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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娶媳婦一事,雖然不是當務之急,但也需要考慮考慮了啊。
一想到這里,呵呵傻笑的陳平安猛然回神,有些難為情。
陳平安向后倒去,有些犯困,就想要瞇一會兒,不知道過了多久,睜眼后,陳平安頓時頭大如斗,自己如今在大白天也能做夢?
原來這是自己第三次,撞見那位白衣人了。
一次在廊橋上,一次在石拱橋底,加上這次在山巔。
沐浴在雪白光芒之中的高大白衣人,這一次盤腿而坐,距離陳平安不過兩丈距離,可是陳平安偏偏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
陳平安覺得總這么擔驚受怕也不是個事,壯起膽子,小心翼翼開口道:“老前輩……”
啪!
陳平安下一刻感覺就像是少年時被牛尾巴甩在臉上,一陣火辣辣疼。
如夢驚醒一般的陳平安猛然坐起身,發現自己就坐在原先位置上,環顧四周,并無異樣,但是摸了摸一邊臉頰,卻是真的還在疼。
少年打破腦袋也想不通原因,只得茫然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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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
陳平安還沒有出山,就已經感受到小鎮翻天覆地的變化,除了在地真山山頂眺望小鎮,發現四處塵土飛揚之外,還在遠幕峰一帶,看到了近百位青壯,多是窯工出身,膂力出眾,吃苦耐勞,正在熱火朝天地砍伐巨木。
陳平安湊過去,找到一位原來是同一座窯口燒瓷的熟人,一問才知道原來小鎮要一口氣打造縣衙、文昌閣、武圣廟和城隍廟四座大建筑,領頭人是一位年紀輕輕的新任督造官,姓吳名鳶,至于另外那個縣令頭銜,到底是什么個官身,縣府大衙又到底是怎么個地方,小鎮百姓弄不明白,也不關心,只知道現在暫時多出一個鐵飯碗,工錢很誘人,比起以往在龍窯燒瓷,盈余更豐。
之前窯務斷絕、窯火盡熄,窯工青壯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只能跟莊稼地打交道,養家糊口就已經不容易,更掙不來幾顆銅錢,所以現如今小鎮上上下下人心振奮,把吳鳶吳大人當做了財神爺。再者四姓十族那些深居簡出的富貴老爺們,對比他們年輕一輩甚至是兩輩的小吳大人,行為舉止尤為尊敬之余,言語還透著股官民魚水的親近,至于更加微妙的眼神視線,藏掖著討好之意,小鎮百姓眼睛可不瞎,哪怕是井底之蛙,所以見識深淺,可察言觀色的本事并不差。
現在縣令吳鳶讓四姓十族的家主出面,雇傭了五六百名小鎮青壯,進山伐木,搬運出山,為此遠幕峰還專門鑿出了一條滑道,因為許多作為大梁廊柱的巨木,僅靠人力肩扛下山,太過耗時耗力,所以可以放入那條滑道,一根大木就會自行滑到山腳。不過如此一來,遠幕峰就像臉面上被人為割出了一條疤痕。
除了入山,還有下水,小鎮許多男子苦力,從小溪那邊挑沙運石,在小鎮城東門那邊作為縣衙選址,推倒了鄭大風的那座黃泥小屋,重新夯實地基,就連那道不知道挨了多少場風雨的柵欄木門,也全部拆卸。
陳平安出山的時候,沒有選擇彎彎曲曲的山間小路,而是直接踩在溪澗的石頭上,往下游蹦蹦跳跳,這能省去很多時間。一些小鎮百姓見到背著籮筐的少年身影,也不會大驚小怪,大多知道泥瓶巷有個孤兒,從小就擅長采藥和燒炭,進了山就跟猴子似的,誰也追不上。
陳平安在兩條溪澗匯合處停下身形,原來再往下走兩丈多,有一片坑坑洼洼的石崖,聚集著一堆人,岸上和石崖附近一塊突出水面的青石上,各自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腰間皆懸佩有金色纏絲刀鞘的佩刀,身穿一襲干凈利落的黑色長袍,外罩一層青色薄紗,束發別簪,兩人渾身散發出凌厲的氣息。
