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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梁不怒反笑,走時留下一句,有空過來吃飯,徐老師肯來天天的話,我不收你錢。
兩盒熏魚、兩張購物卡,面對夏天梁的好施小惠,徐運墨總是無動于衷。對方一身市井小民習性,以為付出一點蠅頭小利便可籠絡人心,就像天天飯店的酬賓優惠,現在看著熱鬧,不過一時假象,等過去了,不知能留住多少客人。
撐不撐得住半年都是問題,反正他不看好。
忍過這段時間,或許煩惱自會消失。徐運墨隱隱聽見隔壁的熱鬧聲響,不愿多待,今天周六,下午他在靜安少年宮還有兩節書法課,理完東西出去,迎面是天天飯店的玻璃門,里頭仍是坐滿。
徐運墨目不斜視,走出99號。
遠離天天,辛愛路又恢復到熟悉的狀態。下午時段,路上出沒的行人大都頭發花白,依靠拐杖或助步器行走,個個步速緩慢。經過沿街的幾家商鋪,水果攤無人看管,煙紙店大門緊閉,維修鋪空關,整條馬路散發出如遇緣邨居民一般的沉沉暮氣。
這景象讓徐運墨感到安全。
到少年宮,排在前面的油畫課還未結束,徐運墨拐彎去休息室。他進門,遇上幾個老師在里面閑聊,見到徐運墨,話題戛然而止,與他道聲好,互相看看,默契地找個借口走了。
徐運墨坐下。他不是社交場合受歡迎的類型,大多數人站在他身邊,時間一長,只會覺得透不過氣,不如早點離開。
比起明明不喜歡還要往他身上硬湊的人,現在這樣,反而舒服得多。他按著眉骨,手機突然閃一閃,提示收到信息。
墨墨,從莫干山回來了伐?有空的話,來家里吃頓飯好不好,媽媽想你了。
徐運墨停了片刻,回復:他在我不去。
你爸去杭州了,下個月才回。
忙,有空再說。
那邊仿佛也明白,不再打擾。徐運墨關掉屏幕,閉目養神。
到點上課,他推門出去。走廊擠滿了下課的小孩,奔來跑去,發泄著用不掉的精力。有個沖得太快,經過徐運墨時,差點撞上他,被一把抓住。
徐運墨將人扶穩,“不要跑那么快,會摔跤的。”
好心提醒,但聲音過于冰冷,凍得小孩一哆嗦,不敢再造次,低頭灰溜溜走了。
進教室,原本吵鬧的學生見到徐運墨,瞬間安靜,一雙雙眼睛撲棱撲棱看向他。徐運墨習以為常,讓他們將毛氈鋪好,準備上課。
一堂課堪比罰坐,小孩們端坐到屁股發麻,下了課飛快散開。過不多久又換一批,照樣活潑潑來,見到徐運墨就不敢吭聲,小聲喊老師好。
兩節課結束,徐運墨留下收拾。門外有人伸頭張望,興趣班的負責人見他還在,假裝天南海北說兩句,半天才入正題,大意是暑假過去,來上課的學生少了許多,徐運墨在少年宮有書法和國畫兩門課,要是下個月他的國畫課還不能滿數,可能面臨取消。
少年宮屬事業單位,大部分教職工都有編制,徐運墨沒有,他是退休教師介紹來代課的,只在周末來頂兩天班,費用以課時計。
與舞蹈樂器相比,書法國畫不是熱門,排課本來就少,再砍掉一門,這份兼職收入堪憂,但他也沒爭取,不是為錢彎腰的性格,只平靜將筆筒墨碟沖洗擦干,說知道了。
負責人有些過意不去,“徐老師,你課上得認真,就是這個教學風格,確實有點……有好幾個家長和我反應,說你太嚴了,他們這些小孩過來,培養興趣為主,順便陶冶陶冶情操,不是為了成為什么大畫家大藝術家的。”
“那別花錢過來上課了,回去開個視頻跟著隨便涂涂,也能陶冶情操。”
負責人啞口無言,嘆道,看之后的情況吧。
地鐵回程,徐運墨在心中算賬,待出站,這筆賬得個負數。
他略感疲憊,踏上辛愛路的腳步并不輕松。七點,正是晚飯時間,澗松堂沒開燈,暗著,與隔壁敞亮的天天飯店形成鮮明反差。
徐運墨遠遠看,視線被那束光亮刺痛,揉著眼睛往遇緣邨走。
傍晚的辛愛路比白天更沉寂,落日余暉都不眷顧,弄堂里,老人紛紛收走晾在體育器械上的被單。徐運墨進單元,他住三樓,往上走,余光掃到樓道角落,每層都堆積著大量雜物,從鍋碗瓢盆到紙箱廢品,應有盡有。
上年紀的住戶囤積癖嚴重,什么都舍不得扔,家里放不下,干脆征用公共空間,當樓道是儲藏室。
消防意識是一點也沒有的,投訴也不管用,居委會上門提個醒,鄰居配合收回去,過兩天又擺出來,甚至報復性的多幾件東西。
