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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看,冷庫門的可視窗關著,徐運墨拍門,喂喂叫兩聲。隔了好一會兒,湯育衡從里面出來,半句話不講,走路自帶一股冷氣。
副廚摸心口,說還好進的是冷藏。
回廚房,湯育衡將那張盡數劃光的做法列表翻到背面,刷刷寫了好幾行,隨后一聲不吭,重新拿出兩只鴿子開始處理。
他頭也不抬,“你們可以走了。”
雖然湯育衡放行,但副廚還是留在原地,不敢亂說亂動。徐運墨卻不買賬,他一瞧這樣子,就知道湯育衡在鉆牛角尖,壓下眉毛說差不多行了,再往下也是死路一條,硬要做,你手下那兩只鴿子都要浪費了。
對方當聽不見,僵持之際,外面傳來腳步聲。湯育衡耳朵靈,停下動作,將手頭東西移去廚房的另一端,刻意背過身對著他們。
來的是林至辛,大概剛下酒局,他喝過兩杯,臉上兩坨消不下去的紅色。
正在罰站的副廚見到他,如臨大赦,滿臉寫著救命。林至辛趕緊對他們做個手勢,意思是快回去吧。
不是有事嗎?徐運墨還以為他今晚忙于應酬,不會過來。林至辛有些無奈,脫掉外套搭在手上,下巴往湯育衡那邊一點。
“都進冷庫了,再不來,我怕出人命。”
拿背影示人的湯育衡聞言,哼一聲,還是沒轉頭。
徐運墨問他怎么過來的,林至辛說桌上罰了好幾杯才脫身。他打個呵欠,面帶歉意對徐運墨道:“真不好意思,徐老師,是我偷懶了,應該是我陪他解決的問題,卻想著借別人的手,叫你來幫忙,太為難你了。”
人都道歉了,徐運墨也不好生氣,“本來也沒什么事情,倒是那個神經病,你不攔著他,把廚房鴿子折騰完,說不定還要去外灘抓。”
林至辛似乎想象了一下場景,苦笑道:“今天跨年啊,我也昏頭了,這種日子還來麻煩你,天梁估計恨死我了。”
“不至于。”
夏天梁怎么會恨誰?徐運墨想象不出。林至辛看看他,問:“這都十一點多了,天梁沒催你回去嗎?”
徐運墨翻手機,對話框很干凈,夏天梁沒發過信息,也不打電話來詢問。從來都是這樣,只要自己有工作,夏天梁始終體貼、懂得分寸,他不會輕易打擾。
林至辛嘆氣,點一點自己的手機屏幕,給徐運墨展示。
那邊是湯育衡一連串的轟炸:你人呢來不來不來以后別來了都幾點了你完了,等等。
“有些人忍不住,想到的話一定要說出口才舒服,也有人不愿意說,但不說不代表不在乎,他們心里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他拍拍徐運墨肩膀,“我剛過來的時候,路上堵得要命,快點回家吧,徐老師,再晚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留下徐運墨,過去找湯育衡。對方仍是拿背影對他,林至辛抱著手臂,又說了句什么,湯育衡立即回過身,瞪他一眼,很大聲說你好意思嗎,馬上就過零點了。
徐運墨心頭一震,記起出門前夏天梁的叮囑,當時還好笑,想著試個菜要多久,總能趕得及回去的。
過去一個人散漫慣了,覺得這天和剩余三百多天沒有區別,根本無所謂如何度過,也沒興趣與誰慶祝。
他才是昏了頭了,夏天梁不來催,就不當回事,將這份寬容看作理所當然。
時間直逼十一點半,打車軟件一開,幾百人爭奪回家名額,路面也毫不留情,高架段段紅色。
徐運墨懊惱不已,幸好跨年夜,地鐵延時運營,他二話不說,抓起大衣就走,可惜沖到地鐵站,站臺擁擠,有太多與他一樣踏上返程的乘客。
公共交通不會偏袒任何一個,晚來就要排隊,工作人員要求眾人按秩序上車,好不容易擠上一班,徐運墨不停看時間,數字跳一次,他就跟著心緊一下,只盼望剩余的每分鐘都過得慢一些。
到站如同泄洪,已是十一點五十分。
從地鐵站到辛愛路,平常走路十多分鐘,今天慢慢散步肯定不行了。徐運墨一路跑回去,幾口冷風一吃,岔氣疼,他不敢停,直到奔至遇緣邨門口,手機亮起,才稍稍松口氣。
上樓,到家,十一點五十八。
老天還真幫忙,他插鑰匙,想著好歹是趕上了,夏天梁不會太失望。
開門進去卻是漆黑一片。徐運墨微怔,不在嗎?屋里沒開燈,迎面一團寒氣,好似空無一人。
下一秒,他意識到,有的,就坐在沙發上,只是過于安靜,仿佛不存在。
“怎么不開空調?”