在草鞋少年出現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地猛然轉移視線,死死盯住橫空出世的陳平安,手已經按住刀柄。
背著一籮筐草藥的陳平安站住不動,臉色如常。
少年先后經歷過與蔡金簡、苻南華的兩場小巷搏命,在正陽山護山猿的追殺下四處流竄,最后還要加上跟同齡人馬苦玄在神仙墳的捉對廝殺,對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就是身經百戰的大荒異種,要么就是天命所歸的幸運兒,可陳平安到最后仍是活下來了。
所以說那兩名佩刀男子的陰沉視線,能夠讓市井百姓戰戰兢兢,卻無法讓陳平安生出太多情緒起伏。
不過陳平安不愿橫生枝節,剛打算往岸上走,然后沿著溪畔山路返回小鎮,就發現一名被眾星拱月的年輕男子,笑著對小溪里站著的佩刀扈從說了句話,后者立即松開按住刀柄的手。本來盤腿而坐的年輕男子緩緩起身,竟然比兩名佩刀扈從還要高出半個腦袋,肌膚白皙似女子,面容略顯陰柔,他朝陳平安招招手,換上了小鎮這邊的地方方言,神色溫和,笑道:“別怕,你繼續按照原先的路線走就是了,我們不是壞人。”
小鎮方言說得略微晦澀凝滯,不過陳平安聽得一清二楚,猶豫了一下,陳平安對那位高大男子露出一個笑容,然后伸手指了指岸上,示意自己很快就上岸,不會打攪他們的聊天。
不等那男人說什么,陳平安身形矯健的幾個跳躍,毫不拖泥帶水地上了岸,消瘦身影很快就消失于綠蔭漸濃的林間小路。
有些女相的男子悻悻然收回手,身邊佐吏扈從們忍住笑,男人尷尬道:“那采藥少年身手不俗嘛,看吧,我就說這里人杰地靈,所以啊,你們別抱怨這里比不得京城繁華,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鐘靈毓秀,別有一番滋味。”
不說還好,這位父母官的此地無銀三百兩,頓時惹來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然大笑。
高大男子正是小鎮百姓眼中的財神爺吳鳶,窯務督造官,兼任龍泉首任縣令,面對下屬們的嘲笑,也不惱火,坐下后繼續先前的話題,“龍泉縣衙,文昌閣,武圣廟,城隍廟,四處建筑,光是匾額,零零散散就需要最少十五六塊,陛下對于這次驪珠洞天安穩下墜,與大驪版圖順利接壤,維持住了七八分的地理全貌,竟然沒有出現一次大的地牛翻身,故而龍顏大悅,御賜一塊‘溫故知新’匾額給了文昌閣……”
吳鳶說到這里的時候,一位風雅清逸的年輕人微笑道:“吳大人,你就沒幫著咱們縣衙跟陛下求一份墨寶?”
吳鳶嘆氣道:“求啊,怎么不求,可是陛下不答應,我有什么辦法。這倒也怨不得陛下,畢竟小小一座縣衙,若是得了陛下金筆御賜,讓那么多當郡守、做刺史的封疆大吏怎么活?我以后還想不想混官場了?”
所有人會心一笑。
吳鳶安慰眾人,“好在劉先生和國子監齊大祭酒分別答應了,到時候會讓人送來兩套匾額,分別懸掛在縣衙和武圣廟,現在問題就在于文昌閣還差三塊,城隍廟也缺兩塊,要不然在座各位,想想法子?難不成真要我自己提筆不成?那我一手蚯蚓爬爬的字,那是連我家先生也感到絕望的,當然,你們不嫌丟人的話,我當然無所謂,這輩子唯一一次將自己墨寶制成榜書匾額的機會,總算到來了!”
那位氣質不俗的年輕人想了想,“那我給祖父寫一封信去,我家祖父與那位隱世不出的白虬先生,關系不錯,看能不能想辦法給咱們吳大人臉面爭光。”
吳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本官的臉面就交給你了,要是萬一匾額不夠,縣令大人的臉面就等于丟在地上撿不起來,到時候唯你是問。”
年輕人臉色一僵,感覺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其余幾位歲數相差不大的同僚,紛紛流露出同情神色,咱們這位吳大人的性格,那是出了名的順桿子往上爬,稍微給點顏色就敢開京城最大的染坊,你敢跟他比拼誰的臉皮更厚?
