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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秋,大娘知道你手巧,外頭怎么尋也不如你一半手藝,這回可能幫幫你姐姐,將這許親酒辦得新巧些?”
方氏有自己的小心思。這門親事是婆婆娘家親戚牽的線,尋的人家是她們等閑攀不上的,她原來怕是這秦家里小爺有什么不妥,才往下尋摸看中了惠姐,不想等見了人,人才齊全,再清秀大方不過的人品,心里頭滿意到十分。
只是因著牽出這條紅線來,婆婆那家親戚氣焰抖到天上去,方氏生恐自己哪里不周到,更落了閨女的面子,讓人瞧不上,細細想了一宿,便備齊了禮來求池小秋掌宴。
池小秋只留了荷包里頭一半銀子,其余仍推回去,笑道:“我開這新鋪子,還得多謝大娘一家在外頭幫我各處說與人聽,這席面,我只接十五兩就夠了?!?
韓玉娘在旁邊插不上話,只能聽著方氏沒停得夸著池小秋,心里頭忽然一動。
池小秋確實有個想法,若想求技法常新,最好的便是接各色席面,各家有各家的要求,而周家求上門的這場許親宴,便是她初出茅廬做出的第一場整席面。
周家這場宴,就設在了初初開張的池家食鋪里頭。
池小秋精心量了四面回廊,足夠設六桌飲饌同時開席,正好坐滿周家與要結親的秦家一眾鄰里親眷,只是若在每桌都設上十六碟,十五兩銀子還差著些。
池小秋在曲湖邊的肉市菜市盤桓了一天,便決定只用四個大盤,四個小碗,兩樣面點兩樣湯,其余四碟正好用時鮮果子湊齊,足夠一桌的人吃了。
許親宴,原是兩家許親,兩相和合,自然取的是一個吉利,再為了全周家臉面,講究個細巧,宴席雖小,要求卻不少,池小秋細細琢磨,一道菜一道菜地擬起來。
這些時日薛師傅教的菜正好便派上了用場。文思豆腐放入盞中,渾如一副流動的山間水墨,雅致清新,咸淡適宜,正好可以做一道湯品?;⑵ぶ庾咏瘘S燦爛,軟嫩不膩,是道天然的富貴樣式,可做一道熱菜大盤。山林新筍一重重剝了殼,只取最里頭最嫩的筍尖尖,和雞腿一起做成道筍尖煨雞腿,既是時鮮也是熱菜。
池小秋反復思量,一會兒寫出幾道,一會兒又劃掉幾道,來來回回,反反復復,前四道大菜卻總是少了一個定不下來。
薛師傅將刀在石頭上霍霍磨亮了,切了塊豬皮在刀上兩邊擦了擦,道:“剩下那道就定個一品蟹粉獅子頭?!?
前頭剛買的五花肉還剩了不少,薛師傅就現將肉皮切了,下剩豬肉分作七成瘦肉,三成肥肉,卻不放在一起斬,而是規規矩矩切絲切丁,稍稍斬上幾次,就做成了肉餡。
蔥白春筍馬蹄切丁,同肉餡混在一處,四月的河蟹不怎么肥,要多拆幾只才能多得些蟹肉蟹黃,一同倒進盆里,磕破只雞蛋,只留雞子清,諸般材料都匯齊了,便見薛師傅快速將肉團來回揉按摔打,使得肉餡越來越緊實。
“摔的時候得上勁,不然煮的時候容易散。”
薛師傅一邊跟池小秋說話的功夫,手中攥了一團肉,一松一捺,一個胖乎乎圓滾滾的極大肉圓子就從他手中滾了出來。
黃沙罐底下鋪上一層竹筍黃芽菜,將四個大肉圓子端正坐在上頭,上面蓋上青菜,文火慢慢煮開,待一個半時辰后起鍋,便見湯色清澈如茶,四粒雪白肉圓子在湯中沉沉浮浮,盛進碗里霎是好看。
因為幾經摔打,又調了肥瘦肉的比例,這樣的獅子頭吃起來十分筋道,上頭一點蟹黃點綴中央,添了幾分嬌嫩,等吃到嘴里,才曉得蟹肉蟹黃添在獅子頭中間的時候,增添了多少鮮甜滋味,筍丁帶著清氣,更顯得整個肉圓不見半分油膩。整道菜清爽可口,若是加在那四道熱炒里頭,定然別具一格。
池小秋高高興興添齊了菜單子,千挑萬選買齊了食材,就等著這一日正午時分,周秦兩家子都上門來,品一品她頭一回做成的許親宴。
惠姐今天打扮得十分鮮亮,海棠紅的短衣,玉簪綠月白間色的十幅軟綢裙,玉色的繡鞋連半點泥土也沒踩過,嬌艷中還顯溫柔,她今天不坐外席,便來了廚下,想幫著池小秋打打下手,卻讓她推了出去。
“可別讓油濺臟了你這裙子!”
