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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普通小娘子膽小,殺雞時候往往只割斷了氣管,手一松,頓時雞就開始滿院子亂跑——還飚得到處是血,別提多嚇人。
可付拾一不同,將雞脖子往翅膀底下一掖,隨后拿出一把菜刀來,隨便在雞脖子上一劃拉——血就冒出來。雞蹬幾下腿,很快就死了。
除了一整只的雞肉之外,還能接上一碗雞血做血豆腐。
做血豆腐的手法,也是付拾一教的。
付拾一之前在蜀地,有一道名菜,就叫紅白豆腐。紅的是血豆腐,白的是白豆腐,兩個燴在一處,紅紅白白,色澤誘人,別提多下飯。
不過長安的小娘子都不會做,所以最后就便宜了付拾一。
血豆腐是好東西,女人吃了很不錯,十分補血,而且還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對臟器很好。
這日,付拾一又做了紅白豆腐,想著劉大郎不在家,巧娘一個人也懶得做飯,便用盛了一碗,然后給巧娘送去。
如今都已是晚上了,天色都有些發昏。
付拾一輕車熟路到了劉大郎家,抬手敲門,門卻吱呀一聲,漏出一條縫隙來。
怎么沒栓門?付拾一皺眉,不知是職業習慣使然,還是女人直覺,下意識就皺了皺眉,覺得不太妥當。
付拾一高聲叫了兩聲,屋里卻沒有回應。
付拾一索性將門推大一些,結果發現里頭竟然這個時候了,還一絲燈火都無,也沒有絲毫動靜,仿佛屋里根本就沒有人在。
難道是出去了?
付拾一本該回頭再來,可卻鬼使神差,往里頭走了幾步,一面走一面叫巧娘。
結果堂屋門也沒關。
大大的開著。
風吹過,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有點兒發甜,有點兒發腥,不難聞,卻叫人頭昏腦漲,只想發嘔。
借著還有沒完全落下去的天光,付拾一眼尖,看到了地上那一大片暗紅色。
霎時,血就沖到了腦子里。付拾一是學這個的,一眼便知,這是大出血。按照這個出血量,成年女子,應當是死了。
###第5章
一樁命案###
付拾一心都跳得突突的。
腦子里亂了那么一瞬,總歸還是冷靜下來——好歹是出過現場的,本能還在。
躺在那里的,不知是不是巧娘。
看出血量,恐怕兇多吉少,但是總要看一眼才能確定。萬一還有救呢?
不過,也不知道兇手現在還在不在里頭。萬一……
付拾一腦子里亂哄哄冒出了許多念頭。
最后,她彎腰放下碗,將自己當初在鄉下打的那一把柳葉刀,悄悄的握在了手心。
然后咽了咽口水。而后干脆利落的揚聲喊道:“來人吶,救命啊!救命啊!”
付拾一當然知道,不管如何,不破壞現場才是最重要的。
一面喊,付拾一一面抖抖索索走進屋里。
屋里太暗,付拾一吹亮了火折子。
可是這一點暈黃的光亮,卻只照得屋里更加陰森可怖。仿佛那些影子里,藏著妖魔鬼怪,時刻要撲上來。
付拾一有點發慫。
心跳又快了幾分。
不過還是強行鎮定避開了地上血跡,輕聲喚道:“巧娘?”
依舊沒人應答。
地上趴著個女人,看不到臉,也不好確認身份。
付拾一伸出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背。
已經涼透了。
摸摸手指,仿佛僵硬的樹枝。
沒救了。
付拾一心頭一嘆,起身退出去。
人死了,現場就更不能被破壞。她留在這里,也沒用。
付拾一剛退出來,就看見大門口沖過來好幾個人。都是熟臉。
付拾一抿嘴,聲音有些清冷:“報官吧。出了命案了。”
謝大娘只當玩笑:“別逗了,怎么可能——”
話音未落,就瞥見堂屋地上那一片暗色血跡,和一動不動的人。
頓時又尖叫起來。
場面一度混亂,像是進了狼的羊圈。
付拾一太陽穴突突的,職業病發作,“都別動!等官府的人來!”
付拾一站在堂屋口,伸展雙臂攔著眾人。
心頭感覺滴血:院子里也算是案發現場的。
也怪她太慫,這才把人叫來了。
好在在付拾一努力下,堂屋再沒有第二個人進去。
官府來得很快——還是個老熟人!王二祥那長臉上的絡腮胡,這個時候,居然有點親切。
天知道,她胳膊,都快折了!
而且場面一度要控制不住!
王二祥也意外:怎么哪里都有這個小娘子!賣餛飩還賣出命案了?!
不過現在出了命案,王二祥跟同僚們,半點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反而一個個肅穆得像是臉被漿糊糊了一層,半點動不。
王二祥等人也沒貿然進去,只是點燃火把往里看。
仵作沒來,他們不能擅自進去。
不過屋里的情景,也夠人倒吸一口涼氣的。
那地上的血跡,是從里屋蜿蜒出來的,女尸身后,一道長長的拖痕——
王二祥來不及感嘆,就被搶了話:“應當是人未死時,從里屋爬出。也就是說,兇手沒有一刀斃命,要么是不夠熟練,要么是故意為之。”
付拾一語氣難得嚴肅,可面上卻平靜。
她就頂著這幅看上去顯得冷漠的臉,下了評論:“死者咽氣前,必定十分痛苦。且喪失自如活動能力。她沒放棄求生機會,掙扎出來,大概是想求生。可惜血流太多,很快昏迷。”
王二祥:……龜兒子的,總覺得這個小娘子這話,有點叫人心頭發慌。
其他不良人:這確定不是衙門新來的仵作?
還是說,早點攤小娘子,是朝廷派來監察李大人的?
