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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敢,”夏天梁無辜,“大家都是老板,做生意只有一個目的。錢這種東西,從這個口袋出去,必然進到那個口袋,總歸有個流向。你和我都虧的時候,這筆錢到底給誰賺了,根發阿哥大我兩輪,我能想到的,你肯定早考慮過了。”
他望向身后那群閑散人員,“你是老江湖,身邊兄弟這么多,想來是因為你做人上路,不會厚此薄彼。所以有些時候到底是因為不知道,還是因為知道了不能說,你也該有自己的考量。”
到這里,手上的牌基本打光了,夏天梁點到為止,將斟滿茶水的杯子推到根發面前。
要是喝了,說明就此停戰。對面的臉色顯出一絲猶豫,手指動一動,剛要有反應,99號外面一陣喧囂,哇啦哇啦的叫喊聲中夾雜蘇州口音,是胖阿姨急著相勸——紅福儂做撒啊?快點回來呀!
砰一聲,有人開門進來。紅福右手一個西瓜,左手一把水果長刀,大步往前。根發的左右見他手持利器,趕緊退讓,留出一條通道。
走到夏天梁與根發的談判桌邊,紅福尖聲道:“小夏,今天到的麒麟西瓜,特地帶一個,給你嘗嘗味道。”
麒麟兩個字加重音,他將西瓜放到桌上,夏天梁也沒想到天降一個紅福,睜大眼,還沒來得及阻止,對方已經手起刀落。精精瘦的身板,這刀下去卻是狠勁十足,登時汁水四濺,有兩滴還滋到夏天梁鼻尖。
根發情況更糟,紅福一刀對準他切,滿臉掛上紅色西瓜汁。
阿哥!左右見狀不禁慘叫。夏天梁心中大嘆氣,無奈遞去紙巾。根發接了,按住臉匆匆起身,說夏老板,既然有人找你,那我們改天再談。
待一群人徹底走遠,在外辛苦扒門圍觀的辛愛路居民終于得空,一股腦跑進天天。
胖阿姨打頭仗,沖到紅福身邊,用力擰他胳膊肉,說你要死了,里面這么多人你就跑進去,不要命啦!
痛痛痛,紅福叫一聲,指著夏天梁小聲說還不是因為他,我看你在門口擔心得要死……
兩人一陣窸窸窣窣,悄悄話講完,紅福仰起頭,對夏天梁冷酷道:“和你講清楚,今天不是為了你。我最看不慣這些人,年輕的時候我開水果店,他們也來插一腳,橫豎想收保護費,幫幫忙,當自己杜月笙還是黃金榮?欺負我們辛愛路沒人是伐,我要再后生幾歲,一個電話,可以叫來的兄弟比他多得多了。”
胖阿姨瞪他一眼,“瞎講八講,好回去了,盡給小夏添麻煩。”
她拎著紅福走了,其余居民七嘴八舌,說巨民路那幫人來做什么,找小夏你的麻煩?噢喲,聲勢大來,我們都看到了呀,鬧哄哄過來,還以為回到幾十年前,地皮流氓鬧事,嚇得我們心肝噗噗跳。還好王伯伯今天去開會了,他要是看到,又要跳腳了——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夏天梁說沒事,簡單談談,就是聲音有點大,給大家添麻煩了。
留下的居民也沒怪他,說我們怕你吃虧呀,天天開得好好的,被這群人盯上,你要加油哦,不要被影響。要是這里關門了,以后我們都吃不到哪道哪道菜了……如此如此,不停鼓勵夏天梁不能屈服于黑暗勢力。
夏天梁有點好笑,耐著性子一一答應,等把全部人送走,99-1號門口還有一個,也不知道旁聽了多久。
“徐老師也來啦?擔心我,”他停一停,“們店?”
