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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欒此刻已經不再是雨中那副鬼氣森森的模樣了,他穿著質地柔軟的毛衣,鼻梁上架著一副多余的眼鏡,氣質溫潤,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可太正常了,太像個人了,反而更加容易滋生恐懼。
“我幫你處理了,你跑什么?”徐欒問道。
江橘白明明沒有淋雨,可卻渾身冰涼,“跟我想象得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鏡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濃黑的一道,像兩把鋒利的刃,劃在江橘白臉上。
外表再像個人,再能討人的歡喜,再深諳人類社會的規則,也改變不了它厲鬼的本質,改變不了它已經去世十一年的事實。
江橘白剛剛被嚇到的心情慢慢轉好,他淡定地繞開徐欒,站在直飲機旁,放了只杯子進去。
“我以為你會使用稍微溫和點的手段。”
“可我不是人。”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
徐欒沒說后面的,引著江橘白疑惑地看過去。
厲鬼站在那里。
眼睛是猩紅冰冷的,臉色是灰白的,他眼周繞著若有似無的鬼氣,房子里的溫度也隨之降了下來。
下一瞬間,厲鬼來到了江橘白面前,他手掌順著江橘白的胸腹攀上去,虛虛握住了江橘白的脖子。
“我可以一直偽作人類哄你高興,但是小白,你不可以忽略我的真實模樣,你不可以害怕我,不可以看見我就逃跑……”
“你不可以愛上我這個人,你愛上的,只能是鬼。”
它眼中的猩紅在翻涌,尸山血海似的,眼眶終于容不下了,往外流淌鮮紅的液體。
一滴,接著一滴,滴在了它自己的手腕上,又順著手腕切出一條血線,滴在江橘白的衣擺上,滴在江橘白的腳背上。
江橘白看著那張陰氣密布的臉朝自己壓下來,對方吻得極其深,似乎恨不得直接把他的嘴撕開,將每一處角落都舔舐品嘗一遍。
江橘白顫了顫,他無法使眼睛閉上,只能睜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
他從對方的眼中看見,自己的眼睛也被照映成了紅色,自己的臉上,也沾染了血跡,他擁有了一張和對面相差無幾的面龐。
江橘白劇烈掙扎起來。
他拳頭朝徐欒砸過去,但像砸中了一團空氣。
徐欒哧哧地笑起來。
江橘白喘著粗氣,他手撐在背后的水吧臺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徐欒,“你一定要用這副尊容和我相處?”
“我只是有點傷心,”徐欒聲音低低的,“傷心你看見我就跑。”
“我那是生理反應,條件反射,”江橘白蹙眉,“拜托你去照照鏡子,誰能對著你這張臉談情說愛?”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看見徐欒,不需要任何緩沖,都能直接被嚇死,
江橘白覺得自己已經很夠意思了。
“可你又不是他們,你喜歡我。”
江橘白語氣一噎。
就算不喜歡,交情也頗深,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我盡量。”江橘白泄了氣,“你能把你的皮套上嗎?抱善要出來了。”他看了一眼洗手間。
徐欒輕嗤一聲,“徐抱善半人半鬼,鬼的部分占比甚至更多,你擔心她,多此一舉。”
不等江橘白理解徐欒話里的意思,徐欒就摸了摸他的臉,“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可能不能經常來看你,徐家有事要處理,你手腕上的鈴鐺,不要取,你有事,直接對著玉牌說話,我能聽到。”
江橘白揮開徐欒的手,“愛來不來。”
他沒將徐欒的有事放在心上,潛意識里,他覺得徐欒無所不能。
徐家到底出了什么事,還是寧雨跑來告知江橘白的。
像徐家這樣的家族,家里有個什么情況,除了幾個有交情的朋友,外人連半點風聲都別想探見。
沒有惡鬼纏身,江橘白神清氣爽吶。
“你還樂呢,”寧雨沖進江橘白的辦公室,“徐家老大說徐四不是徐家血脈,是徐家招來的邪靈,來吸食徐家氣運滋養靈體的,專門去瞿山請了瞿山觀的道長,開道場驅邪。”
江橘白怔了怔。
“瞿山?”
“瞿山,嗯……很靈,很多官場擅長大佬都經常上那山,我們家好幾件大事,都是去那山上請道長看吉日,不僅我們,我們頭頂那些人……”
“但是他們這次請的那個人我沒見過,說不定是徐大花了錢,專門請來搞徐四的。”
“在徐四之前,徐老爺子最看好的可是徐大,徐四這一出現,徐大就被發配了,他肯定不爽很久了。”寧雨自言自語道。
“但居然用這種手段排擠人,我都干不出來這么無聊又下作的事兒。”
江橘白的臉色卻變得很差。
別人或許不知道,他難道還能不知道?
