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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雙目炯炯,似有火團凝聚,她又擔心自己的怒火嚇著了寶扇,便放輕了聲音,追問道。
“你告訴我是哪個?”
錦繡腦海里閃過王府中一眾侍衛小廝的身影,心中暗暗不齒:平日里無論他們脾性如何,一到了寶扇跟前,就仿佛丟了骨頭,沒了氣性,吃食首飾變著花樣的送。
見寶扇不肯收他們送的首飾,就把主意打到了不易存放的點心上,借口說手頭的點心多了,吃不下又不舍得丟掉,只能請寶扇幫忙。
哼,一個個平日里眼珠子都要黏在寶扇身上。卻都知道寶扇膽小,不敢失了穩重,小心翼翼地隔開了距離。
如今不知道哪一個欺負了寶扇,全然沒有了當初如珍似寶的憐愛疼惜,只顧得自己的身上痛快。
錦繡心中忿忿,果真男子之中,沒有一個好玩意,那會兒怕是只想著自己爽利,哪里顧得上其他。
“寶扇,你快些告訴我……”
錦繡欲言又止,想說「你快些告訴我,我便去尋了管家,告他一狀,找他麻煩」。又怕寶扇太過心善,擔心那登徒子但安危,話語到了嘴邊,變成了其他。
“我好認認他是哪個。”
寶扇眉目繾綣,兩頰的煙色霞光還未褪下,便又浮上了一抹慘色的白,襯得那纖細的身姿,越發楚楚動人。
她聲音細弱,仿佛清風徐來,便會消散在黑夜中。
錦繡的連連追問,讓寶扇終究吐露了那個名字。
“是王爺。”
話說出口,寶扇似是覺得難堪,便將身子轉向一邊,背對著錦繡。
她既已將名字說出,便是證實了這副模樣,已經讓宇文玄見過。
身為女子,衣衫不整的身姿被旁人窺見。
以投懷送抱的姿態,讓宇文玄看了許久。
若是寶扇得知,錦繡心中想的不是寶扇這副模樣被男子看到。而是以為她被宇文玄沾染,那定是要羞憤欲死的。
錦繡滿臉驚訝,竟竟然是王爺。
驚訝過去,錦繡心頭只有深深的無力和不安。
若是換作王府中任何一個人,她都要討要一個說法。
只是竟是王爺,這王府里,草木花蟲,青磚白瓦,連同她們這些賣身給王府的奴仆,哪個不是王爺的。
若是宇文玄要幸了寶扇,無論怎么粗魯莽撞,不懂憐惜,她們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在錦繡的心中,是不能埋怨王爺的,她便將這份埋怨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若不是她,寶扇怎么會在深夜出來捉螢火蟲,又怎么會好巧不巧的遇上了兇狠殘忍的王爺,遭受到那樣一番折磨。
錦繡看著寶扇顫抖的鴉睫,和敞開的白嫩肌膚,心頭更添冷意:看這番樣子,王爺莫不是在幸了寶扇之后,便想做負心人。
即使身上的衣裳簡陋不整,也難以掩飾其云鬢花顏,裊裊娜娜的美色。錦繡臉上一片沮喪:怕是王爺此時不肯給寶扇名分,只是今日得了趣兒,日后再過修身養性的苦行僧日子,怕是不能了。
寶扇聲音怯怯地囑咐錦繡:“此事不要告訴旁人,我雖然是不值一提的婢子,旁人知道,笑就笑了。
只是王爺顏面貴重,定然不能被這些俗人言語玷污。”
錦繡見她這樣卑微,事到如今,還顧忌著宇文玄的臉面,只覺得喉嚨苦澀,沉聲應了。
“我不會說的。”
她錦繡不是會嚼舌根的人,此事必定會爛在肚子里。
兩人分別,寶扇回房時,門發出了吱呀的響聲,床上的花晴只嘟噥著翻了一個身,便又繼續睡去了。