這些個官氣不重的年輕人,身上都有一個在東寶瓶洲北部王朝盛行的官職,秘書郎。
這個官職分文武兩種,文秘書郎,像是幕僚謀士,為謀主出謀劃策,排憂解難,武秘書郎,就是那兩名腰間懸掛金絲佩刀的健碩青年,擔任貼身扈從,護衛主官的安全。不過秘書郎一職,屬于胥吏階層,不納入朝廷的清流正官,世家豪閥子弟出仕,往往由家族聘請或是雇用清客、供奉擔任文武秘書郎,當然朝廷也有配發名額,人數從兩人到二十人不等,一律可以領取大驪俸祿。
吳鳶是寒族出身,私自請不起秘書郎,這些文秘書郎皆是朝廷配給,不過龍泉縣在大驪版圖上不過是一個大縣,連郡都不是,原本只能配給文武秘書郎各一人,但是那兩名金絲纏繞刀鞘的武秘書郎,分明是獲得過卓越功勛的大驪軍方高手,否則根本沒有資格懸佩此刀。
其實吳鳶能夠出任大驪龍泉縣的第一任父母官,就已經能夠說明很多問題。
年輕縣令的授業恩師,是綽號“繡虎”的大驪國師。
他的未來老丈人,是在大驪邊境沙場戎馬半生的某位上柱國。
玩笑之后,吳鳶正色道:“這四座建筑,工程量已經很大,況且神仙墳和老瓷山的選址,小鎮這邊,從圣人阮師到四姓十族扎堆的福祿街桃葉巷,很默契地敷衍應付,顯然接下來不會順利,有得磨。但是真正的大事和麻煩事,還是接下來朝廷禮部、欽天監和書院三方將齊聚于此,進行敕封山神河神之事,如果不是山岳正神一事,受到的阻力實在太大,讓陛下都有些猶豫,否則連陛下也會御駕親臨我們龍泉縣。”
吳鳶看到他們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掏出干餅使勁咬了口,輕松打趣道:“山岳大神這座大廟,最后能不能建在咱們轄境內的那座披云山上,能不能成為新的大驪北岳,真不是咱們可以摻和的,我們啊,就是縣衙里的小魚小蝦,所以別啃著干餅操著中樞大臣的心了,隨那些身著黃紫的官老爺們折騰去。”
周圍人的心情稍稍好轉。
吳鳶默默啃著干餅,猶豫了一下,含糊不清道:“有個消息,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盧氏王朝覆滅后,如何安置那些亡國遺民,一直是個大問題,我們龍泉縣接下來會接收五千到一萬人的刑徒,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會有,所以大驪軍方會一路嚴密監督,負責將這撥戴罪之身的刑徒遷徙至此。此舉對我們而言,有利有弊,好處是龍泉縣終于有點大縣的雛形了,壞處嘛,就是烏煙瘴氣,讓本來就人生地不熟的我們更加無從下手,不得不賣力拉攏那些選擇留在小鎮的地頭蛇。”
世家子出身卻當了秘書郎的年輕人問道:“能不能將那些大族分而治之?”
吳鳶毫不猶豫地搖頭道:“難。初來駕到,誰愿意相信我們?”
吳鳶沉聲道:“與其弄巧成拙,打草驚蛇,還不如慢慢來,我們來到這個歷史淵源極其復雜的地方,諸位自然是跟隨我吳鳶一起博取錦繡前程,但是我們必須清楚一件事情,大困境下的大磨礪,才能換取大富貴,所以你們誰要是想一兩年就升官發財,我覺得現在就可以掉頭走人了,路費我吳鳶幫忙出。”
六位文武秘書郎神色堅毅,無一人有畏難退縮的心思。
吳鳶輕聲道:“切記切記,不可急躁行事。”
這絕非是吳鳶說大話空話,而是在進入小鎮沒多久,他就吃了一個悶虧,當時出動大驪官方勢力鎮壓那位紫煙河練氣士,是他吳鳶一意孤行,冒著被朝廷問責的風險,果斷先斬后奏,試圖以此打破僵局,先贏得阮師的好感,繼而借圣人之勢壓一壓小鎮四姓十族。
事實證明皇帝陛下那邊并未追責,可是當時圣人阮師的反應,卻讓吳鳶汗流浹背,恨不得使勁扇自己一耳光。
有人好奇問道:“那些遺民刑徒,是用來給練氣士們當苦力,幫著開辟荒山?”
