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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門閥之首的清河崔氏,自古以來能臣名將迭出,配享太廟,鼎盛時期幾與傅家共分天下。
崔慎的這身氣場,既是崔氏門閥祖祖輩輩的潤色,亦是位列三公之首、當朝國舅的體面。
對汪順然這樣唯唯諾諾的宦臣,多瞧一眼都覺得有失身份。
入了內殿,崔慎一眼便瞧見坐臥于黃花梨木龍紋四足榻上的男人。
一身玄青色禪衣,面色冷白,唇紅似血,舉手投足之間都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尤其鳳眸中嵌入一雙漆黑陰鷙的瞳孔,看過一眼便覺寒意浸入骨髓,任誰也做不到不動聲色。
崔慎這一生從未向任何人折腰,連先帝都特許其不必行禮,可傅臻即位的第一日,卻旁敲側擊地提醒他“君為臣綱”的道理。
他心中雖不平,卻礙于一句“帝王命格”,且顧念傅臻的母親崔姀到底出自崔氏,崔慎仍舊盡心輔佐,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
崔慎壓抑滿腔怒火進殿,躬身參拜:“陛下。”
傅臻早知他今日會來,撐著憑幾,信手虛虛一抬,扯出個笑來:“舅舅免禮。”
甥舅之間向來沒那么多寒暄,往往直奔主題。
“陛下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寵幸一個女子本也無傷大雅,只是眼下劇毒未解,龍體抱恙,陛下還需掌握分寸才是。”
太后挑選美人入宮侍藥一事早已在民間傳開,雖引起不少世家大族的不滿,可此舉若能解毒,崔慎也沒什么異議。
畢竟崔家在大晉的地位無人能夠撼動,那些所謂的高門巨室,在崔氏面前也只是小門小戶,不怕他們撲騰。
可偏偏傅臻不顧龍體,不肯服藥,如今還無視內里虛空,夜夜淫靡至此,簡直荒唐至極!
傅臻手掌隨意垂在膝前,斂下眼瞼低笑:“從前,舅舅可不是這么說的。”
立崔氏女為太子妃,早日為大晉江山開枝散葉,這些話聽得他耳朵都起了繭。
崔慎位極人臣,身上擔著崔氏榮華百年的重擔,考慮任何事都將崔氏一族榮辱置于首位。
旁人或許還會顧念傅臻殘暴,不忍嫡女入宮為妃,可崔慎不會。
換句話說,即便龍椅上換了人坐,崔慎也一定會將崔氏嫡女送上后位,而大晉的皇帝,永遠只能從崔氏女的肚子里出來。
帝后的位置,只能屬于崔家,任何人都染指不得。
可眼下情形不同,一向不近女色的皇帝竟然寵幸了一名女子,以垂死之軀夜夜歡愛,他那好妹妹竟還歡歡喜喜地將其封為美人,簡直愚蠢至極。
崔慎不能容許崔氏一族有任何行差踏錯之舉。
傅臻雖病危,崔慎卻不會置之不理,一來有這層血緣在,二來傅臻的確是一位英明果決、不可多得的帝王。
大晉歷來的君主向來以仁德治天下,重文輕武,祖上為躲避西北蠻族,將國都一遷再遷,竟遷到了這弱水三千的江南之地,以至蠻族政權一再崛起壯大。
而大晉的門閥士族多居安一隅的庸碌之輩,整日只知清談,卻連一把刀都提不動。
這是崔慎的憂慮。
誠然,昭王也是他的外甥,亦有治國理政之才,若是做皇帝,也必然是一位明君。
可為君者和遜即軟弱,在亂世中無異于昏聵無能。
傅臻則全然不同。
早在傅臻幼年,崔慎教其讀書之時,便已能夠察覺他渾身桀驁顛騰的血液。
向來君子以玉比德,以玉為貴,先皇的子嗣皆以玉為名,賜太子名為“瑧”,傅臻卻大肆將“瑧”字改為“臻”字,并以謝詩為論據:
“天地中橫潰,家王拯生民。區宇既滌蕩,羣英必來臻。”[注]
笑言當今天下,君子之貴,當拯救萬民于水火以坐江山,君子之德,當廣納天下英才以守江山。
五歲稚童勃勃野心,渾身倒刺,竟令先皇啞口無言。
……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十歲上戰場,十五歲便有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年紀輕輕便以風卷殘云之勢將兵強馬壯的北涼打得一蹶不振。
他夠狠,也足夠令人畏懼,簡直橫空出世,曠古未有!
可就憑這股子狠勁,傅臻的矛頭,終有一日將會對準以崔氏為首的門閥士族。
崔氏百年榮光,不能在他手里毀于一旦。
想到這一層,崔慎便心煩意亂起來。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傅臻病中這段時日,能給他充足的時間在朝堂暗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兩人談至南信王欲入京一事,并無如臨大敵之色。
南信王為先帝幼弟,為人志大才疏,輕易聽信讒言,手下十萬大軍休養生息長達數年,早已心性憊懶,不堪一擊。
可說到沈烺與顧嫣一事,傅臻便懶于多言,眉宇間怫然不悅。
崔慎怕的就是寒門崛起,打擊士族地位,才聽聞傅臻罰了沈烺一百軍棍,崔慎心里不知有多痛快,恨不得立刻去打點施刑之人,將沈烺打死了事。
自然也未忘記此來的目的,崔慎離開前拱手道:“臣的侄女崔苒性情溫順,明日臣便讓她進宮來伺候陛下——”
“愣著做什么,過來。”
話音未落,卻忽然被傅臻一語打斷。
他向外招了招手,“舅舅,你擋著朕的小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