池小秋不會刮著臉皮臊她,倒讓進來天天被打趣的惠姐多了幾分自在,便站在門邊看池小秋忙活。開始還不覺得什么,待站了一會兒,便見她手中一把刀如臂指使,剁起餡兒來連殘影也看不見,不由暗暗吃驚。
池小秋往冰裂紋甜白釉瓷盆里頭小心翼翼放了四個丸子,取雙喜之意,一托盤上頭能放四大盤四喜蟹粉獅子頭,惠姐怕她吃力,便要上前去幫她,池小秋力氣大,輕輕松松便端了起來。
兩邊這么一退一讓出了門,惠姐便撞見了一個方進來門往里頭走的人,正好聽見她兩個爭執聲,往里頭一望。
惠姐陡一愣神,忙往旁邊縮。
池小秋卻看得清楚,卻是她先前在云橋鋪上見過的那位,想盡辦法占了他們便宜的人。
這會竟還敢過來!
池小秋哼了一聲,待轉頭,卻見惠姐羞得臉通紅,還帶著幾分驚慌。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浮現,接著池小秋便聽惠姐細聲道:“他既來了,我便不能出去了。”
這人,便是惠姐要定親的那位秦小爺!
第86章
炸蝦段
“東家,
我再認錯不得,就是他!那天往橋上來,借著別人吃完沒收的碗,
拿個饅頭搜刮小菜的摳唆鬼!必是看著咱們鋪子新開張,
又想上門往咱們這占便宜!”
小齊哥只遠遠跟他打個照面,
一眼便認出來了,憤憤問池小秋:“可要攆了他出去?”
“攆出去?”池小秋抬眼瞧著他一路往許親宴正桌而去,
微微冷笑:“還不知充的是人是鬼,怎么攆?”
池小秋回想著方氏韓玉娘跟她說的:讀過書,
家里頭正經十幾個鋪子,
從小在蘭江鎮長大,后來才遷到縣里來的。
旁的她不知道,便是這人手上與她相似的繭子也說不得什么——難道不許別人喜歡下廚不成?可有一件事她卻是曉得的,
家里頭衣食豐裕還要占旁人一食一飯便宜的人,
怕也不是什么良人。
惠姐平時最是要強,可也最是利落,
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心眼也好,池小秋可不想看她落進火坑里頭。
蘭江長大的是么?正好,
今個便好生請他嘗嘗這四小碗。
池家食鋪的后院將臨水的門給卸了,只在水榭旁圍了一圈木柵欄,四面游廊幾經曲折,正好彎出五亭,
連在一起連□□桌也是夠的。其中正宴三桌都擺在了水榭之上,觥籌交錯之際,
正是熱鬧時分。
眼下四大盤已然上齊,紅煎鰣魚讓油煎得顏色燦黃,
上頭灑了些金絲小蔥,擺出騰躍之勢,又吉利又好吃。筍尖煨雞腿色澤誘人,筍子清鮮爽脆,雞肉滑口咸嫩,入口之時,一葷一素兩樣食材正好達到了微妙的平衡。肘子如虎皮斑斕,軟糯糯的肘子皮稀嫩嫩的肉,軟爛的只能動勺子。蟹粉獅子頭湯色清透,大而圓的雪白丸子上頭點綴著金黃蟹黃與玉白蟹肉,讓丸子更添十分水鮮。
連名字起的都帶著祥和喜慶,什么雙喜如意,龍門魚躍,著實給周家長了面子,因此當池小秋親自端著四小碗菜過來時,就見周大娘與方氏面上帶笑,舒展里頭帶著隱晦的得意,正讓著牽線的李姨媽與秦家人吃菜。
“讓旁人端便罷了,你忙的這樣,怎么還親自過來?”池小秋一露面,便得了方氏嗔怪。
“這可是周奶奶家里頭的大事,當然要來看一看,”池小秋將那幾盤小菜放到桌上,笑說:“菜有沒有什么不好的,要是有,盡管告訴我,我立刻改去。”
便是隔著桌,池小秋也能瞧見秦小爺望向她時,一瞬間的慌亂。
池小秋一垂眼,心里頭暗暗冷笑一聲。
有的慌就好,他既慌了,池小秋就越發淡定起來。
池小秋干脆不走了,就站在一旁,笑吟吟一樣樣菜跟他們說:“這個炸蝦段,咱們柳安多是用鮮蝦直接裹上綠豆粉下鍋來炸,蘭江鎮的做法更細致,是拿蝦肉魚肉剁碎成絨,一并拿嫩豆腐皮裹了,切成一寸來長的小段再放進油鍋炸,好幾層味道疊在一起,更好吃些?!?