徐欒雖不是邪靈,可卻是比邪靈更恐怖哀怨的惡鬼。這一點,徐老爺子也清楚得很。
胳膊肘永遠不可能往外拐,徐家……會不會是卸磨殺驢?
江橘白打了個寒噤。
無畏子和江祖先當年沒能殺得了徐欒,是因為實力不夠,所以讓徐欒混了過去。
外面卻不同,能人異士多不勝數,光是寧雨告訴他的豪門奇事,就有好幾件與靈異邪靈有關,比如哪位少爺為了追求自己喜歡的人,請人給那位千金下蠱,但因為喂養方式不對,結果自己被反噬,腦袋都被母蟲啃掉了。
徐家是頂級豪門,自然不會請幾個菜鳥來做這場戲,徐欒不一定能應付得了。
江橘白想起十年前,在六爺廟前,他刺進徐欒身體里的那一劍。
這遠比惡鬼本身帶給他的恐懼和陰影要深許多。
想完,江橘白發現自己四肢都僵住了,口中也失去了溫度,肌肉僵硬得無法抻動。
寧雨笑嘻嘻的,對他來說,這算半個好消息,半個壞消息。
江橘白從抽屜里,拿出那塊透亮的玉牌。
他才發現玉牌上面有花紋,不是龍紋也不是鳳紋,更不是神仙菩薩,正面是柚子花,背面是橘子花。
半個月過去了,江橘白把這塊玉牌丟在一邊,從來沒對它說過一句話。
徐欒那邊應該棘手得很,按照他的性格,若能輕易解決,他閑不了。
江橘白趴在辦公桌上,電腦屏幕都熄滅了許久,他手指捏著玉牌轉了一圈又一圈。
過去很久,身后落地窗外的天都暮色四合了,他才破釜沉舟般地對著玉牌,低聲道:“徐欒,我們談戀愛吧。”
作者有話要說:
徐欒:干勁來了
評論發30個紅包
昨天根管要戴牙冠了,所以本牙磨了很多,醫生說數值的時候,我一知半解地點頭,牙齒磨完后,我趁機照了一下鏡子,差點昏了過去,我的門牙變成了兩粒黃豆,所以從昨天到現在,我一直在悲傷,其實牙齒被磨小沒關系,關鍵它們是我的門面:)
第84章
徐欒
江橘白說完這句話之后,等到外面加班的人陸陸續續打卡走光了,也沒等到徐欒的回應。
應該,是聽見了。
男人從位置上起身,也沒心情收桌子上的東西,直接走了。
他在公司樓下的車里坐了很久,發覺,一直以來,他對徐欒的囂張不耐,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他覺得對方足夠強大,也是他不珍惜。
江橘白從未去想過,不管徐欒是以什么面目出現在他的眼前,都有多千難萬難。
他心底發酸發漲。
他一直在車里坐到抱善打來電話,才動了動身體。
“哥哥,我好像發燒了。”抱善在那頭抱著手機,聲音虛弱。
江橘白回過神來,啟動車子,在路上的時候,順便點了一盅抱善喜歡的陳皮紅豆沙和螺頭湯。
“還要一份牛肉粒炒飯,要那個和牛……”
“閉嘴。”
“叉燒酥……”
“……”
抱善口味清淡,連醬料味太重的都不喜歡,她在南方長大,更喜鮮。
以前江橘白覺得沒什么,個人有個人的口味。
但在經徐欒提醒后,抱善半人半鬼,江橘白覺得,如果不把抱善喂飽,她下樓追著人生啃,也不是沒那可能。
在電梯里,江橘白正好碰上外賣員,他一道拎了上去。
抱善正好站在電梯門外,她頭發散亂,臉白若紙,唇色也發青,可一雙眼睛卻比平時還要黑,還要亮。
電梯門一開,江橘白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目光,看見了抱善。
他差點嚇背過氣去。
“你做什么?”
“在這里等你,感覺……你要到家了。”
她眼睛看到了江橘白手中的外送盒子,“哥哥,我餓了!”
江橘白趕緊全塞她懷里。
走進家門后,抱善就自己走到餐桌邊上,解開袋子打開盒子大口朵頤起來,江橘白在柜子里找了一根體溫計,她自覺抬起左手。
等體溫測量出來的幾分鐘,江橘白在微信里翻出來徐欒的聯系方式,他倆從未聊過,對話框還僅僅只有一條加上好友時系統發送的消息。
江橘白試著發了一個“?”過去。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復。
他目光悠悠地轉到抱善臉上,小姑娘的臉白得有些嚇人,額間時不時就滾下汗珠,但精神還不錯,一大盅陳皮紅豆沙,她三下五除二就全倒進了肚子里。
江橘白從她咯吱窩里把體溫計拿了出來。
43。
“……”
“徐抱善,趕緊吃,吃完我們去醫院。”
“我不舒服,但我還沒有不舒服到需要去醫院的地步。”
正常人體溫到39,多半都頭昏腦漲了,再高一點,估計腦子都能被燒得稀里糊涂。
可抱善不是正常人,她從小到大,幾乎沒生過病,43度的高燒,更是從未有過。
江橘白心跳猛地加快,只有那幾秒鐘,又迅速恢復正常,他腦子里跳得嗡嗡的。
再看著抱善對自己生病恍若未知的狀態時,他拿著手機,問寧雨。
[徐家的人,現在在做什么?]
