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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這日開始,道文那不知何時才能痊愈的舊傷肆虐橫行起來。
道文幾乎夜夜為傷痛折磨,黑夜是病魔降下的幕布,一入夜,那種可怖的劇痛便會席卷而來。
一直為道文診治的藥劑師起初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借機推銷其他藥劑——安眠藥、止疼藥。它們至少能令道文好受一點兒。
而在聽說道文就是那位名聲大噪的人偶藝術家之后,那狡詐的小老頭兒調配出了一種刺激靈感的聰明藥,那聽起來像糊弄白癡或瘋子的,可道文慷慨地購入那些“聰明藥”,仿佛在說“沒錯,我就是泰蒙王國頭號瘋子”。
“……根據近日來進行的各種檢查,我有理由認為這是一種嚴重的后遺癥。”藥劑師捋著花白的胡須,眼珠亂滾,“很遺憾,它無藥可醫(yī),它不會導致更壞的結果,它只是疼。身為兄長,您需要好好照料佩蘭先生,陪伴他,耐心地等待劇痛消解……喔,不,不一定會伴隨終生,或許它會自愈,是的,我見過這種病人……”
好在文法學校在黃昏時分就會結束一天的課業(yè),西利亞完全趕得及在病魔肆虐的夜間照料道文,這活兒只能他來做,其他仆人的手法很爛,道文會痛得更厲害——男仆維爾曾試圖替西利亞分擔這項工作,在道文頭痛時端著溫水與毛巾走進臥房進行頭部按摩……倒霉的維爾,他幾乎被道文從二樓扔出去。
“你絕對看不出來他頭疼,我看他精神頭十足,就是有點兒發(fā)瘋。”維爾無精打采地向廚娘訴苦,“他攆我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把我殺了。”
第13章 繆斯(十三)
酒窖。
那些灌滿葡萄酒的滾圓橡木桶已被轉移至別處,古舊的石磚地面唯余曾受重壓的痕跡。
蒼白蠟油畸形凝積,枝狀銀燭臺被握在一只手中,膚色冷白如石,骨線清峭,自石墨底色紋繡銀絲的睡袍袖口沿出,小指勾著一枚銅制鑰匙環(huán)。循手臂向上,袒lu的胸肌間陷下一道直而淺的溝壑,再向上,則是一雙磷火般灼亮的淺色眼珠……目光亢奮得像條見血的瘋狗。
畫架上擺放著道文近日回收的第七幅畫——
《薔薇新娘》。
它來自于一位破產貴族,諾克斯男爵,不,或許已經該叫他諾克斯先生了。
他吸食迷幻煙葉、賭馬、嫖妓,是一個沉湎酒色的敗家子,也是一位擅于描繪yin褻細節(jié)的情se畫家,為滿足自身無底洞般的奢靡欲望,他一直在低價變賣祖產:田地、住宅、小薔薇園、古董……前陣子他甚至把自己的畫都搬到了黑市。
據說這幅《薔薇新娘》是從一個暴徒、一個危險的精神病患者、一個毀容怪人的手中搶救回來的,它曾受到嚴重的損毀,而諾克斯先生以絕佳畫技修復了它,畫中身披婚紗的少年“新娘”甚至比初版更加綺麗媚人,嬌艷哀羞,細節(jié)亦處理得愈發(fā)……
若是有哪位道貌岸然的圣靈教教士瞧見這幅畫,那他八成會面紅耳赤、口沫橫飛地痛罵一頓,再將此罪惡之物搬回他的圣修堂,夜夜手工調配圣水,澆淋驅邪,說不定還得趴在畫上死命壓制,避免惡魔破畫而出,殘害無辜教民。
道文將它從黑市買了回來。
不止這一幅,他一直在搜集以西利亞為模特的艷情畫作,這間地下刑房沒能關住西利亞,卻藏起了許多畫。
