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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娘看著,就忍不住玩笑:“還是年輕姑娘家好,干凈又細致。付姑娘是個會過日子的。”
年輕小姑娘,就愛這些花啊朵啊的,謝大娘看著,自己都有些恍惚了——那會兒沒出嫁,自己不也是如此?一轉眼,竟都老了。
付拾一笑吟吟:“大娘快莫夸了,我也就是照瓢畫葫蘆,學著巧娘罷了。”
在付拾一看來,陳巧娘也的確是個懂得生活的人。有情調,甚至還有些小資。
謝大娘連連點頭:“巧娘是個愛美的。又勤快,家里收拾得漂漂亮亮,也不知道劉大郎哪里的福氣,娶了這么個美嬌娘。”
付拾一又打聽幾句:“長安縣縣衙那兒,我看著地方挺空的,擺個攤兒賣早食的都沒有,這是怎么回事兒?”
謝大娘隨口八卦:“嗨,那些不良人一個個兇神惡煞的,吃了也未必給錢,誰敢去擺?而且那地方也不熱鬧。怕不能回本。”
謝大娘心中一動,狐疑看付拾一一眼:“你該不會是——”
付拾一笑得很甜:“是啊,我也不會別的本事,從前在家里做飯還成,所以我想著去支個攤兒賣東西。別的地方人都多,地方也小,就那里最合適。”
長安城不是鄉下,殺豬匠是沒活兒的。所以不能做。
付拾一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就不能說了。
謝大娘只覺得說不出的怪異:“那里那么清凈,能賺錢就怪了。你一個年輕女郎,去賣吃食,他們那些人能不欺負你?”
付拾一只說自己要試試。
謝大娘見她鐵了心,頓時也不好再勸,心里卻總覺得古怪。回頭難免和陳巧娘悄悄議論。
陳巧娘也覺得古怪,但是這事兒也和她沒多大關系,付拾一房錢也交夠了的,她就懶得管了。還勸了謝大娘幾句:“一個姑娘家,還能折騰出什么來?只要給房錢就行。”
結果下午時候,付拾一還真就去買了家伙事兒,準備開始弄了。
一副挑子,兩個籮筐,二十個碗,一口平底鍋,一個大陶罐,就是付拾一的全部家當。就這些,也去了付拾一剩下的存款。
也就是說,接下來是真要想法子賺錢了。付拾一有些肉疼,卻也咬牙買了。
付拾一要賣的,是卷餅和餛飩。
卷餅很簡單,有點像是煎餅果子,不過里頭卷的不是果子,而是各種菜蔬。
付拾一挑著東西回來時候,還把謝大娘和陳巧娘都驚了一下:這是個女郎?這力氣也忒大了吧!
這些東西,加起來怎么也有個五六十斤了。
男人們挑著走,都有些費力啊!
偏偏付拾一長得還靈巧,看上去是個水靈靈的美貌小娘子啊!
付拾一的確是生得好看水靈,眼睛大而靈動,眉毛秀氣,鼻梁小而挺翹,嘴唇也是紅潤潤的,加上皮膚白皙,又是個鵝蛋臉,怎么看都是標準的美人兒。
可這樣的美人兒,穿著男人穿的圓領袍,肩上挑著一副挑子,走得步步生風——
怎么看都讓人有點兒接受不得。
謝大娘看著,莫名心酸:“沒依沒靠的女人,就是得什么都扛著。”
只是觸景生情了。
陳巧娘也喃喃:“這樣的女郎家,真有人能賣她?”
一扁擔過去,誰還敢上前啊?自己是不是……被騙了?
唯獨付拾一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笑得燦爛:“明日一大早我就出攤了,希望生意好。也沒人鬧事兒。”
謝大娘和陳巧娘對視一眼,忽然明白了為什么付拾一有那么大的膽子,敢去長安縣縣衙門口擺攤了。
###第3章
不長眼睛###
早晨太陽還沒露頭,天邊云霞就已是通紅一片的絢爛。
付拾一的早點攤子已經擺好了。
約莫五十步,就是長安縣的縣衙,剛好又是一個巷子角,位置好得很。
生好了爐子,將骨頭湯在上頭咕嘟咕嘟的熬上。
調味的芫荽,胡芹,胡椒末,還有一點豬肉,都擺成一排,顏色鮮亮,好看得緊。
這個是豬骨頭上剔下來的,可以卷在餅里吃,香得很。
至于平底鍋——付拾一直接就用刀切了一塊豬油,放在鍋上化開了,用來煎雞蛋。
這個也是卷在餅里吃。
這一大早的,罐子里豬骨湯咕嘟咕嘟,平底鍋上嗤嗤拉拉,聽起來就熱鬧。
加上風將那散出來的香味兒一吹~
不用付拾一吆喝。要去衙門上差的不良人腳下就自動拐了彎。
這些個魁梧漢子走過來,直勾勾的盯著雞蛋和肉塊瞧,一張口就露出兇相:“怎么賣的!”