寶扇褪下身上的衣衫,輕撫著領口,眼底微深。
她將小褂下裙整齊疊好,收在箱籠里,拉起被褥,讓身上的涼意被溫暖覆蓋。
錦繡將螢火蟲交給鄧姑娘時,得到了幾句稱贊。
錦繡臉上平靜如水,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讓周圍的幾個婢子微微側目。
“是奴婢該做的。”
鄧姑娘本想自己去送螢火蟲,但剛站起身,管家那張嚴肅的面孔,狀似警告的話語便響在她耳邊。
“鄧姑娘切記,安分守己,才是長遠之道。”
鄧姑娘又坐回了圓凳上,手指伸出,點著錦繡:“你去將這些螢火蟲送給宇文玄,就說我覺得螢火蟲活潑可愛,能給屋子里添些生氣,希望他不要辜負我的心意。”
“算了算了,最后一句你就不要提了。”
錦繡仍舊板著臉:「是」。
鄧姑娘隨手抓起幾枚金瓜子,賽到錦繡懷里,見錦繡乖順地行禮道謝,臉上卻絲毫喜悅之情都沒有,不免心中感慨:連她身邊最活潑的婢子,都變成了這個樣子,真是可惜。
其余婢子面面相覷,方才還在羨慕錦繡,一開始錦繡被安排去捉螢火蟲,她們心中都唏噓不已,這可是個苦差事。
沒想到錦繡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捉到了這么多,還得了賞賜。
她們心頭的酸水還沒冒多久,就被可憐同情的情緒覆蓋了。
得了賞賜又如何,費了一夜功夫捉到的螢火蟲,等會兒怕是全部都要被扔出來,等錦繡回來,還得承擔鄧姑娘的怒火。
錦繡拎起數百只螢火蟲,她與寶扇費了多大的功夫。而鄧姑娘只碰了兩下,這百只螢火蟲,就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宇文玄此時不在府中,錦繡暫時將螢火蟲提回了自己的住處。
和錦繡同住一屋的婢子,正站在小院子里和旁人閑話。
“鄧姑娘莫非是對王爺有意?”
“定然是的。”
“她怎么如此大膽?”
竟然敢喜歡宇文玄,怕是不想要性命了。
另外一婢子眼中含著笑意,語氣悠悠:“世人皆知,富貴險中求,不冒丟了性命的風險,怎么會有滔天富貴的回報?
王爺的傾慕恩澤,那可不是容易得到的。”
“不過,王爺對鄧姑娘還是有幾處不同的。
若是換了其他人,這樣去打擾王爺,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王爺對鄧姑娘極好,不然那些金瓜子,銀錠子,是從哪里來的?”
“那些才不是王爺給的,是鄧姑娘從皇宮里帶出來的……”
這些閑話,錦繡都聽入了耳中。聽到眾婢子說王爺「不好女色」的猜測時,她緊握雙拳,奮力忍耐,才沒將心中的話喊出來。
聽到眾人討論鄧姑娘時,聊起她對王爺的愛慕之情。
雖然鄧姑娘百般否認,她只是想為宇文玄治病,沒有其余的心思。
但那樣明顯的傾慕與有意接近,眾婢子又不是榆木腦袋,都明白是何種意思。
錦繡只覺得心頭郁郁,她不想讓鄧姑娘和宇文玄牽連在一起。只要想到那副畫面,錦繡便覺得心中壓上一塊巨石,吐息不得。
不光是鄧姑娘,其余女子和宇文玄站在一處,那也是不成的。
唯有寶扇是不同的。
她那樣嬌軟可憐,柔弱可欺。宇文玄既然狠狠欺負了寶扇,將她變成那副狼狽樣子,便應該護住寶扇。
寶扇那樣的佳人姝色,歸于任何一個男子,那人都該千恩萬謝,將其珍之重之。即使是身份貴重的宇文玄也不例外。他既然得了寶扇的好,品了寶扇的滋味,萬萬不可做什么負心人。
錦繡眸色微沉,盯著桌上的螢火蟲,微微?檣瘛?
