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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顧茅廬,七擒孟獲,我便提親十次百次又如何?”
“十次百次?”高太太嘴角稍彎又迅速平復:“你丟得起這人,我還丟不起!我便舍了這張老臉,順你一次意,再不好生讀書,我揭了你的皮!”
又啐道:“虧你還是管過幾間鋪子,什么暗定婚約,過時則退,做這只賠不賺的買賣!”
高太太并沒誑他,仔細備了禮,同高老爺在房中商量許久,四處打聽完消息,請了人來,直接去了徐府。
高溪午忐忑在家呆了一日,見母親回來時一臉疲累,啐他道:“你這小兔崽子,凈惹事,近日不許出門,等著下月納采。”
回頭來跟房中管事媳婦自嘲:“這親結的,怕是成了仇家,我也算是做回惡人了!”
那媳婦笑道:“什么能越過大爺去,太太看大爺那高興勁,我看他長大,可從未見過。”
高太太也笑了:“罷了,誰讓我生了這么一個小崽子呢!以后便憑他媳婦來治了,我只顧老爺,不管他了!”
徐家與高家結親的消息,在北橋迅速傳開,納采禮上,徐太太臉黑如鍋,可再怎么著,這親也算是定了。
只是背后議論的人不少,連胡家太太同小姐上門來賀她們,說起此事,胡小姐都用帕掩口道:“聽說高公子這一年也上進了許多,不必太過掛心。”
只這一年上進,往年就不必說了,畢竟高溪午的名聲一直都起起伏伏,這舉人倒數,在以進士傍身的人家來說,全然看不上眼。
胡家又比徐家好一些,若論祖輩,不輸徐家,可徐家在朝的已是遠親,嫡枝反沒什么出息,只靠著些微一點祖上余光,胡小姐雖父親早逝,卻還有個官至知州的親伯父。
徐晏然絲毫沒有一點掛心的模樣,反倒神態閑散,常銜著笑,活潑了一圈。近日的好消息,讓她有了閑心跟胡小姐掰扯些有的沒的,直到聽她似是不經意提了一句話:“聽聞,高家公子同解元相公走得甚近。”
徐晏然心里頭咯噔一下,卻睜大眼睛搖頭道:“我還未過門,這些事卻不是我們這樣女兒家該問的。”
胡小姐遮掩道:“我也只是上回宴上,瞧著那鐘公子專門過來幫著尋人,經夜才散,當真…義氣。”
她話音落到最后,輕得如同自言自語。
徐晏然未接話,反推了去年冬的釀酶子給她:“吃呀,嘗嘗這個。”
一到了春日,氣候和順,天氣晴然,店中人一多,事便多,日子如流水平平滑過。池小秋去年就動過的心思,經過幾個月的謀劃,又算過壓箱底的錢財,有了底氣張羅。
她直接和旁邊的鋪子談妥了,要連他們的房舍一起租了,將食鋪擴成之前的兩倍。
重新將那邊布置了,再搭架子,置景,這邊還要顧著出菜,上新,還要惦記著讓人給四羲書院的鐘應忱常送飯上去,池小秋忙得整日不休。
這一年對于鐘應忱來說至關重要,春闈不比秋闈,英才薈萃,鐘應忱自進了書院,少有來家的時候。池小秋專送了伙計去照顧他起居,可每次回家見他,仍是眼下青黑,愈來愈瘦。
她心疼,卻不能阻攔鐘應忱用功,只能在飲食上下功夫,常整治湯水,希望給他補些底子。
因此,當有人來報說:“北橋的胡家,想請東家過府說話。”池小秋頭也沒抬,便給否了。
可又過了兩天,胡家親自來人請她:“家里想辦場大宴,想請池姑娘幫著整治,價錢好說。”
再辭便是下人面子了,池小秋想了想,收了圍裙,直接出來道:“好,走罷。”
第156章
胡家戲文
北橋凡是常辦宴的人家,
池小秋多半都去過,胡家同徐家都是柳安數得著的府第,池小秋早聽說話。
但這家子是后遷來的,
說來人人都稱贊,
只因胡家家風簡素,
不事奢華,莫說那些金玉堆出的酒席,
便是連女眷的首飾衣裳都常是半舊的。
柳安喜歡鮮亮事物,并不代表瞧不起儉樸之風,
反是因為胡家這番,
對其愈加尊重。
只是等池小秋一進府,便知道,這有錢人家所謂“儉樸”,
也是她用不起的。
就比如這個唱腔身段俱佳的戲班子,
都是女子所扮,專供給后宅的。
“檀郎,
你竟這般狠心!好也!好也!”
