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早上的火氣還未消退,徐運墨生硬道:“誰說同路,我和你根本兩個方向。”
噢,這樣,夏天梁看似理解,側身擠出往相反方向的空間,“那我讓你。”
徐運墨意識到對方是故意挖坑,拉下臉,不搭腔了。
身后響起輕笑聲,腳步亦是悠閑。
走上辛愛路,幾個商鋪陸續在做開張準備,水果攤與煙紙店的兩個老板幾乎同時到位。他們都是遇緣邨居民,一個住頭,一個住尾,兩家店是斜對角,均是老店,扎根辛愛路幾十個年頭。
水果攤老板姓張,名紅福。中年人長得精瘦,臉上四條橫向皺紋,像只年老猢猻。
他穿豎領POLO衫,叼著香煙,煙灰搖搖欲墜,瞧見徐、夏二人,目光轉一圈,最后只和徐運墨打了招呼。
辛愛路面對外人進場,反應各異,但因著夏天梁臉皮厚愛交際的個性,大部分持歡迎態度。紅福卻是少數站在徐運墨這邊的。他與夏天梁在裝修期間鬧過不愉快。當時天天的施工隊不小心將建筑材料堆到水果攤鋪頭前,影響對方卸貨。紅福是個急性子,當即不高興了,無論后來夏天梁送過多少條香煙,都不肯領情。
另一個是蘇州口音,軟糯糯,倒將兩人都喊了一遍。是煙紙店的胖阿姨。
徐運墨在這里住了幾年,仍不知對方到底姓甚名何。鄰里日常都是胖阿姨胖阿姨地叫,真名也就無人深究。
她與紅福同個年齡段,人有些發福,卻打扮入時,頭發定期補燙。哪怕只是開店,都套好裙裝,穿上小高跟。此刻眼睛彎彎,朝夏天梁招手。“小夏,前天你說想要幾箱力波,我進到了,等等你來拿哦。”
謝謝阿姐!夏天梁眼睛一亮,立即跑去,講上兩句不知道什么的話,輕松將胖阿姨逗樂,掩唇笑起來,神情活像個二八少女。
“好歹五十歲的人,也算見過世面,怎么就被一個小鬼哄得云里霧里?進箱啤酒,這么小一樁事,做起來起勁得要命。”
紅福站在徐運墨身邊,話說得義憤填膺。雖是針對胖阿姨,但連著損了夏天梁,他聽了舒心。
“裝得太好了,是人是鬼,哪里那么容易分清。”
紅福深以為然,摘下香煙,與徐運墨低語:“徐老師,還是你我通透,就他們,哼哼,眼神多少差勁!”
辛愛路,不是人人都吃夏天梁這套。徐運墨與紅福過去交情甚淺——當然他和所有人都來往極淡——如今大敵當前,竟催生出一股默契,形成某種同盟。
兩人對望,盡在不言中。
八點多,辛愛路整個蘇醒。
天天飯店是臺兇猛機器,午市十一點營業,提前兩小時就開始準備,徐運墨常見夏天梁指揮幾個員工忙里忙外。他掐時間,趕在之前到澗松堂,享受難得的清靜。
位置還沒坐熱,接到一通電話。那頭毫不見外,打來便問,在不在店里?
徐運墨說在,對方聽完,掛了。
過了一刻鐘,風風火火上門,走路時引發一陣叮叮當當,是耳朵上戴著的釘環作響。
對方進來,二話不說,拖過角落的椅子,下手沒個輕重,椅腳擦著地板發出喀拉聲,聽得徐運墨眉頭一緊。
“別這么拉,地板會留下印子。”
“以后澗松堂的地板保養,費用我出,行了吧。”
“實木的,早晚要你大出血。”
服了你了,周奉春生得人高馬大,不得已,拱手和他討饒。
“我也真搞不懂你,當初干嘛費那么大力氣,給這里搞裝修,”對方環顧四周,“澗松堂一不開在福州路,騙騙游客,二不開在美院對面,斬斬學生。開到辛愛路,你一個月能賺多少?要不是沾了你阿爺的光,不用交租,你這家店老早關門了。”
徐運墨斜去一眼,危險警告。
相識多年,周奉春知曉徐運墨的家庭情況,自打一下嘴巴,不多說了。他拿出平板,透露真實的來意,“有個客人想紋一副工筆的歲寒三友,我畫來畫去總是差點意思,所以找你取取經。”
兩人是國美校友,周奉春大學學的雕塑,美術功底不錯,工筆畫卻不擅長。他前幾年創業,在黃浦開了一家紋身店,離辛愛路不遠,有時碰到設計上的問題,常找徐運墨幫手。
聽完具體要求,徐運墨嗯一聲,說不難,低頭專心改圖。
不多久,圖案成型,較之原版本靈動不少。周奉春看過,嘖嘖稱奇,說專業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你這兩筆填進去,松竹梅齊刷刷都活了,厲害厲害。
徐運墨被表揚,神情不見波瀾。周奉春習慣他這張冷臉,揶揄道:“夸你呢,徐老師。”
最近過得不好,笑是笑不出來了。徐運墨面色陰郁,周奉春觀察過后,得出結論,“是不是隔壁那家飯店?”