竟沒看付拾一一眼。
付拾一聲音又脆又亮,笑容也明媚:“八個錢一個卷餅,卷餅里加肉或雞子,那就要再加兩文錢,另外還有包好的餛飩,一碗是十個錢。”
這可不便宜。
十個錢,能買一斗多的米了。
不過,白面餅也不便宜。
不良人都是糙漢子,也懶得算計這點錢,加上喉嚨里饞蟲都要爬出來了,就喝道:“來個卷餅嘗嘗,加肉,加雞子!”
付拾一笑容更明亮:“好嘞!”
干脆利落的應答,讓不良人終于有了功夫看付拾一一眼:嚯!好個標致的小娘子!
不過,這份標致,很快又被付拾一手上的吃食吸引。
只見付拾一利落將煎蛋鏟到一邊,然后拿起一個木勺,利落從一個陶盆里舀出來一勺面糊,然后往平底鐺上一倒,又拿出個小竹片兒,飛快抹了一圈——一個圓溜溜的餅就成了。
乖乖,這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的勁兒!
隨后付拾一拿起一枚雞子兒,在平底鐺沿上一磕,再將蛋液直接倒在餅上,又用那小竹片飛快抹勻。再用小鏟子那么一翻——
這還不算完!先是灑了一點鹽面,又灑了一點胡椒粉,抓了一把芫荽和胡芹沫撒上,隨后均勻鋪上一層黃瓜切成的細絲,再鋪上一層剔骨肉,最后將煎蛋放上,左右一卷,再將上下往里一折——
不良人盯著那個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卷餅,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這時候付拾一又將這個卷餅往旁邊一疊油紙上一鏟,手指翻飛,再遞過來時候,就已是包裹妥當。
不良人接過來,忽然明白為什么這么貴了。
這油紙不算多金貴,可也是講究的。一般只有點心鋪子舍得用。
貴是貴了點,但是好拿,且干凈。
不良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然后滿足的嘆息一聲。
“好吃!”不良人在同僚們的目光下,艱難擠出一句話——嘴里太滿。
于是人手一個,不過沒人買餛飩。
大概因為都還急著進去。
不過,陳巧娘她們擔心的不給錢的事情沒發生。
不良人雖然是不良人,多少都有污點,也不是什么良民,可是卻還是明白一個道理——不給錢,回頭人家不來了,哪里還吃得上!
而且這兩個錢,他們這些好歹吃公糧的,也不在乎。
這一天,長安縣縣衙里,飄蕩的都是一股微妙的香氣。
最先買卷餅的王二祥,最后忍不住出來吃了一碗餛飩,也是差點兒香掉了舌頭。
那時候,付拾一已經開始慢悠悠收拾自己家伙事兒要收攤了。
于是付拾一一面收拾,一面笑吟吟和王二祥說話:“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個付大人,也是長安縣縣令。人很好,不知如今升遷到了何處?”
王二祥一愣:“付大人?那個全家被滅門的付大人?早就死了。你不知道?!”
付拾一頓了頓,“我也是這么多年,又才到了長安,還真不知道。”
“我還記得他的宅子在哪兒呢,很是幽靜。”付拾一嘆息一聲,仿佛惋惜。
王二祥來了興致,匆忙咽下嘴里的餛飩:“說來也巧,如今咱們的大人啊,剛好買了那家的宅子!也住那兒!”
“真的?!”付拾一驚訝得忍不住抬頭。
王二祥興致勃勃,還壓低了嗓子:“那可不?我們還說呢,咱們這個縣令大人可是年輕有為,將來有可能做宰相的,可千萬別走了那位付大人的老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最后落得那么一個下場!”
付拾一愣愣重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得罪了誰?”
沒人看見,付拾一攥著碗的手指,悄然泛白。
王二祥低頭吃一個餛飩,心不在焉起來:“那誰知道呢?不過都那么說。也不管我們的事兒,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付拾一慢慢浮出笑容,只是眼皮低下去,遮住了眼眸:“也是。”
可隨后,她又好氣問了句:“那怎么還被滅門了?咱們大唐律例,也沒聽說過要滅門啊。”
王二祥就不太清楚了,端起碗來呼嚕呼嚕將骨頭湯喝下肚,一抹嘴:“嗨,是被土匪殺了!一家子,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被土匪?”付拾一重復一遍,又問了句怪異的話:“那查出來是誰了嗎?”
王二祥哈哈大笑:“土匪,上哪查去?”
王二祥拍下十個銅板,匆匆走了,一面走一面罵:“龜兒子的仵作,非要說還要驗看,又得折騰了!”
“這長安縣,啥時候能清閑清閑?一天不出案子也好啊!”
付拾一慢慢的撿起小桌上的銅錢,然后將所有東西收拾好,這才挑著挑子往家去。
只是臉上卻沒了一直以來的明媚笑容。雖然小錢簍子這會兒已經是沉甸甸。
殊不知,王二祥才走,李長博坐馬車回衙門,不經意透過紗簾看到了付拾一的攤兒,微微一愣,皺起眉頭:“怎么回事兒?”