到家進門,徐運墨暫且在沙發上坐了一會。遇緣邨的房子是聯排式,一棟挨著一棟,有幾戶人家開火做飯,窗戶一推,持續飄出白色霧氣以及鍋鏟炒菜的聲響。
開窗就是日常一景,但一旦合攏,便是與世隔絕。這種計算精密的距離感,存在于辛愛路的方方面面,樓與樓,店與店,注定要分開稍許,不可挨得太近。因為太近就有矛盾,比如99號兩家店,真真不講道理。
他起身,鎖緊窗戶,拉上窗簾,再關燈,直至感覺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
第3章
苔條花生
徐運墨被窗外的說話聲吵醒。
鬧鈴未響,他不肯睜眼,被子一裹,硬當聽不見。
外頭聲音沒放過他,熱烈討論昨晚播出的調解節目,七嘴八舌復盤一場分房大戰。哪個兒子過分了,哪個女兒不孝順了,越講越起勁,一口一個作孽,音量飚高。
徐運墨摸出手機,看過時間,他掀被子,開窗朝下喊:“聲音小點好嗎,才幾點鐘?”
聊得興起的鄰居立時噤音,都不需要抬頭,也知道是誰發作,彼此對視一眼,搖搖頭散了。
安靜在白天的遇緣邨是奢侈品,居民早已習慣與各式各樣的生活噪音為伍,并爭先恐后投身于這項偉大的生產事業。過去嫌煩,還可以去澗松堂躲避,如今卻連最后一片凈土也將失守。
徐運墨睡意全無,煮壺濃茶提神。待洗漱完,他出門,目光投向對面兩個黑色塑料袋,一股若有似無的氣味向他襲來。
又沒扔!
十月份的天氣,雖不比夏天悶熱,但濕垃圾放過夜,仍舊容易腐爛發臭。徐運墨起床氣未消,預備掉轉槍頭,回房間寫警示字條。
剛要動,對門開了,一只手伸出來,正欲放下一袋新垃圾。
不用寫了,徐運墨冷聲喊:“夏天梁。”
被點到名字,那只手頓一頓,跟著房門敞開稍許,從里面鉆出個腦袋。未經梳理的頭發翹得一塌糊涂,主人也不管,嘴角一挑,“早上好,徐老師。”
“講過多少趟了,樓道不能放隔夜的濕垃圾。”
“知道的,待會我去倒掉。”
“現在倒。”
“垃圾房九點才鎖呢。”
“現在。”
語氣很強硬,似乎鐵了心要抗爭到底。夏天梁抿抿嘴,看出徐運墨是認真的,沒轍,帶點好笑地說行行,我套個衣服就下去。
這笑讓徐運墨不舒服。哄小孩似的,擺明將他的要求視作一種無理取鬧。
徐運墨決定留下監視,以防夏天梁進去后不再出來。他站在外面等,聽見夏天梁與誰交談。對方回屋,房門沒有關緊,虛掩著,隱約能看到里頭的景象:有個打赤膊的人影穿梭其中,毫不見外地喊天梁,你有沒有多余外套,借我披一件。
夏天梁說都在衣柜里,你自己拿吧,鄰居催我下去倒垃圾呢。
對方忍不住嘀咕,怎么,晚倒幾分鐘會死?你這鄰居可真難搞,昨晚不小心敲錯門,他也兇得不得了。
什么樣的人都有嘛。這是夏天梁的聲音。
……什么“什么樣的人”?他怎么樣了?
換別人這么評價,徐運墨懶得理,偏偏從夏天梁口中聽見,他有什么資格說自己?
勉強壓下去的火氣又騰地升起。鄰居私生活如何,徐運墨毫無興趣,但夏天梁不同——他們實在住得太近了。
這人一套房子,居然也和飯店一樣,借到了自己家對面。99號的錯誤不斷重復。徐運墨習慣早睡早起,而夏【vb:kazuyayaya】天梁的作息顛三倒四,回家比他晚,起得比他早。自己那個雙開間,墻體薄,有時早上五點就會聽見夏天梁大煲電話粥,語速極快,操著不同口音和菜農討價還價。
到半夜,貽害更甚,樓道感應燈時好時壞,某些人上樓,看不清門牌號,常常敲到徐運墨這里。
犯錯者有男有女,打扮都不似正經人士。徐運墨起初懷疑夏天梁是不是從事什么非法勾當,后來居委會也收到風聲,涉及里弄安全,王伯伯親自上門,詢問夏天梁那些陌生訪客到底和他什么關系。
對方大方笑笑,說是我朋友,你們要懷疑,我現在打電話,讓他們親自過來解釋。
遇緣邨老舊,卻不至于迂腐。只要不是違法行為,居委也沒法管住戶交什么朋友。王伯伯不想應付這么多小阿飛,只說來你家可以,不過以后記得找門衛記錄名字,晚上聲音也放輕點,不要影響左鄰右里。
對門再開,夏天梁終于換好衣服。他和平時油頭粉面的模樣有些區別,頭發沒來得及抹摩絲,此時全部散開,一頭鬈毛張牙舞爪。
夏天梁打個呵欠,抓起垃圾袋,回頭見徐運墨動也不動,像個柱子似的立在那里,忍不住問:“你要盯著我倒?”