徐運墨與他聊過天天的劣跡,點頭。
“人家才搬來幾個禮拜,就搞得和階級敵人一樣,徐運墨,肯定是你不對。”
“……你誰朋友?”
“了解你才這么說。”
徐運墨抄起廢紙扔他身上,“輪不到你管。”
周奉春沖他噓道:“木頭,要不是朋友,我才不管你。”
這時天天那邊有了動靜,不停傳來哐哐聲,想來是夏天梁開工,正為午市做準備功夫。
徐運墨頭疼,知道今天的循環即將開始,周奉春卻是頭次體驗,好奇地跑出去圍觀。結果一去就是好幾分鐘,等到回來,仍是頻頻張望,目光多有流連。
“有什么好看的?”徐運墨嫌惡。
周奉春收回視線,指著對面,笑說:“你這鄰居不一般。”
徐運墨猜他是在門口撞上了夏天梁,表贊同,“不一般麻煩。”
“不是。”
周奉春湊到徐運墨跟前,神秘兮兮道:“是不一般戀痛。”
徐運墨一時沒懂。
“我剛碰到他,乖乖,一張臉好幾個洞,身上估計更多。”
“什么洞?”
周奉春張嘴,露出自己的舌釘,“就這種。”
那枚舌釘是顆鉆石,閃得徐運墨眼睛發花。他想起早晨在夏天梁臉上看到的那些細小疤痕,當時哪里想得那么深,只以為是磕碰留下的傷口。
原來是主動造的。做餐飲服務,講究外表,不可能像周奉春這樣,兩個耳朵動輒掛上十幾枚銀環,客人看見,難免會有想法。
白天夜晚兩張面孔,這很夏天梁。徐運墨并不意外。
“其實還挺常見,”周奉春說,“我客人里面就有,像是那種體制內的,上班時候摘了,回去再戴上,多的是。而且穿孔有癮,一旦迷上這種感覺,只會越穿越多。”
又摸著臉,回憶:“側唇、山根、顴骨埋釘……狠人,我做這行,都不敢打得那么密集,他還專門挑神經末梢敏感的地方,肯定是資深玩家。”
在臉上身上穿孔,搞得到處是傷有什么意義,徐運墨不明白,想想都疼。不過這些洞又不在自己身上,別人怎么折騰身體,都是別人的事情。
周奉春倒是興致高,抖著腿,說下次有機會,定要找夏天梁交流一番。
這么快就被幾個洞同化了,你什么立場。徐運墨不太高興,將平板扔過去,以示不滿。
朋友眼明手快,接住,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態度:“說句良心話,我勸你和他好好相處,真的,少惹為妙。以我的經驗,像你鄰居這樣,看著笑瞇瞇脾氣特別好的樣子,實際做事,絕對心狠手辣。你一個不當心,踩到他底線,說不準——”
周奉春哼起電鋸驚魂的配樂,用手做抹脖子狀。
有病,徐運墨一頭黑線,“你少看點cult片吧。”
周奉春得逞地笑起來,提出建議:“哎,開店都講風水。你們這種格局,門對門必傷人,終歸會有一方的財運氣數,要被另一方吃得干干凈凈。我給你弄個五帝錢,你掛上,用來壓制對方,怎么樣?”