吳鳶點頭道:“除此之外,朝廷官方還會讓練氣士驅使兩頭年幼金線猿過來,加上道門符箓派的卸嶺甲士和開山傀儡,爭取在十年之內,將那六十多座山頭全部開辟出來,道觀寺廟,亭臺樓閣,應有盡有。”
吳鳶身邊那些年輕人,全部流露出神往之色。
小鎮那邊,處處平地起高樓,深山之中,多出一座座神仙府邸。
所有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他們作為大驪龍泉縣歷史上第一撥官吏,注定會被載入青史,豈敢不勠力同心,不為注定前程遠大的主心骨吳鳶效忠效命?
————
披云山之巔,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隨手一揮袖,半山腰的云海被左右撥開,竭力遠望,視線盡頭,出現了一輛牛車和一輛馬車。
他快意笑道:“開賭開賭嘍。齊靜春,我要是這一把賭贏了,那么你苦心孤詣留下的兩炷香火,就要徹底斷絕了啊。可憐可憐。”
少年兩根手指捻住一枚印章,篆文為“天下迎春”四個字。
笑瞇瞇的少年雙指驟然發力,印章崩裂,化作齏粉,迅速消散在天地間。
之所以如此輕而易舉捏碎印章,源于其中四字真意,如人之心灰意冷,失望至極,故而早已自動消散。
他迅速收回視線,最后看到一個背著籮筐的少年,獨自走向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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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八十章
出山
陳平安出山之后,先去往鐵匠鋪子,走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少年雙手合十,低頭快步而行,神色無比莊重誠懇,碎碎念道:“老神仙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打人啊。如果有什么請求,可以晚上托夢給我,最好別大白天的,我是真的有點怕啊。”
所幸等到走到石橋那一頭,陳平安安然無恙,少年頓時眉開眼笑,屁顛屁顛去找阮師傅和阮秀。
少年不知愁滋味。
阮邛依然是在檐下招待陳平安,一人一張小竹椅,阮秀站在她爹身后,滿臉遮掩不住的喜悅。
阮邛看到滿身塵土的草鞋少年,小心翼翼將籮筐放在身前,又動作輕柔地從大半籮筐的草藥底下,掏出包裹兩幅山河形勢圖的布囊,遞給他的時候,愧疚道:“爬挑燈山的時候,山路被一條大瀑布攔住了,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找了個地方藏起籮筐,還搭建了一個小樹架子遮風擋雨,沒有想到爬到瀑布頂沒多久,就下了大雨,雨水實在是太大了,等我趕緊下去,樹架子果然已經被壓塌了,籮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好在兩張地圖用黃油紙包裹得比較嚴實,等到太陽出來后,我拿出來看了一下,只是地圖邊角有些濕,但是曬干之后還是有明顯的痕跡……”
阮邛打開布囊和黃油紙,發現兩幅地圖品相幾乎完好無缺,那點折損根本可以忽略不計,再說了,兩張摹本地圖而已,所以窯務督造署和龍泉縣衙那邊,根本就沒有要拿回去的意圖,但是阮邛可不愿意拿這個真相來安慰少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局促不安的陳平安,問道:“暴雨時分,在挑燈山的那條龍湫瀑爬上爬下,你找死啊?”
陳平安笑著不說話。
阮邛揮揮手,示意少年坐回去,別站在自己身前礙眼。
陳平安坐回那張翠綠可愛的小竹椅上,當他把兩幅地圖送還阮師傅后,整個人終于如釋重負,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踐了那兩幅珍貴地圖,他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時間。而且這么久相依為命,一向念舊的少年其實內心深處,對兩張地圖有些不舍,每逢天氣晴朗、登高望遠的時分,陳平安就喜歡揀選一個視野最開闊的地方,然后攤開那兩張地圖,舉目遠眺看一下山河,收回視線低頭看一下地圖。
大半個月來,陳平安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充實過。
阮邛突然將那兩幅地圖輕輕拋給陳平安,“椅子還不錯,回頭再做兩張,地圖就當是報酬了,送給你。”
雖然阮邛還是不喜歡這個泥瓶巷少年,但是阮邛還不至于因此而全盤否定陳平安。
阮邛完全能夠想象那副場景,一場滂沱大雨里,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著瀑布往下,只為了看一眼地圖才能安心。
當然,在阮邛眼中,這種行為一點都不英雄氣概,相反還很刻板迂腐。
說實話,相比這個苦兮兮的少年,阮邛更欣賞小小年紀就懂得審時度勢的大驪皇子宋集薪,或是生性開朗、萬事不愁的劉羨陽,哪怕是鋒芒畢露的馬苦玄,也有很多可取之處,哪怕是自幼跟隨在齊靜春身邊的讀書種子趙繇,也沒有陳平安這么死板不開竅。
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將地圖找個由頭送給陳平安,其實是下定決心要跟這個少年劃清界限,鐵匠鋪子可以收納他作為鑄劍學徒,但絕對不會成為自己的開山弟子,以后自己按照承諾,庇護他買下的山頭,但是這小子絕對不要想跟自己閨女有任何牽連。
其實說到底,阮邛并非是因為出身看輕陳平安,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阮邛的徒弟,必須是他的同道中人,雙方亦師亦友,能夠聯手為宗門打造千年盛世,所以性情相合,極為重要。
陳平安自然不知道阮師傅的思緒繞了那么一大圈,少年只是接住地圖,抱在懷里,問道:“衙署那邊督造官大人不會有想法?”