眾人順著她指著的方向,去看正中的小盤,果然里頭豆腐皮段炸得焦黃酥脆,在盤中擺成連環如意的形狀,里頭透著微紅蝦肉同玉白魚茸剁成的肉餡,旁邊還襯著鮮紅蘿卜絲與翠綠的芫荽絲,正巧與盤上蔓草纏枝蓮紋連作一體。
席上便有人笑道:“噯呦,這可怎么好讓人下筷子,好看得像畫的一樣?!?
“小秋這姑娘,手也靈心也巧,”方氏笑彎了眼睛,給眾人都布了菜,又跟秦小爺道:“這菜還是聽說秦家侄子從小在蘭江長大特意做的,快嘗嘗合不合口?!?
眾人這才紛紛動筷,都贊蝦段炸得甚好,外皮焦酥干脆,里頭魚蝦絨捶打得十分細膩,脆嫩兩樣口感融合在一起,再配上些蘿卜芫荽,十分爽口,哪一樣都不過一分,也不少一分。
再看其他幾樣,也不遜色。豬肚在水里汆過,正挑著熟得恰恰好的時候倒出,切作肚絲,松菌泡水焯水,等到出鍋時既不顯得太過軟爛,而失去了松菌本來的韌勁,又不能帶著生味,倒上醬油和醋直接生拌,吃到嘴里的時候肚絲柔韌里頭還有微微爽脆,松菌增其清香,陳醋豐富了微酸的口感,夏日里頭配酒吃,最是愜意。
青菜炒雜果仿佛讓人窺到秋天豐收的盛況,青菜本身便是一樣菜蔬,再配上白果的鮮脆,筍片的清香,冬菇的厚重,姜汁的辛辣,酒的醇厚,芝麻油的特有的香氣,是一份又能養人又有各重風味的素食。三友蘿卜三色俱全,同松菌豬肚一樣,是最好不過的下酒菜。
精致碗碟,精致小食,連著文思豆腐羹如嵐煙如云霧,百果糕十來種果子顏色鮮亮,甜而不膩,連盛在碗里的米飯都有荷香水氣,這一頓飯吃的,真是舒服極了。
等到最后的果子山端上來,跟著秦小爺一同過來的小廝眼里頭,也少了許多輕慢,多了些尊重。
方氏從旁人態度上也能覺出,自己這宴席擺出了十分的體面,胸背愈發挺得筆直,每上一道便招呼著秦小爺嘗一嘗,旁邊的小廝因此片刻不得閑,常得遵著方氏的話,給秦小爺這邊夾一筷子,那邊舀一勺子。
秦小爺開始時還想要去接,后來便只能坐在那里一筷接一筷的吃,生怕一抬頭,目光便跟對面的池小秋碰到一處。
池小秋卻不放過他,偏大大方方喚了他問道:“聽說秦大爺家鄉蘭江,這幾道菜我也是新學,不知道地不地道,可有要改的地方?”
秦小爺避著她咄咄逼人的勢氣,只能道:“都很好,都很好?!?
方氏在旁邊瞧著,越發覺得這姑爺知禮懂禮,心下里更加滿意,連送秦小爺出門的時候也十分關心,遠遠瞧著,已經是有丈母娘的偏愛之情了。
池小秋往回廊里頭呆呆坐了半日,雇來的伙計忙著收拾東西,小齊哥悄悄問她:“東家,咱們怕不是認錯人了?那個秦小爺,看著可不像是吃白食的…”
他說到半截,便聽池小秋豎起指頭噓了一聲,忙住嘴,轉頭時便聽著惠姐過來,臉上尤帶著一朵紅云,比平時多了幾分羞怯,跟池小秋正經道了個萬福:“這次的宴不知道要你花多少心思,方才我娘還說,要好好謝你?!?
池小秋瞧著她這樣子,分明是看中了,心里頭更沉了些。
“好囡囡,這多出的錢你怎么也得收下,你可是幫了大娘大忙,你放心,以后凡是店里頭用的著大娘的地方,只管來家里說!”方氏跟在后頭,正看著池小秋推脫,忙緊趕兩步,把手里頭的荷包往她手里塞。
“你若是不收,那便是看不起大娘了!連你阿婆也要生氣了!”