“不要,封建迷信。”
欠收拾,周奉春哈哈一笑,那你等著被吃吧!今天來一趟,他達成所愿,低頭按手機,“設計的顧問費轉你了。”
徐運墨皺眉,“說過不收你錢的。”
“維修的定金。”
周奉春指指地板,去到門口,他回頭,說:“哦對,哪天你破產了,我紋身店缺個技師,歡迎隨時到崗。”
十三點,徐運墨給思維跳脫的好友翻個白眼,揮手送客。
第5章
四喜烤麩
辛愛社區隸屬瑞金街道,是其管轄之下規模最為迷你的社區,只包含辛愛路這一條馬路。
因為小,管理人手也少。作為居委主任兼書記,多年來都由王伯伯獨自扛旗。他久居辛愛路,在社區做到退休,接受返聘之后,又回到過去的工作崗位。老頭子聲音尖,中氣足,每天雷打不動,七點巡街,當自己醫生查房,從遇緣邨兜到辛愛路,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都要插上一腳。
再小的權力也是權力,居民有時看到他,比見警察還頭疼,一說王伯伯來啦,大家都脖子縮緊,生怕他找自己嘮叨。
人上了歲數,難免固執。到今年,街道想想不行,以優化人才結構的名義,向辛愛社區輸送了一位年輕社工,即小謝。
小謝是躺平一族。大學畢業進互聯網大廠干了半年,被996的作息嚇得出逃。后被家里人逼著考公,可惜成績不理想,沒能上岸,只好曲線救國,轉而去考社工,之后依循屬地化原則,就近被分到辛愛社區。
看過簡歷,王伯伯覺得對方全名叫起來太拗口,自己做主,直接喚其小謝。
二十多的燦爛年紀,小謝卻缺乏朝氣,說話做事慢慢吞吞。夏天梁沒開店之前,對方已來居委報道,中間關于天天報批的一些文件,均是由小謝經手,一來一去,兩人很快熟絡。
夏天梁偶爾會從他那里打聽社區動向,比如辛愛路沖刺最美街道評選的消息,早在老馬前往99號調解之前,夏天梁就已收到風聲。
泄露者對此嗤之以鼻:“幫幫忙,辛愛路能評上就出奇了。也不曉得王伯伯干嘛那么看中這樁事情,形式主義有什么意思?選上了,他面子好看?七十多歲的人還在乎這個呢。”
小謝這張嘴,沒有把門。他與王伯伯不太對付,兩人差了兩輩,代溝深過馬里亞納海溝。
夏天梁聽著,不發表意見。王伯伯帶人如練兵,一段時間下來,本就虛弱的小謝迅速憔悴,兩個眼圈和青皮蛋似的,于是對他說你們辛苦,秋天草頭上市,正是最好吃的時候,我給你加道草頭圈子,補補油水,要不要。
小謝猶豫,他吃不了豬下水,怕腥氣,又饞當季綠葉菜,試探著問,能不能換成酒香草頭。
夏天梁微笑,說這有什么問題,麻利開單給后廚。
過不多久上菜,草頭出鍋前噴過白酒,香上加香,引得小謝食指大動。
他當天天是食堂,辛愛路一群中老年,也只有夏天梁這里有點青春氣息,平時寧愿賴在飯店玩手機,都不肯回居委會辦公室,問他,就猛搖頭,說那邊又小又悶,待著像坐牢。
“你老是躲這里消極怠工,待會被王伯伯抓到,他又要對著我們念經了。”
下午飯店空閑,沒客人,服務員嚴青坐到小謝旁邊,打開保溫杯喝茶。飯店眾人見證過多次小謝被老頭抓包的場景,已成笑料,常拿來揶揄年輕人。
“他去街道開會啦。”
小謝吃草吃得津津有味,“我偷看過他筆記本,一堆事情要反應,沒兩個小時回不來的。”
“滑頭,有這個心思放在工作上,不曉得多好。”
小謝當沒聽見,轉頭喊夏天梁,“小夏,開罐可樂。”
罐頭中冒出氣泡,小謝喝飲料漏嘴,幾滴可樂落到桌上。嚴青瞧見,她愛干凈,立即揚起兩道棕色紋眉,撈過抹布,手腳利落地擦掉。
謝謝青青阿姐,小謝邊打嗝邊說。嚴青揮手散氣味,指著小謝手邊一個塑料袋,問這是什么。
小謝還在猛灌可樂,只說不要了。嚴青打開看,袋子里兩枚雙釀團,早已風干,硬邦邦的。
“丟掉吧,今早我被叫去幫倪阿婆修東西,她老糊涂,修完硬是送給我兩個過期糕團,還要看著我吃,哈煩。”
夏天梁本在對賬,聽后抬頭,問:“又是14號那個阿婆?”
“是呀,遇緣邨的老大難問題。她有點老年癡呆,又沒有子女照顧,幾乎每天都要來找我們做這個做那個,之前都是王伯伯去弄的,現在我一來,皮球就踢給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