她雖然卑微如螻蟻,但聽讀書人講過: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可見螻蟻也有螻蟻的用處。
第33章
世界二(九)
宇文玄還未回到王府,宮中便下了旨意。負責傳達旨意的是皇帝身邊的一等太監,他向王府的門房稟告了來意,門房讓太監稍作等候,匆匆去尋了管家。
管家親自來到王府大門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手中抬著一只圓凳。
“王爺還未回府,公公要等上一段時間了。”
管家話說的恭敬卻不諂媚,既全了禮數,卻是絲毫沒提讓太監進王府的事情。這王府是宇文玄的王府,除了宇文玄親自開口,他們這些下人是不敢迎人進去的,即使這人是從皇宮來的。只是不能讓人進去,管家也不會讓他們直愣愣地杵在門外,還給領頭的太監準備了圓凳休息。
至于其他的小太監,便老老實實地候著罷。
大太監雖然不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但也數的上名號,去哪個府上傳旨意。即使是王公貴胄,一品大員,也得恭敬地迎他進去,奉茶上點心招待,哪里受過今天這般的待遇?只是大太監聽說過宇文玄的名聲,這位可是能在朝堂眾目睽睽之下,拔劍斬人的莽夫。
如今宇文玄已經廢了筋脈,拿不起劍。但大太監對他仍舊懼怕,他可沒有那等膽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測試一番宇文玄究竟還拿不拿得起劍。
于是,大太監面皮帶著笑,嘴里說著「客氣」,一使眼色,身后的小太監就將圓凳拉到自己跟前,用寬袖擦的干干凈凈,又哈著氣暖熱了,才放到大太監臀下。
幾個太監在王府門外候著,等的久了,也不敢表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遠處,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
宇文玄身著黑色勁裝,還未靠近王府,便看到一人從圓凳上站起。
此人面白無須,一眼便知道是何身份。
宇文玄跨過門檻,卻不看向大太監他們,聲音冷硬:“何事?”
管家忙回話。
“是圣上有旨意,請王爺入宮,具體事宜并不知曉。”
見管家三言兩語,便將旨意說得清楚,大太監竟然只言片語都插不進去,心中卻不郁悶,只覺得慶幸。
宇文玄只輕瞥他一眼,他雙腿綿軟差點跪倒在地。
不虧是久經沙場,身上的血腥煞氣,如此令人畏懼。
見宇文玄不言語,大太監怕他不去,想起來王府之前,圣上的再三叮囑。大太監壯著膽子,出聲道:“怕是長久地見不到王爺,圣上難免思念,才邀了王爺進宮一見。”
聞言,宇文玄輕嗤,思念?那龍椅上的人,怕是厭惡他至極,永遠不見他才會拍手稱快。
宇文玄眸似幽潭,聲如鬼魅:“既然如此,便去罷。”
大太監強忍住心中的駭意,只不過轉瞬之間,宇文玄就已經上馬,他神色慌張,連忙說道:“不僅圣上要見王爺,皇后娘娘惦記鄧姑娘,想借此機會……”
既然宇文玄和鄧姑娘都要入宮,不如同行。
宇文玄身姿高大,坐在馬上更顯其雄姿英魄,他低睨著大太監,眸中的神色讓人惶恐不安。
大太監見狀,話音一轉:“王爺進宮是要事,定是要先行一步,便由我送鄧姑娘進宮,必將鄧姑娘妥善地帶到宮中,王爺莫要掛心。”
回應他的,只有馬蹄濺起的塵土,和宇文玄拋下的一句話。
不動如山的管家,聽到了宇文玄允諾,這才喚人去叫鄧姑娘出來。
鄧姑娘聽聞皇后召見,又聽傳話的小廝說王爺也要進宮,便以為兩人要同行,連忙囑咐婢子為她梳洗打扮,重新穿戴。
“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
鄧姑娘滿臉都寫著不滿意,這些衣裙都太過平凡俗氣,丁點新意都沒有,更別提讓人眼前一亮了。
她手中握著一只雙釵海棠,問著婢子:“寶扇在哪兒?”