池小秋心一橫,拉著方氏周大娘并惠姐,往水榭邊坐下,這里地方清凈,四下無人,也不怕別人聽見。
“大娘,阿婆,這門親事,最好能再讓周大伯往縣里頭親去打聽打聽,再定不遲?!?
她這話說得十分鄭重,饒是面龐稚嫩,也不由讓方氏幾個心里一個咯噔,再看惠姐,臉早已白了。
“小秋,這話可不好亂說,你以前熟慣這戶人家?”
周阿婆尤其不高興,這門親事卻是她娘家親戚牽來的線,并不像那尋常的媒人,上下嘴皮一碰,為了錢財硬要撮合傷天害理的姻緣。
池小秋搖頭道:“我沒去過縣里,并不認識什么秦家,可今天這位秦小爺,我卻是見過的。”
她便將幾月前云橋上,那人拿著饅頭蹭她家小菜的事一一說了:“我這云橋食鋪開了一年多,從沒見過這樣想破了腦袋占便宜的法子,所以記得格外清楚些?!?
怕方氏不信,她又道:“不獨我記得,連小齊哥也記得清楚?!?
方氏的手緊緊掐著桌子,腦子里亂成一片,問著池小秋的聲音格外氣弱,近乎帶著些懇求的希冀:“已經…隔了幾個月,會不會…會不會是…看錯了?”
這樣的希冀太過沉重,重得池小秋有些承受不住。
她想起韓玉娘前頭和她說的:“惠姐的娘也是真心疼她,這許親原沒這么多講究,有些閑錢的打個鍍銀對牌,便是許了,沒錢的點個頭也就罷了。許親宴費得功夫多,燒得錢也多,為的便是正兒八經給兩家里頭擺席,便是還沒過小茶禮,沒下聘,親事就算是定下了。到這會再反悔,要讓人家戳破脊梁骨!那秦家便要改主意,也是不敢的?!?
結果沒想到,原本要栓定的秦家,卻變成了周家的囹圄,惠姐的枷鎖。
可池小秋想得跟旁人都不一樣,若是她,長痛不如短痛,別說沒過門,便是過了門,便有不妥,還能忍著不成。
她便直截了當地說:“今天這菜,我動了手腳,為的就是要試一試這個秦小爺?!?
而秦小爺,一關都沒過!
“動了手腳?”方氏這回真的是嚇怔了,失聲道:“小秋,這宴是我們擺下的,你可不能害我們!”
第87章
紫蘇炒螺獅
“大娘這說的是什么話!”池小秋也有些惱怒:“我只是將這菜的做法變了變,
許親宴是在我池家食鋪定的,真要出了事,可不是砸了我的招牌!”
方才的那四碗菜里,
做法全都不對!
炸蝦段是蘭江最常見的吃食,
講究些的人家就用嫩豆腐皮包上火腿與蝦肉錘成的絨,
若是家貧,就拿蝦皮也能借個鮮味,
但有一樣是不能少的,便是豬瞟,
這道吃食借的便是蝦肉的鮮和豬瞟的香,
少了一樣,都不算炸蝦段。
青菜燒雜果里頭的果子用的全然不對,松菌拌肚絲沒放芥末,
味道幾乎變了個個兒,
至于三友蘿卜,壓根和蘭江鎮八竿子打不著。
她這般一說,
方氏倒從心里落下一口氣:“原是為這個,
許是人家打小沒在外頭吃過,便是吃了誰還能記上一百年去!”
池小秋又補了一句:“秦小爺身邊那小哥,
不大能瞧得上他的樣子。每回他夾菜回去,秦小爺都端了碗上來迎,后頭見你們沒看見,那小哥還瞪了秦小爺一眼,
我站在旁邊正好就看著了?!?
她這頭落了話音,卻沒人再說話,
周家幾個婦人對著看了又看,惠姐眼圈一紅,
聲音里頭帶了委屈的調子:“娘——”
“好了,咱們回去!讓你爹上縣里頭,問問去!”周阿婆年紀最大最能立得住,看了池小秋一眼剛要張嘴,就讓她截了回去。
“我曉得,定不往別地說?!?