阮邛冷笑道:“最少在六十年之內,我都是這座龍泉縣的太上皇,所以我的規矩最大。”
阮秀嘀咕道:“爹,哪有你這么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人。”
對于女兒的拆臺,阮邛置若罔聞,對陳平安沉聲道:“說正事,你最后選中了哪五座山?”
陳平安下意識坐直身體,“在神秀山周圍,我選中了三座,寶箓山,彩云峰,仙草山。”
阮邛點了點頭,“眼光還算不錯,寶箓山占地很大,在六十多座山頭里名列前茅,而且不是什么空架子。我如果不是為了今后的那座護山大陣考慮,會舍棄橫槊峰選擇寶箓山,畢竟在這千里山河當中,除非是山神坐鎮或是藏有秘寶,誰占據的地盤更大,誰擁有的靈氣就更多,肯定就更占便宜。”
“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誕生草木精魅的風水寶地,只可惜地方實在太小,哪怕出現一位,根腳和品相應該不會太好,道理很簡單,小小池塘如何養得出一條大蛟龍。至于彩云峰,比較一般,除了地勢高、風景秀美之外,對于修行一事,并無多少裨益,除非你有本事從云霞山弄來云根石,安置在彩云峰幾處山脈竅穴,才有可能是一樁好買賣。”
“你沒有去看過黃湖山的那座湖泊?”
阮邛的最后一個問題,讓陳平安愣了愣,“看過。”
“你繼續,還有兩座山頭是什么?”
阮邛點到即止,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已算仁至義盡,不再繼續泄露玄機。
因為黃湖山的那座小湖,與仙草山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之處,在于仙草山有希望出現草木精魅,黃湖山則盤踞著一條井口粗細的蟒蛇,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只是與某條小泥鰍的“爭水之戰”中遺憾落敗,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機緣。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于并無絕人之路,如今驪珠洞天破碎下墜,被龍王簍抓去大隋的金色鯉魚、化作阮秀手腕上那只鐲子的火龍,截江真君劉志茂身邊的那條泥鰍,被趙繇畫龍點睛的木龍,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隨王朱的土黃色四腳蛇,這五條小玩意兒,便是驪小珠洞天,三千年后即將壽終正寢之際,真正積淀下來的五份大機緣,至于那些養劍葫蘆、照妖鏡之類的法寶靈器,當然肯定不差,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緣氣運,仍是遜色許多。
而黃湖山的那條大蟒,如今反而因禍得福,方圓千里,已經沒有對手能夠跟它掰手腕,一舉成為雄踞一方的霸主。以后山神河神一旦入駐其中,這條大蟒只要識趣一些,能夠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獲得大驪朝廷的官府護身符后,說不定從此就是一片坦途,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陳平安說道:“我打算買下真珠山和落魄山。”
阮邛愣了愣,好奇問道:“真珠山也就罷了,一顆迎春錢而已,可以說是千金難買心頭好。可那落魄山,你是如何看上眼的?照理說此山位于大驪龍泉縣的西南邊境,按照你的行程,肯定沒有去過,以前更是大驪的封禁之山,你就憑一個名字就選中了它?”