“回郎君,小的這就去問!”隨從方良嚇了一跳,心里想:誰這么不長眼,跑到了衙門口擺攤賣東西?這不是摸老虎屁股?誰不知道自家大人最喜歡干凈整潔?
###第4章
鮮血一地###
結果方良一問這個事兒,還沒來得及說起自家郎君的不喜,就被強烈推薦了一波:“好吃得很!明天你早點來試試!”
方良看著這些人這幅樣子,福至心靈:“所以你們才沒趕人?”
不良人大大咧咧,還沒有成功領悟這位新來的縣令大人的心意,所以都紛紛表示:盼星星,盼月亮,才來了這么一個賣吃食的,怎么可能趕人?
方良看著眾口一詞的樣子,心里猶豫片刻:“我去問問郎李長博聽完,只問一個問題:“那個地方,是屬于衙門的,還是不是?”
方良打聽過了,“回郎君,還真不是衙門的地方。”
李長博沉默許久:“那就算了。”
付拾一還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要換地方。
如今付拾一正在數錢。
小錢簍子里的錢全倒出來后,還真是不少。
付拾一數過,發現居然今天一天就賣了半吊錢。
半吊錢,五百個銅錢,沉甸甸的少說有四五斤重。
看著還挺壯觀。
拋開成本之后,差不多還有一半的利——這和付拾一想的也差不多。
這些不良人,數量不少,長安縣縣衙里,不良人少說有四五十個,還不算衙役兵丁,以及文書小吏。
拋開不當值的,在家吃過的,每日能過來買吃食的,也不下三十個。
而這個卷餅,對于這些壯漢來說,剛夠八分飽。不加個雞子或是一份肉,就還欠缺點——遇到能吃的,那勢必還要再加上一份餛飩。
現在天還熱,等到天冷一點,那么吃餛飩的人就多了。
即便每天維持這個收益——一天二百五十個錢,一個月就是七千五百文。
扣去幾百個錢的房租,扣去置辦家伙事兒的錢,再拋開日常用度,差不多還能存三千個錢。
也就是差不多三兩銀子。
長安的房價,差不多是一百兩左右。
三年,能買個小宅子安身了。那么也算高薪。
付拾一就更滿意了。
如今這個活計,就是累了點。不過比起殺豬來說,也差不多。
當然比起早八晚八,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上班,又好太多。
付拾一收拾完東西,這才出了房間,去應謝大娘探尋又八卦的目光。
一晃十幾天過去,謝大娘和巧姑擔心的不給錢的事情也沒發生過。
反倒是整個長安縣縣衙,沒有不知道付拾一做的卷餅干凈又好吃的人。甚至附近一些街坊也特意過來嘗嘗。
付拾一覺得自己是快做出口碑了。
這是好事兒。
甚至,付拾一覺得,說不定將來縣令大人也會來買卷餅吃。
而每天規律生活,也讓付拾一都習慣了早起出攤,下午出門買菜,晚上點爐子熬一晚上骨頭湯的流程。
甚至快要忘記自己來長安的目的。
而這些日子,付拾一和謝家與劉家都更熟了。
尤其是劉大郎回來之后,巧姑還特意請付拾一過去吃了個飯——劉大郎喝醉后,還又說起自己過幾日要出門,托付付拾一幫著照顧巧姑的話。
說,等回頭空了,干脆認付拾一做干妹妹。
劉大郎始終認為,付拾一是找不到那家親戚了。一個姑娘家孤苦伶仃的,多可憐!
付拾一笑瞇瞇的應,卻沒往心里頭去。
醉話嘛。
倒是巧姑不好意思,嫌棄的瞪自己丈夫,很是厲害的呵斥了幾句。
劉大郎訕訕的,乖乖去里屋睡了。
付拾一就告辭了。
不過接下來,劉大郎倒是真有點兒像是拿付拾一當個親妹子的意思,但凡買點什么好吃的零嘴,必然叫巧姑送一點過來,每次的話都一樣:人家一個姑娘家,怪可憐。
巧姑人也不錯,加上付拾一每次都回禮,所以也不心疼,反倒是和付拾一關系看著更熱絡。
謝大娘有意無意說,干脆真認個干親。
付拾一每一回都笑笑,卻不真往心里去。這個巧姑雖然不算壞,卻也和她不能交心。而且巧姑小算盤也不少,真做了干親,以后還指不定鬧矛盾。
遠香近臭這個道理,付拾一很明白。
也很小心的遵守著。
不過這些日子,付拾一又開發出一個新技能——殺雞殺鴨。
最開始是謝大娘的大兒媳婦娘家人送了兩個雞過來,謝大娘說要送去外頭殺,付拾一隨手幫著料理了,從那之后,她這個手法干脆利落的事情就傳開了,附近的小娘子膽小的,都愿意請付拾一幫忙。
懂事的,或者是塞兩個雞蛋,或是給一把菜,甚至做好了吃食送一碗來的也有。
不懂事的,說兩句謝謝就算完,付拾一也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