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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兩聲回魂,是鬧鈴。
夏天梁眼中有某種隱秘的變化,他眨兩下,盡力翻篇,回到正常的社交距離,對徐運墨說沒事,如果你想不出的話,我暫時還是吃糖好了。
他轉身重新處理食材。小黃魚腌制到位,夏天梁用廚房紙擦干水分,打開抽油煙機。
起油鍋之前,他好心勸告:“站遠點吧,徐老師,靠太近油會濺到你身上。”
徐運墨沒動。他不是擁有超絕第六感的那類通靈者,對危險的感知也不夠出色,但此時此刻,老天垂憐,竟為他預示出流程圖的第一步:不能再拉遠與夏天梁的距離,因為只要后退,就無法再靠近。
之后的正確路線還未探明,他只知道這步,唯有停在那里,用這個僵硬的姿勢表明自己愿意聽從指示。
察覺出他的意圖,夏天梁責備似的笑,“你這樣,等會燙到又要怪我了。”
不會了,徐運墨想說。夏天梁已將裹上薄薄一層淀粉的小黃魚拖進油鍋,瞬間滋滋地響。熱油碰上水魚的結局注定是一場噼里啪啦的激戰,徐運墨靠得太近,果不其然被濺到好幾下,油點落到他皮膚上,旋即一粒粒煙花般炸開。
手臂有些許刺痛,而當夏天梁拉住他檢查時,那種刺人的感覺立即扎入心里,隨后變軟,融進去,想剔走卻尋不到半點蹤跡。
夏天梁怕他燙到憋著不肯說,來回看過幾次,確定沒什么事才松口氣,然后有意捏一下徐運墨手臂,作為對他不聽話非要接近自己的懲罰。
就說離遠點吧,他嘀咕,用長筷子將鍋中的小黃魚撥整齊,回頭望著仍舊杵在原地的徐運墨,隔了半晌,有點認命般感嘆:“有時候你在對付我這件事情上還怪有天賦的。”
人終有一項擅長的領域。心跳開上高速公路,急駛,快到從所未有,直至發現前方夏天梁這枚路障。
明知要避開,徐運墨卻不肯轉彎。如何舍得錯過?撞就撞了,沒辦法。
喜歡沒道理可講。
第37章
椒鹽排條
六條小黃魚威力驚人,此后徐運墨一周不在狀態。
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致,唯獨上天天吃飯,他走三步停兩步,真的進門了,一雙眼睛巡邏兵似的粘到夏天梁身上,隨時緊跟。
落單盯著,傳菜也盯著,與熟客交談時盯得更緊。
夏天梁待客一視同仁,誰來都是體貼周到。
所以他只對自己不同。
徐運墨依靠日常觀察,反復論證這一點聊以自慰,直到某人光顧。
自從那晚抓到夏天梁抽煙,徐運墨已將沈夕舟拖入黑名單。他迂回提醒過夏天梁,少和這個人來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和那種煙民一起,復吸幾率大大提高。
夏天梁卻說童師傅也是啊,我周圍抽煙的也不只夕舟一個。
徐運墨對他又叫對方名字不帶姓一事很有意見,不過找不到合理借口阻止。夏天梁喊自己是“徐老師”居多,這個稱呼,辛愛路隨便抓個人來都照樣叫,一點不特別。
與夏天梁處事風格相似,沈夕舟同樣是對社交來者不拒的一類人。他在天天吃飯,和誰都能友好聊上兩句,同時發展未來客戶關系。這可能是餐飲人的某種特性,不過對上徐運墨是例外:沈夕舟碰到他,通常打個招呼就結束,很少搭話。
“說你眼里藏刀,每次看他都恨不得拉過去砍一砍。”
周奉春答。他最近幫沈夕舟酒吧的壁畫收尾,來往增多,徐運墨因此要求朋友去做臥底,調查沈夕舟的為人處世,最好查出點劣跡之類,讓他拿去和夏天梁論證。
你當我福爾摩斯啊,周奉春無語,反過來給徐運墨找點不痛快,說其他不知道,有件事情可以告訴你,他和你們一樣是圈內人,說來上海人生地不熟,想找個當地的對象,我已經答應給他介紹了。
徐運墨拉響警報,“你介紹誰給他?”