陳平安有些汗顏,不愿意說出原因。
當時陳平安攤放著地圖,猶豫不決到底選取哪一座大山,結果有一只飛鳥從頭頂掠過,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勢圖上,陳平安趕緊擦拭干凈,發現之前那坨屎的位置,剛好就在落魄山三個字上。陳平安不再多想什么,就毅然決然選中了落魄山,也不管這個山名晦氣不晦氣。
姚老頭曾經說過,山水之間皆有神靈。
所以陳平安就當做是山神老爺的一次暗示。
阮邛想了想,“選中落魄山,不是不行。那就這么說定了,落魄山,寶箓山,仙草山,彩云峰,真珠山。五座山頭,三百年期限,在此期間,你就算把一座山峰全部挖空搬走,也沒有人攔阻。山上一切出產,無論草木靈藥,還是飛禽走獸,甚至是偶然所得的秘寶,都屬于在大驪山河譜牒契約上畫押的那個人名。”
陳平安點頭道:“明白了。”
阮邛耐心道:“需要注意的事項,一個是你死之前,必須通過龍泉縣衙向大驪朝廷告知消息,你需要更換繼承五座山頭的某個或者某些個人名。當然,大驪戶部那邊會存放一份秘密檔案,你可以在名下五座山頭,分別下寫下一個遺產受惠人,為的是怕你某天暴斃,死前來不及交代后事立下遺囑。再一個是在三百年內,你如果想要賣出山頭,并不是隨時隨地就能夠決定的,必須通過大驪官府那邊最少三方勢力的點頭答應,交易才能實現,而且我不外邊。
看到牌坊四方匾額下,架起了八架梯子,一塊匾額左右兩邊各有梯子。但是當下只有“當仁不讓”匾額的左右,站著兩位年齡懸殊的儒士,其中年長一人,正低頭,似乎對著腳下某人疾言厲色,用外邊的大驪官方雅言訓斥著什么。
有人拍了一下陳平安的肩膀,笑呵呵道:“陳平安,這么巧啊,你也看熱鬧呢?”
陳平安轉頭一看,是那個眉心一顆朱紅小痣的話癆少年,實在是有些怕他的絮絮叨叨,就說道:“隨便看看,好像也聽不懂他們講什么,這馬上就回家。”
模樣清雅秀氣的少年笑道:“別啊,你聽不懂,我可以解釋給你聽嘛,這件事情可有意思了,你要是錯過了,以后肯定后悔!你們的小鎮父母官吳鳶大人,這會兒是跟品秩更高的禮部老爺們起了沖突,站在樓梯上那個,是禮部的右侍郎,算是正兒八經的大驪重臣了。一邊呢,估計是老資歷的前前任監造官宋大人,拿那匾額的事情跟人拍胸脯邀功,說保管把匾額給你老人家留著,送回你老家里不敢說,送到禮部衙門肯定板上釘釘的,于是這才當上了正五品的郎中,所以這次禮部老爺們趁著敕封山神河神一事,名正言順過來收取東西了。另一邊呢,是把小鎮所有寶貝視為自己禁臠的小吳大人,一聽有人要拿走小鎮僅剩不多的珍貴老物件,如何能答應?退一步說,哪怕心里愿意捏著鼻子受這窩囊氣,可要知道四姓十族那么多老狐貍,正在旁邊憋著壞看笑話呢,如果他這個時候裝了孫子,估計以后就很難當上那些大族門戶的爺爺嘍。本來就不順的文武兩廟選址,肯定要黃了。”
陳平安認真聽完少年眉飛色舞的講解,問道:“你到底是誰?怎么知道這么多?”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笑道:“我?哈哈,我可不是大驪朝廷命官。我姓崔名瀺,瀺字比較生僻難寫,麻煩得很,你不用管。”
陳平安看著少年的眼睛。
少年神色自若,嬉笑道:“我年紀比你大,所以你可以喊我崔師伯。”
陳平安笑了笑。
少年也跟著笑起來,雙手輕輕搓著臉頰,“沒關系,我還有個綽號,喊起來應該比較順口,叫繡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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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籠中雀
第八十一章
國師
看著笑瞇瞇的少年,陳平安感到緊張,身體緊繃,完全不由自主。
當初與蔡金簡、苻南華生死相搏,陳平安其實越是接近他們,就越心如止水。哪怕后邊跟正陽山搬山猿糾纏,然后被追殺,陳平安大概是一開始就存有必死之心,雖然事后想起會有后怕,但交手期間,不管如何命懸一線,陳平安其實沒有緊張,當然也可能是根本顧不上。
唯一一次記憶深刻的緊張,是與杏花巷的同齡人馬苦玄,在神仙墳那場勢均力敵的交手,陳平安其實當時手心滿是汗水。