上海的冬天是陰大過冷,像某種冰涼的爬行生物鉆進衣服,徐運墨皮膚起一陣疙瘩。他來不及指責,燈也沒開,直接沖進去找遙控器。
東西就放在茶幾上,他拿起來摁開關。剛吹出熱風,沙發上的人動了,忽的跳起,用襲擊般的姿態抱住徐運墨,雙臂攬住他的腰,越收越緊。
靠得近了,對方身上飄出一股濃濃的煙味,熏得徐運墨頭暈。他跑回來本就呼吸不順,一時間喉嚨充血,忍不住連連咳嗽。
錮住他的那雙手觸電般松開。隔幾秒,屋內重新亮起燈,徐運墨還沒習慣,正瞇眼,窗外響起幾戶人家倒計時的聲音。
——2,1,噢!迎接零點的居民歡呼一聲,接著鼓掌,毫無準備的,新一年居然就這樣來臨。
熱鬧是外邊的,家中寂靜無聲。徐運墨適應光線,終于看清夏天梁的樣子。不開空調就算了,衣服也只薄薄一件,他登時心驚膽戰,這種天氣!徐運墨立即脫掉大衣,蓋到他身上,急起來語氣不太動聽,“你干什么?穿那么少想生病?”
夏天梁不動,徐運墨以為他是凍久了,反應變慢,抬手想捂他的臉。剛碰到,對方突然說:“新年快樂,徐老師,雖然已經晚了。”
第53章
水筍燒肉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天沒有開張。夏天梁一早就給員工放了假,兩天,元旦也不用來。
最開心莫過于趙冬生,興致昂揚說要和朋友一塊跨年,玩到第二天早上。嚴青也感激,說謝謝,這樣就能在家和小孩好好過個節了。
唯獨童師傅失去目標似的,略有失落。夏天梁打趣他,說怎么啦,沒朋友沒小孩,羨慕了?對方聽完,馬上恢復精神,說誰講的,我現在就過大橋,去崇明島找吳曉萍,讓他請我吃羊肉。
那是最好不過。夏天梁附和,你去陪陪師父正好,他一個人也孤單的。
原來是要我替你跑一趟。童師傅也沒拒絕,接著問你呢?留在辛愛路干什么,做免費社工?
夏天梁笑,我情況特殊嘛。
童師傅嘁一聲,說我和吳曉萍叫沒辦法,老光棍一條,你又不一樣,有家干嘛不回。
夏天梁頓了頓,答,沒人的房子不能叫家的。
老法師沒再說,他大概知曉夏天梁的家庭情況,不宜插嘴,只丟下一句,找個人不就好了。
在房里放進一個人就能變成家人,真有那么容易嗎?