“我覺得小夏蠻好。”
“你有毛病。”
徐運墨命令對方趁早了結這個念頭。換旁人,他不會有這種危機感,但周奉春邪門。或許是將自己畢生的姻緣借給世人,他的紅線只要搭上,是拉一對成一對。徐藏鋒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哥嘴上吹了二十幾年的不婚主義,結果周奉春跑去美國游學三個月,中間介紹自己homestay的住家姐姐給他認識,立時心化了,腿軟了,心甘情愿跑去人家身后宣誓忠誠。
內心焦灼,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徐運墨只能壓下聲音說你別亂來。
“哪里亂來?我分別問過了,夕舟喜歡開朗的,小夏喜歡親切的,性格上來說蠻合適的。”
“瞎講,夏天梁喜歡認真的。”
周奉春揚眉,“你哪里知道了,他親自和你講的?”
“我就是知道。”
“但我覺得他們更合適吧,酒吧離天天也近,每天見面都方便。”
近?離得近也可以成為條件了?要這么比,他和夏天梁還是生意兼生活貼得最近的,他不比沈夕舟有資格多了。
周奉春見證徐運墨用一張臉表現豐富的心理活動,木頭,非要添把火才算數。
“行了,我騙你的,你看你自己,緊也緊張死了。”
近日來找徐運墨,總見他陷入長時間的神游,魂靈頭整個飛走,抓也抓不回。
不在思考,在思春。徐運墨動了凡心。
打過那枚舌釘,周奉春早已斷情絕愛,但徐運墨仍在紅塵飄浮,是一介凡夫俗子。
他感嘆:“人長一張嘴巴,除掉吃飯,就是拿來講話的。你不說,誰能知道,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道理都懂,然而聽來容易做來難。吃過小黃魚,兩人相處模式與之前差不多,吃飯上課,每天監督戒煙,并無太多變化。
他們還是挨得很近,誰傾斜多一點就能碰到的程度。徐運墨坐得筆直,腰桿挺得像把尺。反觀夏天梁,姿勢閑散,甚至稱得上東歪西扭,似乎隨時就要靠過來,卻總是及時退后,回到原先狀態。
距離的遠近始終由對方掌控,徐運墨不懂如何更進一步,悶了半天,開口:“我有想法,不代表人家有一樣的,貿貿然講了,萬一被拒絕,以后鄰居都沒得做。”
他多添一句,我不想搬家。
這戀愛還沒開始談呢,先預設上了,周奉春哼兩聲,“你們基佬的窗戶紙怎么和包腳布一樣,剝開一層又一層。”
不過從情感層面上來說,也能理解。徐運墨在國美時期就是出了名的難追,從來是別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徐運墨動都不動的,這么多年下來,讓他突然轉變角色,是有點困難。
“你平時對待不喜歡的,秋風掃落葉般無情,碰到中意的,道理也差不多嘛。追人要有餓虎擒羊的氣勢,像這樣,”周奉春張開手,做個撲的動作,“直抒胸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徐運墨沉默片刻,搖頭,“我覺得更像貓捉老鼠。”
“誰是貓?”
“能是我嗎。”
周奉春一愣,隨后大笑,想想也形象。
他換個建議:“要不你也學學貓吧。”
“什么意思?”
