話極慢,跟她平時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性格,好像很矛盾。不過小姑娘說話慢,剛好能夠讓陳平安捋一捋思路,設身處地去換位思考問題。在學塾那位年邁的馬先生死之前,五位蒙童遠游求學的離鄉之路,走得很順風順水,牛車和兩輛馬車走出了好幾百里路,馬先生和觀湖書院的崔明皇相談甚歡,成為了忘年之交,但是有一天,馬先生在檢查他們功課的時候,突然說要去跟崔先生談談行程,有可能雙方會分道揚鑣,從此別過,畢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但是孩子們等了很久,也沒見到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于是李寶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結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里的馬先生,別說是手腳,老人傷勢重到連眼眶、耳朵都在淌血,感覺老人的身軀,就像一只從溪水里提起的竹簍,水全部漏了。奄奄一息的馬先生讓李槐只許把李寶瓶一個人帶到身邊,李寶瓶到了他身邊之后,老人只是抓著她的手,不知為何原本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的老先生,可能是回光返照,可能是拼盡力氣竭力一搏,終于斷斷續續跟李寶瓶簡單交代了后事。
說到這里的時候,紅棉襖小姑娘已經泣不成聲,哭成一個淚人兒。
陳平安又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性格,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伸手幫她擦眼淚,重復念叨道:“不哭不哭……”
小女孩使勁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道:“馬先生抓住我的手,告訴我一定要單獨找到你,要你小心觀湖書院和大驪京城這兩個地方的人,誰都不要相信!”
陳平安臉色凝重,問道:“石春嘉他們人呢?”
滿臉淚痕的李寶瓶驀然咧嘴一笑,說道:“他們四個正帶著那個外鄉人車夫,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林守一覺得那個車夫不是好人,說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合伙害死了馬先生。我們把馬先生找了個地方下葬后,車夫就說山崖書院去不得了,因為馬先生和崔先生剛剛得到消息,齊先生擔任山主的書院,已經從大驪搬去了敵國大隋,如今沒有馬先生帶路,不等到了大隋,我們所有人到了大驪邊境,就會被邊軍用通敵叛國的名頭殺掉。我們當時也沒什么主意,馬先生到最后也沒告訴我們該怎么辦,是回小鎮學塾等待下一位先生,還是去大隋繼續去山崖書院求學,馬先生也跟我們說。所以只好跟著那個車夫回到這里,但是車夫又說我們所有人的長輩家族都搬遷去了大驪京城,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到了小鎮家里問人,一問就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因為大驪官府讓每個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鎮。”
阮秀拿了一壺水敲門后走進鑄劍室,李寶瓶立即閉口不言。
阮秀走后不忘關上門。
小女孩等到房門關閉,這才繼續說道:“那個車夫很奇怪,故意問了一句我們,誰認識一個叫陳平安的少年,住在一個叫泥瓶巷的地方。說他要幫馬先生捎話給你。我當時沒說話。”
陳平安點了點頭:“做得對。先填一下肚子。”
李寶瓶狼吞虎咽接連吃掉三塊糕點,狠狠灌了一口水,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快速說道:“后來我們五個找機會一合計,總覺得束手待斃絕對不行,就想出了一個法子,在快回到小鎮前一天,石春嘉開始裝病,我就要時時刻刻照顧她。然后我私下告訴李槐泥瓶巷那一帶的巷弄分布,要他承認自己其實早就認識你,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楊家鋪子當過伙計,曾經有個泥瓶巷的少年姓陳,經常去鋪子賣草藥,只是車夫一開始問起的時候,他根本沒想起這茬。”
陳平安有些疑惑。
李寶瓶赧顏解釋道:“我經常在小鎮溪水那邊看到你一個人上山采藥,或是下山的時候,背著一大背簍草藥。”
陳平安哭笑不得,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
陳平安同時有些后怕,沉聲道:“你們這么做,其實很危險。”
小姑娘點頭道:“知道。所以我們五個商量這個事情之前,我就跟他們把話說清楚了,林守一說李寶瓶的命最值錢,都不怕死,他不過是個惹人厭的私生子,就更無所謂了。石春嘉比較笨,說反正都聽我的。李槐說怕什么,人死卵朝天,再說了他如果出了事情,他爹李二雖然很孬,屁本事沒有,但是他娘親一定會幫他報仇的。董水井最干脆利落,說他力氣大,如果事情敗露,讓我們四個先跑,他來跟那車夫拼命。”
“不過我覺得其實沒那么危險,如果車夫真要殺我們,不用拖延到小鎮,他肯定是有所圖謀,猜測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肯定跟你有關。”
李寶瓶吃掉最后兩塊桃花糕,深呼吸一口氣,“后來我們終于到了小鎮杏花巷那邊,我就讓董水井和李槐帶著車夫下車,說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其實李槐要帶著他繞很大一個圈子,我等他們一走,就立即跑下車,去泥瓶巷找你,結果你家院門房門都鎖著,虧得當時有個街坊鄰居經過,我一問,才知道你在鐵匠鋪子當學徒,當時真是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