是的話就好了。夏天梁點開置頂的群聊,只有三名成員。群組沒有名字,以前有過,他寫的“小夏的家”,被改了,留下冷冰冰的默認名,像隨便拉來三個不認識的人。
他久久地捏著香煙盒子,沒抽,吸口氣,發出信息:
時間真快,已經是最后一天了,在北京都好嗎?寒假回上海的時間能不能告訴我一聲?否則又會像年初那樣,我都不知道你們回來了。天天開了一年,生意蠻穩定的,我們也好久沒一塊吃飯了,方便的話,這個春節聚一聚吧。
隨后按照老規矩,分別發出兩個紅包。
那頭并未回復。夏天梁決定等一等,左右今天也要等徐運墨回來——跨年還被抓走,也真會挑時間。
他原本想找林至辛了解下具體情況,又想起徐運墨說他被叫去是因為林至辛今晚有應酬,脫不開身,也就不再去添麻煩了。剛到五點,離社區活動還有一個鐘頭,閑下來也沒事做,夏天梁打電話給周奉春,問工作室還開著嗎,背后肩胛的兩枚釘子有點發炎,自己處理不到,想找人看一看。
對方說來啊,我是勞模,今天不休息,站好本年度最后一班崗。
到店,周奉春熱情歡迎,他和夏天梁一樣,給店里的人放假了,單獨駐守。
問起跨年怎么過,周奉春大喇喇說今天沈夕舟那邊搞199塊的暢飲活動,準備晚點店一關就去Haven通宵。
跟著賊兮兮問,你和木頭對這種沒興趣吧。
夏天梁說徐老師又不喝酒,而且到現在他還是不太喜歡沈夕舟,在天天吃飯的時候碰上,點個頭了不得了。
競爭意識這么強啊,周奉春感慨。他替夏天梁看過肩胛的情況,說沒大礙,就是釘子有點短,戴的時間長了,容易擠到肉,我幫你換一個就行。
清理完,他噴了點消炎噴霧,讓夏天梁暫時不要沾水,養兩天,勤加消毒即可,同時建議:“這種摸不到的地方,你平時就讓木頭幫你弄嘛,你又不是一個人,消毒這種小事情不難的,他多練練就熟悉了。”
夏天梁動動手臂,沒搭腔。周奉春語調上揚,嗯一聲,瞧出些端倪,露出“不是吧又來”的表情。
“徐運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又干嘛了?喔唷,我真服他了,談個戀愛三天兩頭出狀況。”
“沒啊。”
“省省吧,”周奉春指自己太陽穴,“我這邊不知道積累了多少他的案例,之前你氣他工作不理你,他都看不出,還要發短信問我,笨死了。”
夏天梁停了兩秒,“我沒生氣。”
周奉春一聽,瞪著眼睛,發現新大陸一般嘖嘖兩聲,“原來笨的不止一個。”
他像是犯了職業病,摸著下巴,煞有其事地端詳夏天梁的面孔,“我一直好奇,你臉上和耳朵原來打的那些地方,現在是完全不戴釘了嗎?基本都愈合了,重打也不現實。”
夏天梁知道他想打聽什么,“這么八卦啊。”
“沒辦法,笨蛋不會問,只好我代勞了。”
周奉春當月老多少有點走火入魔,夏天梁轉而開他玩笑,說你這么執著拉紅線,到底成功過多少對。
對方來勁了,神秘答:“不勝枚舉。”
“那你自己呢?”
周奉春保持笑容,“我就愛看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愿意把桃花運分給天下人,算是積德行善了。”
夏天梁嗅出一些故事,“從沒有過?”
也不是,周奉春張嘴,露出他那枚舌釘,“在這里。”
鉆石光閃耀,也許曾經鑲嵌于某枚戒指上,夏天梁好奇了,追問是誰。
“我老師,領我入行的人。”
周奉春指自己右臂,他其余地方紋身經常是大片大片,單單右邊胳膊保持整潔,只在小臂紋了一枚R標的南京鎖,極其精致。
夏天梁對這個紋身印象很深,“鑰匙呢?”
“她的紋身針。”
真夠浪漫的,“但沒成?”
周奉春一笑,“八卦講究交換,你不說自己的,我干嘛告訴你我的。”
他關掉照燈,收拾好工具,扔給夏天梁一瓶生理鹽水:“嘴巴拿來說話的啊,多說才不白長。”
回辛愛路,手機仍無任何回復。社區活動快要開始,參與人數遠超小謝預計,居委會辦公室快坐不下了,他在那邊排位子,瞧見夏天梁,忙向他招手,喊小夏小夏,快來,你幫我勾下名單,然后每把椅子上放個小包,我理好的,在你腳邊那個箱子。
夏天梁接過紙,按照到場的居民一個個打勾。
到自己,他停下,打個勾,再往下是徐運墨的名字,他想想,畫了個叉。
對完還給小謝,對方速速瀏覽一遍,哎呀一聲,“徐老師不來啦?”
“他臨時有點事情。”
哦哦,小謝點頭,那我就把他的位置勻給別人了。
居民捧場,來圍觀活動的也不少,甜湯不夠分,夏天梁中途還回天天重新煮了一鍋。一場下來,他光顧著服務,根本沒空坐下親自做手工,結束后小謝為表感謝之情,送了他兩個自己做的成品。
夏天梁提回徐運墨家里,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掛做裝飾,但兩個煙花毛球做得都太蓬松,擠在一塊也會被彼此彈開,只好稍微分開些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