“現在是你琢磨不了他,在他那里你就是開卷考,所以你要藏點起來,掌握主動權,讓他看不透你,這樣他不就急了?人一急就會犯錯誤,會有意想不到的動作。”
“聽起來就不是正經主意。”
“這叫推拉,忽遠又忽近……喔唷,和你也解釋不清。你聽好,本大師賜你三個錦囊,你依葫蘆畫瓢,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對于友人的理論,徐運墨抱著懷疑態度,可他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姑且拿來試一試。
第一個錦囊曰:反著說話。
像是生怕徐運墨不懂,周奉春還在下面寫個注解:
答他之前,你把原本想說的話在腦子過一遍,然后反過來講,生硬點也沒關系。
徐運墨讀完,覺得周奉春肯定瞎寫一通尋他開心,很快撇到一邊。
隔天中午,徐運墨手頭有點急活要趕,堂食不了,拿飯盒去天天打包。
夏天梁替他弄完,笑說要是沒空的話,不用特地過來,發個信息給我,我去拿一樣的。
他來一趟,除了買飯,主要是看人。按照徐運墨的作風,本該回答:我走過來就兩步路,沒什么不方便。
然而神經搭錯,突然想起那個錦囊,他遲疑少許,改成:過來確實浪費時間。
夏天梁聞言,罕見地表情一滯。
當晚上課,徐運墨批改默寫,感覺夏天梁久久看向自己,似乎在揣摩他的想法。
他扭頭,問你看哪里。對方居然沒像平時那樣輕巧地移開話題,而是如實講,在看你。
不過馬上跟著說,沒什么。
這反應徐運墨太過眼熟,不就是自己別扭時的樣子?那一刻,他好似仙人撫頂一般,頓時領悟。
接連幾次嘗試,夏天梁對上他時,明顯不如過往直接,總是欲言又止。
徐運墨不禁對周奉春刮目相看,隨即打開第二個錦囊。
其中寫:找借口少上英文課。
后面還有行小字,徐運墨匆匆一瞥,沒細看。他心里光顧著不情不愿了,但由于第一個錦囊珠玉在前,他咬牙,還是照辦。
先假裝身體不適,再說忙店里事情,能找的理由全部找過。此舉引發了夏天梁的重視。一連數日,他總找借口來澗松堂,也不干什么,進來晃一圈,天南海北扯點有的沒的,講完就走。
回去收到信息:今晚也沒空?
徐運墨:沒。
周奉春的指示,回復字越少越好。實際徐運墨空得要死,恨不得夏天梁每天來報道。
夏天梁:……知道了,徐老師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只差第三個錦囊未拆,還沒來得及看,徐運墨手頭真來了事情。林至辛定制的那套餐具炸窯了,幾乎報廢,問下來是大師外出云游,托給徒弟料理,經驗不足出的岔子。
生意是徐運墨介紹,他做事講究有頭有尾,沒法子,只好特意跑一次景德鎮,在那里待了幾天幫忙介紹其他窯廠接手。
忙起來,睡覺都沒功夫,但徐運墨仍舊記得每天抽時間詢問夏天梁戒煙的情況,然而夏天梁只在第一天回過一次信息,兩個字:沒抽。
之后銷聲匿跡,再無半個字傳來。
怎么回事。徐運墨看著自己發出的那排孤零零的報告,眼皮跳起來。
開車回來一路,他越想越覺得哪里不對,看人焦急變成自己焦急。途徑休息站,直接一個電話打去周奉春那邊,質問他到底給自己出的什么餿主意。
周:你第三個錦囊開了嗎?
徐:沒有。
周:我這辦法要求速戰速決,不能拖過一個禮拜,你這都十來天了,還等什么,趕緊開!
徐運墨這才想起上個錦囊里,那句被他忽略的小字原來是時間限制,立即拆開第三個錦囊,上面大喇喇幾個字:餓虎擒羊,兵貴神速!
抵達辛愛路,已是下午三點多。
徐運墨家也沒回,停好車直接去了一趟天天。推門之前,他還煩惱待會怎么表現得自然一些,結果手還沒碰上玻璃門,里頭先襲來一陣歡聲笑語。
笑最響就是夏天梁。
休息時間,幾人征用一張臺子,圍在一塊做什么,聽到開門聲,齊齊轉頭去看。
見是徐運墨,夏天梁那張臉沒太大表情,只說,哦,徐老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