“是你們吵得要死,我出來看看。”
徐運墨悄悄關掉手機屏幕。今天鬧事的聲勢比之前浩大數倍,他剛才落在圍觀群眾后面,看不清楚,只好一直按著110,時刻準備撥出去。
結果夏天梁沒事人一樣,搞得自己又當一遍笨蛋。
對方將剛才應付居民的話術拿出來翻炒,諸如沒事啦你別擔心我們不會輕易倒閉的。徐運墨沖他做個手勢,我沒興趣知道。
夏天梁眼珠子轉轉,“你放心,我合同簽了兩年,怎么說也要開滿的,否則也太不劃算了。就是這幾天關門,你沒法過來吃飯,等明天重開,第一頓我請你,好吧。”
還算你有點眼力。天天停業,徐運墨沒飯吃,在家對付兩頓,深刻意識到由奢入簡難的道理。往日隨便吃點,他并不覺得有多難熬,如今每頓都食不下咽,叫個外賣,吃兩口就厭了,剩余時間都在掰手指,計算天天什么時候可以恢復營業。
再不祭一下五臟廟,身體里被夏天梁養肥的那些饞蟲要開始吸他血啃他肉了。
“你說的,不能反悔。”
硬邦邦丟下這句,徐運墨轉頭躲回澗松堂,只留夏天梁在身后咯咯笑起來,說記得來啊,徐老師,我不會騙你的。
第22章
蛤蜊燉蛋
那個麒麟西瓜夏天梁收下了,回頭又去買了一些水果幫襯水果攤。紅福被胖阿姨訓了一頓,也覺沖動,于是以禮還禮,隔日來天天吃飯,兩杯酒下去,終于坦蕩抽上夏天梁遞的中華。
嚴青與趙冬生搭檔講故事,將根發上門的劇情改編得光怪陸離,差點要變成武打片,不過經他們宣傳,天天被大店針對已是人盡皆知,鄰居們生怕小飯店關門,自己不燒飯時的落腳點要消失,紛紛跑來光顧。
說好請徐運墨吃的那頓飯,對方最后也還是付了錢,問起來就是不想欠你。
夏天梁懂得,這是辛愛路居民在以最大程度表達支持。掐指算,天天已經開業半年,六個月,惹來的風雨居然還要多過那些開幾年的店面。他想起離開小如意時,前東家試圖挽留,與自己深談,說現在市場不景氣,小如意生意都不好做,你偏偏出去另起爐灶,還拒絕abcd的投資,一個人扛家店,必定辛苦。
他當時的回答是,知道,但我走餐飲這條路,就是想著以后一定要開個自己的店,小一點也沒關系,不如說,小店更好。
又反過來安慰對方:店小風險小,做事也自如,真投給我幾百萬開店,我怕我忙到頭發掉光。
前東家只長他兩歲,聞言后沉默,感慨,你比我有魄力。
做人合該當機立斷,與麒麟小館的紛爭進入白熱化階段,需落最后一子。不過有人手腳比他更快。數日后,99號外面來了一位熟人,也不進來,臉貼到窗戶上,不停往里打量。
抹桌的嚴青見了,跑去低聲告訴夏天梁,說外面有個怪老頭子。
夏天梁順勢看過去,眼睛一亮:“師父!”
對方推門進來。面容清癯,穿套羊絨西裝,帶貝雷帽,打扮非常登樣。他聽夏天梁喊自己,笑瞇瞇上前,抬手屈指,一個毛栗子輕輕敲他額頭。
“小鬼,忙來,長遠不來看我,只好我這個老家伙從崇明跑來找你了。”
夏天梁配合地捂住額頭,高興只是一瞬間,很快知道對方緣何現身,悄聲問:“童師傅告訴你了?”
“他么,是我安插在你店里的眼線,你這里一有個風吹草動,都要給我報備的。”
后廚傳來冷冷一聲:“滾你的蛋,吳曉萍,誰是你眼線。”
師徒兩人同時樂了。夏天梁招呼他坐下,既然某位提前通風報信,多余的就不贅述了,只簡單說明現在進行到哪個情況。
自退休之后,吳曉萍回崇明養老,在當地承包了幾個有機大棚,平時澆花種菜,生活相當愜意。夏天梁飯店開業,邀請他過去,師父嫌橫跨上海太累,沒來,得知近期發生的事情才坐不住了,決定跑一趟。
聽到根發將水產生意交給兄弟出了紕漏,吳曉萍眉頭皺起,重重嘆一聲,“死性不改!”