臺上的戲正演到最熱鬧處,
可謂誤會齊出,高潮迭起,
但池小秋并沒有看戲的興致。
說好的是請她來商量宴席排置,可自登門,已經過了近兩個時辰。這胡夫人倒是十分熱情好客,不愿勞動她半分,
倒扯著她來請看戲。
她想著鋪中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跟惠姐打了個眼色,
兩人便想你唱我和,盡快將宴席的事情扯清,
好早日歸家。
可根本插不上嘴,胡太太與旁邊的人正講戲講得頗有饒有興致,連個停頓都無。
“要說這折戲里的許檀,也是個有福分的人。”
“算不得福分罷,雖則后來冤屈得雪,一路高升,可這十數年流放的日子,可是頗為難過。”
“卻是韓女有義氣,便是去了蠻風瘴雨之地,依舊是不離不棄,若不是她隨從許檀在側,哪里能等來這云開霧散的一天。”
旁人駁道:“這話卻是差了,方女雖未拋家相隨,高門貴女,卻甘愿貧苦,養大嬌兒幼女,若不是她累年送去銀兩打點,又有其族親幾番上書伸情,他許檀便是熬上十輩子也陷在蠻荒之地了,一把骨頭就此交付,韓女也不過白賠一條命進去罷了!”
胡夫人嘆道:“可不是,咱們也是累世官宦人家,這里頭的事,卻要清楚許多。便是個單衣襜褕,若有人推上一把,前途自不好說,便為九州衣被,能經世治邦,上頭無人做門路,滿朝誰人不是錦繡之才,也就此埋沒了。池姑娘,你說是這個理不是?”
池小秋的座就設在胡夫人下首,他們幾人說得又慢又清楚,可當不起池小秋滿腹家事,一腦門子都是后院里頭要運進來的紫藤架子,這會忽被點了名字,便疑惑看去。
“啊?”
天熱得早,胡夫人的扇子搖得不輕不緩,也沒計較她的失態,含笑問道:“池姑娘平日辛苦,今天既來了,便安心聽戲,權當是陪著我們這把老骨頭說說話。”
胡夫人明顯是在自謙,她年不過四十,因保養得宜,看來便如二三十的婦人一般,頭上無甚珠釵,只點了一個方頭簪子,更顯端方雍容。
這話好接,池小秋笑回道:“夫人這般年輕,便如此說,只是我…”
她話才說著一半,就讓胡夫人截了去。
“這戲雖是編的,卻也說了許多底下人不知的官場事,倒有些趣味。”
有什么趣味呢?池小秋覺得,這趣味都只在他們口里說,她還真沒看出什么來。
所幸胡夫人體貼,看出她于此事迷茫,便又給她往細了掰扯:“提挈兩字,在這朝中,重如命脈。同科的便稱同年同案,同鄉的自結一派,黨爭黨爭,雖不為上所容,卻經古而起歷朝不衰,便是為了同氣連枝,相互提攜。而其中,最好的一樣關系便是姻親。”
“便如這許檀,若不是后娶了方氏,得了姻親助勢,豈能有平反昭雪的一日,而后兩家相互借勢,彼此得利,根基愈穩。韓女雖是貧家女,卻也知禮識禮,看似于家宅名分自退一步,實則讓夫君能安心為官,平步青云,自己也得了三品誥命,兒女前程大好,這便是聰明人。”
旁邊人點頭道:“夫人這話卻解得好,可笑那些榆木腦袋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男子有才便是德,可不曉得,無論男女,要緊的不是讀書識字,而是從書卷中得出的見識。”
她壓著扇子,點那遠處坐著的兩個姑娘:“但凡有些底氣的人家教養姑娘,容色都暫且靠后,要緊的是識大體。莫要眼中只有一文兩文錢,只拘在后院里爭論些妻妾寵愛的末事,卻將夫婿前程棄之不顧,幫不得忙,只顧添亂,可不是眼皮子淺。”
不知是不是池小秋的錯覺,說到最后一句時,那人撩起眼皮子,正好就看了她一眼。
池小秋低頭飲了一口茶。
胡夫人這模樣,不像是請她來談生意的啊。
惠姐悄悄扯她:“咱們來這里,是要做什么的?”