徐運墨臉色鐵青,頭一偏,示意趕緊下去。
夏天梁聳聳肩,不與他做對。徐運墨刻意走慢幾步,與他隔開一段距離。下樓時,他從上面看著夏天梁那頭散漫的卷發,心想,怪不得要用摩絲壓住,像這樣飄來飄去,實在沒個正型。
兩人一前一后,剛出單元,雙雙被一輛自行車攔下。
騎車的年輕人進遇緣邨時,一路飛馳,將共享單車踩出法拉利速度。他瞧見夏天梁,連忙停車。還不等開口,遠處先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小謝!你又昏頭了!腳踏車不能進來的,弄堂這么窄,撞到人哪能辦?”
頂著一張隔夜面孔,小謝對夏天梁擠眉弄眼,悄聲說一清老早,又吃火藥了。
“你在那邊喈喈喈和小夏講什么悄悄話?”
隔了五十米你也聽得到啊!小謝無語,灰頭土臉地推車過去。
迎面過來一個五短身材的老頭子,氣勢洶洶,見到小謝,劈頭蓋臉一頓教訓。年輕人垂頭看鞋尖,假裝聽著,時不時嗯兩聲應付。
說得嘴巴干了,王伯伯才舒口氣,指向后面一棟單元,“昨天倪阿婆和我說,她家里馬桶堵了,你去幫忙看一看。”
小謝怪叫一聲,“這種事情讓她去找鄧師傅呀!”
“老寧波回老家了,你要有本事叫他來,你叫,叫得過來你就不用去。”
小謝登時沒了聲音,王伯伯眉毛倒豎,兇他,“讓你做點事情,就知道找借口,快點上去,你要修不好,待會我再去弄。”
七點叫人過來通馬桶,想得出的……小謝咕噥兩句,走得不情不愿。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責任意識都沒有。”
王伯伯連連搖頭,又轉身,抓住兩個旁觀群眾,故意道:“這不是我們99號的兩位冤家嗎?這么難得一起下樓,今天沒吵架?”
明顯是拿兩人開涮。99號之爭是辛愛路近期熱門,王伯伯掌管居委會,對這兩塊軋不平的鋼板最是關注,逮住機會就要教育。
徐運墨站在后面,不響,還是夏天梁答了:“徐老師定了個鬧鐘,特意提醒我早上倒垃圾。”
呵呵,王伯伯鼻子出氣,“老馬去過99號了?”
夏天梁眼睛轉轉,“去了,和我們傳遞了中心思想,說下個月街道評選。這是辛愛路的頭等大事,需要大家團結一致,我和徐老師心里都有數的。”
誰和你有數。徐運墨被夏天梁代表,感覺像是被對方占了便宜,但他不想在王伯伯眼前和夏天梁扯皮,只好憋住,當默認了。
見他倆暫時熄火,王伯伯還算滿意,他瞅一瞅夏天梁手上的垃圾袋,不忘提醒干濕分離,隨后追著小謝的方向走了。
垃圾進桶,徐運墨結束監督任務,再多待不了一秒,扭頭就去澗松堂,結果走幾步,發現有人跟著,一轉過去,差點與對方撞上。
兩人身高相仿,幾乎頭抵頭碰上。夏天梁哎喲一聲,捋起頭發,有點無奈道:“怎么突然急剎車啊徐老師。”
第4章
皮蛋拌豆腐
離得近了,徐運墨第一次察覺,夏天梁那張臉并不如初印象中那般白凈。仔細看,他的耳骨、眉毛、鼻翼,還有下嘴唇,好多地方都留有疤痕。
藏的位置都很隱蔽,不靠近無法看清。
他不由納悶,做餐飲,傷口如何跑去臉上?
也就好奇數秒,這念頭很快被自己扇走。徐運墨后退一步,“是你跟得太緊。”
夏天梁用手指梳理一頭亂發,“弄堂窄,我們同路走,應該彼此謙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