夏天梁沒接話,默默給他倒水。
等吳曉萍平復完情緒,問:“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了,不找我,干嘛,準備留著過年講給我聽?”
“不想煩到你啊。”
“你這話講的,退休人員就是用來被煩的。”
吳曉萍揮手,不讓夏天梁有心理負擔,“種下的因結下的果,我造的業我來了結,也是應該的。”
廢話,這件事就是你惹來的!童師傅在后廚偷聽,忍不住奔出來,指著老友鼻子,“我講過的吧,不收徒,來去無債一身輕,你看看你,不信邪,活該有份徒弟債。”
吳曉萍習慣對方說話的火爆腔調。舊時闖蕩上海灘,兩人并稱乍浦路雙子星,姓童的浦東三林出身,本幫世家,十六歲就是紅案師傅,二十五歲做上茹茹酒家的御用掌勺,火眼金睛,任何菜下手都候分克數,人送外號金鑊鏟。
自己則是光腳上岸的小崇明,赤膊練就的顛鍋技術,在人氣最旺的王都大酒店有一口特制金鍋,名匠出品。當年王都和茹茹打擂臺,爭奪乍浦路龍頭老大的地位,廚師之間也相互競爭,金鏟與金鍋的結局卻是英雄惜英雄。乍浦路餐飲沒落之后,吳曉萍經人引薦跳槽四季酒店,童師傅則被香港老板挖角南下。
再見時,都是差不多退休的年紀。吳曉萍早年用手過度,不得已提早榮休,他大半生都風光度過,只有一件心事未了,拍了拍夏天梁肩膀,說你約個時間,陪我去那間麒麟小館走一趟。
“真的要去?”
夏天梁難得猶豫,“其實你不用出面,萬一碰到……多少會有些難看。”
“避了這么多年,看看他現在什么樣子,也好的。我這把年紀了,活一天算一天,早點搞完這樁事,以后入土也安心。”
呸!童師傅罵道,你這只老烏龜指不定活得比我還久。
吳曉萍不甘示弱,說老煙槍,和你比命長,算我吃虧了。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吵架吵得像小學生,夏天梁早已看慣,不去打擾。他本意不想麻煩師父出山,但人都來了,看樣子,是鐵了心要自己處理,只好答應,說明白,我去安排。
此次去麒麟小館,實為做客,情勢又有不同。
見到夏天梁,根發不復上回那般囂張,金項鏈減掉一條。他遣散左右,留個服務員倒茶——也不是所謂正山堂金駿眉,普通正山小種,夏天梁淺喝一口,講明來意。
根發識得吳曉萍,還算客氣,尊稱一句吳師傅。
吳曉萍是老克勒做派,該有的氣勢一點不落,點名:“既然你知道我是誰,我們就不兜圈子了,叫毛偉林過來。”
根發一聽這個名字,搖頭:“爺叔,這次喇叭腔*了,不是我不叫人,我現在也尋不到他,他卷了我賬面上一大筆鈔票,不曉得逃到哪個地方去了。冊呢,我當他赤褲兄弟,他當我什么?戇卵!”
自家人打自家人,根發吃個悶虧,徹底停在杠頭上。他幫兄弟對付天天,結果水產生意被兄弟接盤,中飽私囊,甚至腦筋還動到麒麟小館上——店內近期幾批海鮮以次充好,不符標價,被客人發現后投訴。
市監局一看來活了,槍頭掉轉,幾筆罰金下去,屬實元氣大傷。
吳曉萍意料之中,語氣淡淡:“他就是這樣,認錢不認人,你與他同個弄堂出來,總該知道他過去那副樣子,我在他身上吃過的苦頭不比你少。”
根發道:“我是沒想過他賊手會往我這里伸,當初他被你趕走,又做不成廚師,是我留他下來給他一口飯吃。”
他指向夏天梁,“你這個關門弟子去辛愛路開店,他看不慣,要我出手趕人,我也二話不說,幫他出頭。我根發什么人我自己清楚,絕對不是君子,但我們虹鎮老街出來的哪怕文盲,也要會寫個義字,毛偉林這次做得太過分,我必須要對跟著我混的兄弟有所交代。”
吳曉萍聽后,不語,隔半分鐘,他猛然拍桌,厲聲道:“荒唐!你當現在是什么年代,找到毛偉林之后,你們想哪能?殺掉他,還是打斷他另一只手?”