“我也不知,”池小秋小聲道:“只要別是吵架來的就好。”
下一刻,她又被點了名:“池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池小秋微微笑:“小秋不識得官老爺,自然也不知道這里頭的事。夫人要是想問這一桌酒宴要設多少熱菜涼碟,我倒是說得清。”
胡夫人眼神一閃,還未說話,卻聽人道:“大姑娘下學了。”
胡家的大姑娘和夫人生得極相像,一看便知是親母女,規矩都極好,先行了禮,才道:“女兒今日新畫的賢女圖,特拿來給母親瞧瞧。”
旁邊的丫鬟展開手里的畫卷,池小秋瞄了一眼,確實不錯。
她這一眼被胡夫人瞧去,便招手讓她上前來:“聽說池姑娘也擅畫,請來給這丫頭看看,還有哪里可修一修?”
池小秋不知她是從哪里聽說的“擅畫”,卻也不好就這樣坐下,便裝模作樣仔細盯了兩眼,贊道:“十分好看。”
胡小姐卻道:“凡書畫便沒有一筆不可少的好處,還請池姑娘說一說,如何能更好,我便拜姑娘做一畫之師了。”
胡夫人悄然瞪了她一眼。
這孩子還是心氣太盛,池小秋長在蓬門小戶,連字都不識,哪有這樣下人臉面的,事情還沒說妥,現下露出這樣態勢,不是顯得人張狂。
她便打圓場:“你這丫頭,這樣一說,讓池姑娘怎好接這話呢!”
池小秋慢吞吞道:“大姑娘筆法都已經純熟了,只是看這詩里的故事,畫的既是楚野辯女,這道上的兩人看著倒像是好友路上相遇,兩相閑聊,看不見‘辯’在哪里。”
胡大姑娘年輕氣盛臉皮薄,先是怔在當地,又無法反唇相譏,還要白著臉道:“多謝池姑娘…
她本想用這個故事,好好諷一諷沒見識沒口齒的女子,不想她竟認得字知道典故。
這般,他們備好的話便沒法再往后說了。
畢竟,他們想用來證實池小秋“沒見識”的戲碼被莫名跳了過去。
胡夫人到底經事多,原本的路順不下去,她便淌了別的河來走。
四下人都退了出去,只剩心腹,惠姐有些怕,揪住池小秋衣服,悄悄道:“他們這是要做什么?”
池小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沒事,便動手時,我也打得過。”
可鐘應忱說過,雕梁畫棟錦繡園林里,最不乏的就是軟刀子,刀刀扎人不見血,只傷命。
池小秋摸著紅絲繩串的四顆金錁子,給自己打氣。
她過來時整個店里都是知道的,胡家斷不敢傷她。
胡夫人讓丫鬟又上了一回茶,微笑道:“我今日與池姑娘初見面,便十分喜歡,若不嫌棄,便認我做干娘如何?”
池小秋原本脊背繃緊,聽見這話,不由茫然:“嗯?”
“方才這戲姑娘也看了,方女韓女本是異性,結做姐妹,共侍一夫,家宅團圓,夫妻和美,官運亨通,府門漆朱,可不是好?”
原本隱約的猜測咣當落了地。
原來此次給她招來禍患的,是鐘應忱。
胡夫人見她不語,顯然不愿,也不意外,和軟語氣緩緩道來:“姑娘與鐘解元幼時結親,一路相依,情義非比尋常,只是姑娘想想,鐘公子自然是有八斗之才,可春闈一試才是仕途入門之地,此后全看個人修行。”
胡夫人這時一笑,隱隱露出些驕傲鋒芒:“我胡家老太爺曾在詹事府任職,與圣上有些許情分,告老還鄉之時已在通政使職上任職六年,我胡家朝中有故友,有舊親,不敢說上能通天,卻能在升遷上使出些力氣。”
她看向池小秋:“如此,豈不三方便宜?”