想到西利亞哥哥曾為那些畫師以如此wei褻的目光凝視,乃至幻想,道文仍嫉妒得發(fā)狂,心口絞痛到呼吸困難,可他無法抗拒畫作中魔魅的美。他的智力使他不會再像個野蠻人一樣咆哮著破壞,這些畫既已存在,他便索性從中獲益。
道文放下燭臺,走到畫架前。
畫中的西利亞微微張開一絲唇縫,這使他的神情透露出一種孩童式的純稚脆弱,仿佛他會任人蹂躪。
道文用手指揉弄畫中西利亞的嘴唇,指尖打著轉兒,幻想著它們被他的手指拉扯變形的模樣。
接著,他用手掌覆住畫布。
他的掌心干燥微涼,流暢地沿畫布滑下,滑過暖灰色的、表現脊骨陰影的線條,隨即,倏地停住,包攏住一泓東方朱砂與鈦白調和而成的蜜桃粉——或許也摻了一星半點的拿坡里黃——他用掌心在畫布上畫圈,讓手掌刮擦過畫布上浮凸堆疊的顏料,癡迷地摩挲著這幅油畫。
他想再看一次這樣的西利亞,身披薔薇婚紗的西利亞,不僅是畫,畫無法還原西利亞十分之一的美,他想得渾身疼痛,想得腦漿燒灼,他想看,哪怕就一眼……那澎湃的,海嘯般轟然灌滿他心房的,使他眼眶酸澀的美。
那甚至已超脫情yu的范疇,升華至藝術之美。
“西利亞哥哥……”道文溫柔地啄吻畫布,輕擁畫布。
……
半小時后,道文離開地窖,鎖好門。
他手里的鑰匙是唯一的一把,除了他,誰也打不開地窖的門,仆人不敢多事,西利亞則滴酒不沾,不會對存酒的地窖產生好奇。
道文回到二樓,走進他的衣帽間,拉開最內側的柜門。
人形衣架支撐起了一套婚紗。
滿滿繡織著薔薇花紋的頭紗,繪有艷紅玫瑰與碧綠荊刺的純白絲襪,松軟如新雪的紗,光澤柔潤的綢緞……是《薔薇新娘》中的那套婚紗。
道文撕毀過一套,可他又讓裁縫做了一套,并且按照他的審美修改了一些細節(jié),譬如說,他去除了后頸處繁復的鎖扣,替換成兩條奶油色的緞帶,他可以在西利亞后頸打一枚蝴蝶結,再扯松它,像剝開一件禮物……
這套婚紗是屬于他和西利亞哥哥的。
……
道文挑起一縷紗,在指腹間揉捻著,陷入思考。
道文又在動歪腦筋了。
他知道西利亞已經無法逃離了。
自從道文決定成為一名頭痛癥患者(是的,這是由他主觀決定的),西利亞就不能再離開他了,他反復“發(fā)作”的舊傷凝實成枷鎖,精神與良知的枷鎖,死死鎖住了西利亞,那舊傷是為救西利亞而得的。
他不怕他跑。
一旦事態(tài)失控,西利亞試圖逃避,隔離治療道文的“同性戀病”,道文便會聲稱自己頭痛欲裂、冷得發(fā)抖,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被子真是妙極了),他會卑鄙地顫抖、痙攣、冒冷汗、shen吟呼痛……而西利亞永遠會心軟,面對道文時他的心比雛鳥的絨羽還軟。
他會毫無原則地任由道文攥著他膚質細滑的手,按到額角、按到頭頂,他會任由道文像對待寵物貓一樣嗅聞他、磨蹭他、抱著他不撒手——至于治療同性戀的事,等道文好過一些再說吧。
純良如西利亞,死也猜不到那蓬松的鴨絨被遮掩著什么罪惡。但是,當然……這檔事只是額外的甜頭,柔和地禁錮住西利亞才是最要緊的,這意味著道文可以再進一步,再再進一步,他將漸漸為所欲為,一寸寸將西利亞拖入yu望的泥潭,而他不怕失手,他有“保險”。
道文簡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