夏天梁桌下按住吳曉萍,讓他消氣。
對方攥緊掌心,手背發顫。吳曉萍一生收過四個徒弟,老大早逝,老二移民澳洲,靠做冷凍食品發家。夏天梁是老幺,如今也只有他還傳承著自己那套觀念,正經開個飯店。
他鮮少提及老三,問起,就說一個叛徒,沒啥好講。
跟的時間長了,夏天梁才知道這位從未謀面的三師兄原來最有天賦,也最得師父喜歡。吳曉萍無兒無女,曾經想過傳其衣缽,收老三做干兒子,最后未成。
榮休那天,吳曉萍喝得大醉,終向他透露實情:原來老三一顆心不定,愛玩愛賭,每月都去珠海過大海,最后欠下一屁股債,還拿吳曉萍的名聲在外招搖撞騙,為自己斂財。等發現,已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吳曉萍湊錢也補不上窟窿,只能眼見討債人活活打斷老三一條胳膊。
清譽受損,抵不上那刻十分之一的痛心,他發誓再也不收徒弟。
夏天梁是個意外。
四季中餐廳的后廚每年都會進幾個新面孔。呆的、聰明的、油滑的,吳曉萍看過很多,夏天梁卻是最沉默一張。
他原是禮賓員,主動和酒店申請調崗進餐飲部。后廚以階級排位,吳曉萍任行政總廚,自然是整個體系的話事人。有些心思活絡的新人想攀峰,平時擠在他身邊,或以各種方式展現自己的勤奮好學,無非想要爭取他的青睞。
夏天梁卻離得遠遠,他按規矩跟著前輩在備餐間處理半成品,一待就是九個月,沒有上過一次灶,遇到吳曉萍時話也極少。
某日吳曉萍突然考試,說尾灶缺人,要從一眾新手中選擇。能夠上灶,就意味著晉升,有望一路爬到頭灶。旁人摩拳擦掌,以為他考的是老一套模板,比如背菜單之流,結果公布題目,卻是考驗他們當季酒水添加哪些新品,隔壁餅房一周會換什么花樣,甚至還有樓上西餐廳每天需備幾種醬汁,盡是與中餐后廚無關的細枝末節。
眾人啞然,答不出,認為是吳曉萍存心刁難。
唯獨一人舉手。
吳曉萍自破誓言,日后與夏天梁打趣,說我看得不要太明白,一群人里面你最精,不來我面前晃,是每天花時間在其他地方偷師,我是好心,不讓你去騷擾別人。
所以你那場考試是針對我吧。
哼哼,收你只是為了養老。
夏天梁沒半點受傷,說好呀,以后你癱瘓,我照顧你。
觸我霉頭!吳曉萍笑罵。臭小子門檻太精,一個沒教好,恐走前人老路,因此他對夏天梁的教育極其嚴格,那些本來羨慕夏天梁拜師的同期見他被罵得多了,也不再眼紅,嘀咕跟著總廚也不好混呢。
在四季時,吳曉萍用心栽培,提拔夏天梁升到頭灶,退休之前還為他布局,留好廚師長的位置等他接替。都快再升一級了,沒想到對方投下魚雷,跑來說師父,謝謝你幫我籌謀,但我想換個地方做事。
談戀愛談昏頭了。吳曉萍沒辦法,但小如意確實也不算個壞去處,只好任他去了。
他覆上夏天梁的手,拍拍他,示意自己沒事,看向根發沉聲道:
“我自然曉得他在哪里,可以幫你找到他,兩個要求:一、走法律程序,毛偉林欠你多少錢,交給警察查法院判;二、和天天飯店的恩怨到此為止,之前你做的那些破事情,賠償就不講了,但你要過來給我徒弟賠禮道歉,這點沒的商量。”
到這個地步,根發沒籌碼談判,抓到人才是當務之急,權衡再三,答應了。
兩人出門,外面太陽格外好,光線刺得人眼睛疼。
夏天梁擋住陽光,問:“去哪里找師兄?”
“還叫他師兄,早逐出師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