池小秋不抬頭,手指緊緊摳著茶蓋,不言語。
胡夫人拋出了最后一道令,助她卸去心防:“方才在姑娘對面坐著的,便是我家二房太太,便是老爺已經故去,她在胡家仍舊人人敬重,幾與我平起平坐,所生孩兒一樣入學請了先生精心教導。”
“不瞞姑娘說,若我家仍舊在六七品里打轉,她,斷不會有現在這樣體面的好日子。”
一直聽到了此處,旁邊的惠姐才終于理清了胡夫人話中話。
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卻是氣得,一按椅子便要站起說她不要臉,卻讓池小秋伸手按住了。
“夫人這意思,我卻是明白了,”她清亮的眼神直直看過來,笑容時隱時現:“認親是假,如今這番,是想讓府上姑娘入鐘家做妾嗎?”
“你!”胡夫人臉色大變,豁然站起來:“你大膽!”
第157章
糖醋蒜
“這燕窩粥和銀耳羹哪個更貴,
江州蜜桃和福齊金橘哪個更難得,夫人當了家,管著采買,
自然是知道的?既二夫人體面,
為甚方才的桌子上,
夫人同其他姑娘桌上,都是燕窩金橘,
二夫人卻只吃著銀耳蜜桃?”
池小秋呵得笑道:“這平起平坐的話,可是讓人難信了。”
她一拉惠姐,
站起草草拱手道:“看來,
夫人也不想辦什么宴,我就不在這添堵,告辭了。”
亂拳打死老師傅,
胡夫人措手不及,
怒氣未發出來,急切下道:“哎——”
池小秋不耐煩:“夫人要想辦宴,
便擬菜單,
要想說婚事,既是給鐘哥說親,
就往鐘家去,他若應了,便與我無干,你來扯我也無用。”
找她摻和什么呢?
她干活慣了,
走路生風,胡夫人扯也扯不住,
只能看她一路出去了。
“娘,她可應了?”胡小姐等不著消息,
自家去問,卻聽婆子道:“夫人讓那野丫頭搶白了一頓,直喊心口疼。”
胡小姐心疼母親,又不忿,幫胡夫人順著背:“她說得對,既是鐘家的親事,便去與鐘公子說,找她作甚?”
胡小姐正是擇婿之年,本來這次中舉的,于胡家看來都無可無不可,偏前日宴上,高溪午無端走失,席上忙作一團,她無意中撞見帶人來尋的鐘應忱。
從此存下了一段心思。
可母親卻說,若是能成,自是個好姻緣。但年前文和宴上,那解元相公剛因池小秋與人爭論過,可見對糟糠總是有些情意放在心上,最好能先說動池小秋,再往后圖謀。
母女兩說話,自然沒多少顧忌,胡小姐臉上發燒,卻還是嘟嘴道:“只需鐘公子點頭便罷了,娘去問他做什么。”
胡夫人點她額頭道:“多大了,卻這樣任性。他以后是要為官的人,自然要愛惜羽毛,拋棄結發妻子另娶,可不是個好名聲。且他到底對那池姐兒有些在意,若是她不依鬧起來,鐘家小哥自然心煩。”
她意味深長道:“你可得記住,如花美眷自是能動人心,可若是只能添亂,那紅顏便連枯骨也不如,反倒惹人厭煩。日后過了門,明面上,你也得好生待那池姐兒,拿出做大婦的氣派來!”
他們原本算好了話術,層層說開,若是池小秋尚利,自然是想掙出個誥命,做管夫人,若池小秋只愛人才,必定想讓鐘應忱前路順遂。
不想胡夫人偏遇上了對手。
胡家生氣,惠姐更生氣。
她憋了許久的話,憤憤然叨咕了一路。
“欺負人呢!原先鐘哥兒連秀才也沒中時,那些動心思的人都在哪呢?一茬稻沒下秧苗便想占了收成,一缸醬不撒鹽就要撿泡好的拿去,哪有這樣的好事??”
池小秋不言語,惠姐側首看去,她神色平靜,喜怒未辨。
他們下午原本約了匠人要將新院子的圖修訂妥當,這會已然誤了時辰,他們加快腳步,方轉到了鋪子門前那條路上,便見一個人抱著頭被人沒頭沒腦追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