即使數日都未見過寶扇,鄧姑娘也沒將她忘的一干二凈。
那般芳姿麗貌,我見猶憐的動人模樣,繞是她來自異世,見過繁花無數,美人如云,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寶扇。
這樣的美人,只驚鴻一瞥,便能記在心中,再也忘不掉了。
鄧姑娘往日里瞧著,寶扇身為婢子,手頭可用的銀錢不多,頭上的釵環都是黃銅所制。
荊衣布裙,也可見其艷麗顏色,再寡淡的襦裙,都能讓人將目光凝聚,心神動搖。
鄧姑娘覺得,若是寶扇在此處,定然能為她好好打扮。
但若是硬要把寶扇喊來,也是可以的。
只是路途耗費時間,待其趕到,挑選衣服首飾,又要花費一番功夫。
鄧姑娘想起宇文玄的冷臉,將喊寶扇的念頭拋出腦海,她將木梳遞給花晴,讓她為自己梳妝。
待鄧姑娘準備妥當,方才還緩緩落下的夕陽,如今只剩下淺淺的暖橘色光芒。
花晴見沒人催促她們,便見縫插針般奉承起鄧姑娘來。
“王爺素來是不等人的性子,如今卻能耐得住梳妝打扮的時辰,等候在府外,可見他對姑娘是不一般的。”
鄧姑娘面色紅潤,輕飄飄瞪了花晴一眼,只是口中并未說出責怪的話。
待鄧姑娘走出王府,左瞧右看,也看不到宇文玄的身影,只有幾個太監候在門外。
大太監搓了搓發涼的手心,走上前去:“鄧姑娘可準備妥當了,隨我進宮去罷。”
鄧姑娘神色焦急,連忙攔下大太監:“等等,王爺在哪里?他不是要一起進宮?”
大太監見她妝容齊全,身上又是精細打扮,本以為她是為了在皇后娘娘面前,不失禮儀。如今聽她這番話,不免神色古怪:“王爺?王爺早在一個時辰前就已經離開了,此時也該到了皇宮。”
鄧姑娘頓時臉色蒼白,上好的脂粉都掩蓋不住眉眼中的慌亂,站在她身后的花晴,也頓時雙眸圓睜,下意識后退了幾步,離鄧姑娘遠了些,唯恐鄧姑娘想起她的奉承,一時間惱羞成怒,將火氣撒到她身上。
在大太監的催促聲中,鄧姑娘神情恍惚地坐上了馬車。
待馬車停下,大太監掀開簾子,鄧姑娘走下馬車,抬首只見夜色如墨。
皇宮正殿,一片觥籌交錯的歡快景象,圣上與臣子,把酒言歡,其樂融融。唯有一處席位,仿佛與外界相隔。若是他處是盎然春意,此處便是寒冬凜冽。
旁人似乎是有意避開宇文玄的位置,四處敬酒問好。
宇文玄眸色淡淡,自落座到現在,臉上的表情都未曾有過變化。
桌上的酒是好酒,只粗粗一品,便知道是在樹下埋藏多年,剛剛啟封的醇厚佳釀。
這樣好的酒,最能激起人骨子里的血性。
宇文玄想起長溟劍,若它今日一同來了,也能享用上這樣好的酒。
話題不知道何時轉移到了宇文玄身上。
話雖如此,何人愿意遠離故土,去那茹毛飲血的苦寒之地?
眾人的目光聚在了宇文玄身上。
得到圣上眼神肯定,剛才說話的臣子,頭顱高昂,目光對上宇文玄幽深晦暗的眸色,不由得生出了膽怯之心。只是想起如今,宇文玄被挑斷了筋脈,堪堪是個廢人,便如同是個沒牙齒的老虎,任人宰割。
他站起身來,對著宇文玄慷慨激昂:“王爺食君之祿,該知曉為臣之道。如今圣上為疆域狹小之事困擾,身為臣子,理應為圣上排憂解難。”
……滿堂寂靜,無一人出聲。
被他指點的宇文玄,身旁扔了幾個空酒罐,丁點視線都沒放在慷慨陳詞的大臣身上。
被宇文玄視作無物,大臣面皮發燙,他轉向其他臣子。卻發現席上所坐的臣子,被他視線掃過,都眼神閃躲,匆匆避開,假意做其他事去了。
大臣氣極,見圣上頷首示意,胸中涌現莫大的勇氣:“王爺可有其他高見?”
一聲輕笑落下。
宇文玄終于抬頭,看了那大臣一眼。
“你既然想去領兵,請命就是。問我有何高見?”
宇文玄輕抬雙眸,跟著他一起入宮的侍衛見狀,立即走上前去,在大臣的惶恐聲中,將他按倒在地。
等侍衛松開那大臣時,他已經身穿盔甲,腰帶長劍。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雙手抱拳:“徐大人愿領兵出征,我等望塵莫及。”
連說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昂。
徐大人身子一僵,望著圣上黑沉的臉色,就要跪下。
他不成的,他怎么能領兵?
圣上卻開了金口,堵住他所有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