寧雨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你跟徐欒分手,我就告訴你。”
“我還沒跟他在一起。”
“那你跟我在一起。”
寧雨說完后不到三秒,電話就被掛斷了。
但沒過多久,江橘白又主動把電話撥了回來,寧雨臉上露出喜色,然而對面的第一句話是,“我不想用我們十年的感情綁架你,你幫我,我可以把我在工作室的股份全部送你,我開發的游戲,我……”
“江橘白!”寧雨一下從床上竄了起來,差點跳上天花板,“我是這個意思嗎?我難道是為了你的股份?你怎么能這樣,你就讓我嘴上爽一爽嘛。”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
江橘白其實沒深思熟慮過,他本就不擅長處理工作以外的事情,他也懶得去想,剛剛說的條件也是他沖動之下說出口的,不過他也沒怎么后悔。
“太具體的我不清楚,但幾個道長都是有真功夫的,徐老爺子也同意開道場,晚上八點開始,現在這會兒,應該已經結束了吧,后面他們會怎么做,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大也陰得很,他要是付了大價錢,那不管徐欒怎么做,他都是邪靈了,說不定會私下處死?”寧雨摸著下巴。
他不知道徐欒真的不是人類,如果是假的,那這是冤案,如果是真的,也算徐大歪打正著。
“哇”旁邊還在吃著飯的抱善,突然彎下腰,把剛剛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她捂住腹部,“肚子痛。”
寧雨聽見抱善的聲音,表情才嚴肅起來,“抱善怎么了?”
“有點發燒,先不說了,有徐欒的消息隨時聯系我。”江橘白說完,掛了電話。
他扶住身形搖搖晃晃的抱善,“我帶你去醫院。”
“不要,我……我不去。”抱善揪住了江橘白的衣袖,她抬起臉,茫然地用模糊的目光去尋找江橘白的所在。
江橘白在望見抱善的臉時,他喉間一哽。
抱善的眼瞳不見了,變成了兩個跟她哥哥一模一樣的漆黑洞口,她直勾勾地看著上方的江橘白,沒讓人覺得她楚楚可憐,反而使人毛骨悚然。
這個樣子,的確去不了醫院。
江橘白一點都沒對這只小鬼產生害怕的情緒,他將抱善抱到沙發上放著,“你休息會兒,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叫我。”
江橘白給無畏子撥去電話,他又在給人供燈,一盞燈好幾百塊,逢上好日子就可以供燈,他能賺上不少。
耽誤了他掙錢,無畏子接電話時還不耐煩,不過不耐煩的主要原因也是江橘白又和那惡鬼攪到了一起。
“怎么了又?徐欒的事兒別找我,你倆殺來殺去打情罵俏,我跟你阿爺盡白忙活!”
抱善蜷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頭發已經被汗水浸濕,江橘白握著她的手,像握著一塊冰,她身體的寒意甚至傳輸到了江橘白的身體里,在開著暖氣的房子里,江橘白穿上了羽絨服。
“算是他的事,但不全是。”江橘白冷得咬牙,“你干姑娘出事了。”
“什么?!”無畏子一個轉身,寬大的衣袖掃落了兩盞燈,蠟燭倒在地上,一下就熄滅了。
江橘白把事情經過和猜想簡單地跟無畏子說了一遍。
他懷疑,抱善的不適,可能是因為徐欒在那邊的遭遇不妙。
無畏子一聽,在那邊急得團團轉。
“哎呀!這可怎么辦?”
江橘白一聽,就知道無畏子指望不了了。
抱善幾乎是無畏子一把屎一把尿親手拉扯大的,抱善轉學來首都,他還灑了幾顆眼淚,上次來首都,他也是給抱善帶來了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玩的,還問江橘白有沒有欺負她。
無畏子在徐家鎮好歹算小有名氣,也有自己的道觀,但碰上抱善,他就變成了大馬路上隨便都能抓上一把的普通老頭兒。
“你等著,我明天就買機票過去,你把她交給我,徐欒那邊我幫不了你,那群人可太厲害了。”
“小白,這次只能靠你自己了。”
江橘白“嗯”了一聲,"我給你買機票算了,你先收拾東西。"
電話一掛,無畏子就開始朝外走,一邊走一邊脫道袍,他徒弟迎上來,“師父。”
“抱善出了點事,我現在去首都,這邊的事就交給你了,你……”話沒說完,無畏子直接被門檻絆倒,面朝地,扎扎實實摔了一大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