付拾一看著幾個老熟人的神色,及時閉上了嘴。
糟糕,像是說得有點多。
仵作是跟著李長博一同坐馬車來的。
主要仵作是個老師傅,腿腳太慢,李長博等不得了。
李長博一出現,光是那身綠袍,就足夠懾人。剛才還吵嚷得像是鴨子的群眾們,霎時偃旗息鼓,伸長脖子看這位縣令大人怎么破案。
李長博出身隴西李家,真正的世家大族。
一身清貴氣息十分了得,看一眼都叫人覺得褻瀆。
李長博對付拾一有印象,眉頭不自覺皺了皺。
仵作已上前去驗看——身后跟著的那個小學徒,大概是新接觸,剛看一眼,就被濃濃血腥味搞得臉色慘白,不敢湊太近。
付拾一甚為擔憂:別吐,會破壞現場的。
而且血腥味加嘔吐味,大概……這一圈人會有連鎖反應?
付拾一幽幽嘆了口氣。
惹得王二祥他們悄悄側目:這位小娘子又要說什么可怕的話了?
結果付拾一只是盯著仵作看,一臉的……憂愁?
仵作看了一圈,也大概有了數。于是顫巍巍站起身來,對著李長博拱手回稟:“女死者應當是受襲之后,還沒死去,從屋里爬出來求救。可惜流血太快,到了這里就暈過去了。”
“怕是受罪不少。”
仵作說辭,和付拾一的沒啥兩樣。
王二祥等人看她的目光,就更微妙了。
李長博頷首:“老師傅您再翻過來看看。”
死者身份,以及致命傷,如今都還未能確認。
于是老仵作就點了兩個精壯的不良人幫忙。
尸體一翻過來,陳巧娘那張嬌美的臉就一下露在眾人面前。
只可惜,面上桃色只剩下慘白。一雙含情目,也只余一個血洞。
再加上脖子上那個巨大的豁口——
叫人背脊一寒,忍不住挪開目光。
有人喃喃念叨:“這是連眼睛都挖了啊。兇手真是兇狠!”
面對如此嬌娘,居然也舍得下這么狠的手!
付拾一提醒一句:“腿上應當還有傷。否則不至于要爬著出來。”
脖子斷了,氣管也被割破——所以陳巧娘才一聲不吭,未能呼救。
付拾一這么一提醒,是為了讓仵作看傷口,好判斷兇器。
這樣現場,可初步猜測,是激情殺人。所以應該不會有很多工具。
結合幾個傷口看看,大概也就能猜出來。
說不定還在現場。
付拾一沉著冷靜的這句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仵作皺眉,心頭不痛快,卻還是掀開裙子看了一眼。
果然大腿上有個傷口,而且深可見骨。
仵作深深看付拾一一眼。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意味深長。
###第6章
術業專攻###
隨后,仵作就跟李長博悄悄說了句話。
眾目睽睽之下,李長博神色都沒變化一下。
付拾一微微有些失望,不過又覺得很符合一個長官的樣子:做頭的,就該如此。
付拾一剛有了一點好感,隨后李長博就出聲說了句:“將人帶回去審問。”
然后看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一愣,來不及皺眉,就已被心領神會的不良人圍住。
說句實在話,吃多了小娘子的卷餅,這會兒做這個事兒,這些不良人還有些心頭別扭,總覺得對不住。
付拾一出于某種心思,沒有反抗,跟著一路回了長安縣縣衙。
李長博為此,還有些意外。
李長博隨后叫人仔細查看現場,等到仵作記錄好一切之后,再留下兩個人守住這里。
李長博回去縣衙,第一件事情就是審問付拾一。
原本這個事情,不該李長博親自出馬。
付拾一看見李長博,也有點兒意外。
李長博在椅子上坐下,雖沒讓付拾一跪,可這個地方,還有這個態度,已經一目了然。
在人屋檐下的付拾一,絲毫沒有低頭的意思,開口就是:“是我發現的,這個事兒不是我做的,看尸僵程度,至少已經過去兩個時辰。最多也不會超過十二時辰。”
“劉大郎是今天早上走的,當時我們一起出的坊。他出城,我來擺攤。”
“回去后,謝大娘一直在家,我出去沒有,她也清楚。”
所以,絕不可能是她。
付拾一表達得清楚又明白。
李長博點點頭,“可你卻很了解。”
付拾一微笑反問:“難道說,知識淵博也是罪過?”
李長博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得體的女郎,沉默片刻。
“話是那位仵作說的吧?”
李長博默認了。
付拾一的反問更加犀利鋒銳,一針見血:“我一個弱女子,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是為利?還是為情仇?理由呢?”
世上絕大部分犯罪,總有緣由。
畢竟,真正的窮兇極惡的人還是少數。
李長博終于開口:“何為尸僵?”
付拾一的尖銳頓時如同泄了氣的球,瞬間癟下來,耐心給他解釋:“就是尸體僵硬程度。人死后,在三個半時辰到十二個時辰后,就會從某些地方開始,慢慢僵硬。這個現象,乃為尸僵。”
付拾一雖說得耐心,不過剛看李長博那一眼,分明在說他無知。
李長博微微抿了抿唇角,“你師從何處?”
“若無記錯,如今仵作技藝,都是口耳相傳,從未有書籍流傳。”
所以眼前這位妙齡女郎,是從何而來的言語?
看樣子,還很詳細。
付拾一這才發現,這位縣令大人,真當是細心。而且善于發現重點。
不過既然來長安,付拾一自然早就想好了理論:“我爹是衙門守尸人。那些無名氏,無人認領的,都暫且送到義莊。我爹就在那兒當差。”
李長博挑眉:“可你卻是殺豬匠。”
付拾一咳嗽一聲:“我爹熟悉人體,從小教給我。和人最相近的,便是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