周阿婆一頓腳,拉了兒媳孫女忙忙走了,池小秋慢慢坐下,瞧著風拂起紫藤葉,有些悶悶地。
還有四五天,鐘應忱便能回來了。
池小秋壓住了自己的探問心思,只見著周家這兩日都緊閉著門,也不去打聽。自己掂了柳枝籠子,比捕魚的編得還要密實些,專往水深的地方去,尋著河壁去摸螺螄。
柳安鎮多水多河,這時節正是螺螄冒頭的時候,河旁邊隨便摟上一把,就能摟出一簍子滿滿的河螺,池小秋想要找的要更稀罕一些,是只有在清水里頭才能養出來的青螄。
青螄通體青黑,顏色烏沉,又細又長,池小秋從曲湖旁尋了一脈清溪,順著往上游處走,只要見著越走越偏,就知道這水里頭養出來的螺螄干凈。
青螄難撈,池小秋在淺水里頭摸了半天,才摸上來淺淺一層,但是這兒的青螄一個個個頭極大,品相很好,倒也不算白費了一些功夫。
池小秋直起身來,往四處看了看,記下這個地方。
一般的螺獅能放回水里養著,青螄嬌貴,池小秋怕養不活,等不到鐘應忱回來的時候,不如到時再撈。
薛師傅對池小秋弄回來的這兜青螄十分滿意,他專門備了個陰涼罐子,小心將螺獅放進去,又滴上幾滴素油,跟池小秋道:“只消養上一天,換上兩回水,吃著便再沒泥了,”正好瞅見池小秋滴滴答答還濕著的褲腳,頓了下才問她:“你自己去抓的?”
池小秋點頭,低頭避過薛師傅的問詢,自己卻忽然一怔。
到底是怎么想起要來吃螺螄的?又為什么非要自己去抓?薛師傅問這一句,為什么她又呆呆愣了一會兒,只覺自己最近總有些奇怪的心思,是過去許多年來從沒有過的。
薛一舌哼道:“那小子也就耽擱了幾天,不是已經遞了信回來?你又愁個什么!”
“誰想他來?”池小秋讓說中了心思,不由羞惱哼了一聲,才說出聲來,自己又覺得這份遮掩無從說起,便直起脊背理直氣壯道:“我與他算是三四年的過命交情,便多念上幾分又怎的了!”
還是在前天夢里頭,模模糊糊聽見鐘應忱回來家,兩人仍舊坐在葡萄架底下說話,一個說四月里頭新上的枸杞頭最好拌著配酒,一個說四月里頭最襯酒的是辣炒螺獅。
兩個不能多吃酒的人偏為了下酒菜拌嘴,一個說螺獅若是沙吐不干凈就能吃進去一嘴泥,一個道這做菜的人竟能把螺獅炒到這個份上,能有什么手藝,吵來吵去,驀然聽見鐘應忱道:“青螄不一樣?!?
等到夢醒,恰好小齊哥送了鐘應忱的信來,池小秋一展開,就看見最后一句寫著:“勿念,立歸”,耳邊忽然響起床前鐘應忱說的那一句——
“你是不一樣的?!?
池小秋把那封信攥得皺皺巴巴,到底沒扔。
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好些天,這會池小秋終于想通了它的含義。
過命的兄弟交情,自然是不一樣的。
豁然開朗的池小秋頓時將心中的別扭一掃而空,高高興興等著青螄吐干凈了泥沙,一個個撈起來剪了尾巴,倒在柳枝籠子里,用水沖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拿起來任何一個都看不見半點泥沙青苔,就算是把這些青螄都洗干凈了。
下油,蔥蒜煸出香味,整盤青螄嘩啦倒入,池小秋一手掌著鍋,每一下都能讓鍋里的青螄均勻倒個個兒,糖增鮮,紫蘇去寒,只等螺肉稍一變色,就立刻起鍋,手一滑,就將青螄在盤里堆出個好看的形狀。
枸杞頭這會正嫩,只消在開水里稍稍一燙,加些鹽醋就能吃了,若是想多些油,混著雞蛋炒也可。池小秋只用片刻功夫,就整治了一桌的菜,招呼薛一舌和韓玉娘來吃。
青螄不僅費的是洗炒的功夫,更是吃的功夫,薛一舌在此道上最是輕松,只輕輕一吸,就能將螺肉吃了,再端杯抿上一口酒,叨上幾口涼拌枸杞頭,好似在過神仙日子。
韓玉娘就只能對著整碗炒青螄愣了片刻,悄拉池小秋道:“這東西…可怎么吃?”
池小秋早就給她備了小木簽,只用挑了青螄上頭的蓋,戳著螺肉一旋,彈牙鮮嫩的青螄螺肉就入了口,若連著湯汁一起吸吮,更是湯醇肉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