陳平安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崔瀺仿佛對此絲毫不感到意外。
崔瀺既然膽敢在老瓷山,出言挑釁深不可測的楊老頭,當然不是故弄玄虛的伎倆,否則也不至于讓躋身十一樓的兵家圣人阮邛心生忌憚。
他對草鞋少年掩飾不住的那點緊張,故意視而不見,轉移視線,面朝那座跟大驪京城極有故事的大學士坊,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依然熱絡殷勤,解釋道:“儒教的當仁不讓,道教的希言自然,佛教的莫向外求,兵家的氣沖斗牛,四塊匾額,十二個字,蘊含著書寫之人磅礴充沛的神意,還有當初在這里訂立規矩的三教一家四位圣人,他們故意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氣數,你瞧見那位侍郎大人手里的物件沒,是專門用來拓碑的,目的是要把那些字里的精氣神一層層剝下來,第一道拓碑,肯定與‘真跡’最相似,形似且神似,越到后來,距離真跡原貌就會越來越遠,價值當然就越來越小,我覺得除了莫向外求四個字,能夠勉強撐住六次,其余三塊匾額恐怕都撐不過四次,尤其是兵家的氣沖斗牛,好像有兩個字不久之前死了,所以兩次過后就可以收工。”
陳平安有些震驚,原來這里頭還有這么多門道,字不僅僅是排列在書籍里,或是寫春聯掛在墻上,或是墓碑上刻下已故之人的名字。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齊先生贈送印章的那些字,以及年輕陸道長的藥方。
崔瀺繼續說道:“作為拓碑的那些紙張,極其名貴,每一張都厚如木片,是別洲道教真誥宗獨有的寶貝,名叫風雷箋,寫字的時候,筆尖與紙張摩擦,帶起一陣陣風雷之聲,咱們皇帝陛下也庫藏不多,平時根本舍不得用,偶爾會拿出來犒賞功勛大臣,或是年末賞賜給六部里某個衙門,所以這次禮部對那些字是志在必得,咱們這位前程遠大的小吳大人,心思太重,方方面面都想抓住,抓穩,估計在小鎮以后會處處碰壁,別處的滅門太守、破家縣令,到了他這里,就當得殊為不易啊。”
陳平安聽天書一般。
雖然身邊少年的口氣很大,但是陳平安沒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
眉心一點朱砂的少年說自己不是大驪的官員,不似作偽,但當時出現在鐵匠鋪子,卻跟隨在督造官吳鳶身邊,阮秀說有可能是吳大人的伴讀書童,所謂書童,就是自家公子負笈游學時,在那個在旁邊背著書箱的家伙。可陳平安現在可以確定,眼前這位自稱綽號繡虎的清秀少年,絕對不簡單。談吐見識也好,風雅氣度也罷,比起龍尾郡嫡長孫陳松風和老龍城少主苻南華,只好不差。
在陳平安印象中,他所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其中一小撮人很特別,比如窯頭姚老頭,常年沉默寡言,偶爾說話多半就是在罵人,但是每次姚老頭進山后,整個人的精神氣就格外好,會給人一種比青壯男子還體魄雄健的錯覺。又比如楊家藥鋪的楊老頭,很公道,跟你關系再差,也不會對你如何,但是跟你關系再好,也不會故意多給你什么。還有剛認識沒多久的寧姚寧姑娘,身上也帶著一股英氣。以及流露出真面目的杏花巷馬苦玄,就是滿身的銳氣和戾氣。
這個綽號繡虎的崔瀺,也是如此。
就像是比苻南華蔡金簡這撥神仙子弟,更高高在上的存在,陳平安甚至覺得哪怕截江真君在他面前,崔瀺的眼神臉色一樣是這么漫不經心。
當然,少年的話癆,只有風雷園的劉灞橋,能夠與之媲美。
少年突然笑問道:“陳平安,你能不能帶我去一趟宋集薪家的院子?”
陳平安心弦一緊,貌似隨意問道:“可是牌坊這邊還沒散呢?”
那少年笑瞇起眼的時候,像一位人畜無害的俊美狐仙,“知道你在擔心我意圖不軌,實話告訴你好了,我跟宋集薪的弟弟很熟悉,他很好奇自己哥哥在小鎮這十多年,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就托付我一定去親眼看一看,回到京城后好跟他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