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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是連這盤子也不用了。
池小秋連忙阻了她們:“這菜擺的有講究,我來撥吧。”
當著李媽媽的面兒,池小秋半點小動作也沒法做,只得把碗碟食盒都默默收了起來,問:“能不能讓我跟三姑娘說兩句話?”
李媽媽冷哼道:“三姑娘最近上學緊,就不見了罷。”
心里盤算著,說不得姑娘胖出的幾斤,便是吃了池家菜的緣故!
少不得要找個法子,把池小秋打發走才好。
徐三姑娘正餓得眼睛發綠,好容易盼到池小秋,卻連食盒也看不見,直接便問:“池家姑娘在哪里?”
李媽媽笑道:“那廚娘說生意緊,已走了,這菜姑娘還是不要多吃,近幾日,太太那里都盯著姑娘的稱數呢!”
徐三姑娘掃了一眼,竟沒反抗,只是筷子夾了一口菜,低頭默默吃起來。
秋云竟從這垂眼細嚼的動作中,看出了苦澀。
李媽媽一喜,便試探道:“要說,這外頭的菜未必干凈,不如以后都讓那廚娘莫要再送了…”
“媽媽!”徐三姑娘忽然頓住筷子,緊盯她道:“若你能陪我每日吃飯,一直吃到我上京選秀,那我便事事都依你!”
李媽媽立刻閉嘴,開玩笑,這些飯食看著精致,讓她吃上三天,便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秋云頭一次覺出自家姑娘的可憐,為著這個,便是徐晏然要往園子里多去逛一會,她也沒有阻攔。
徐姑娘最愛去的地方,便是云峰。太湖石精心堆疊成峰巒模樣,高低起伏間,有陡峭山尖,有藏花隱林之谷,天然而成的孔洞趣味十足,大的能貓得下人,小的或淺或深,上前窺視時,隱約可見光透進來。
徐晏然儀態端莊,繞著云峰走了一圈,又在池邊看了一會魚,秋云想跟近時,她便蹙了眉頭:“你下去罷,我自己呆一會便成。”
秋云不敢聽她話挨近,也不敢走遠,放小姐自己一人呆在這里,只得不遠不近地跟著,能看著徐晏然在石間池邊便好。
嚴防死守,都以為這回該能松一口氣了。
秋云伴著徐晏然睡了一晚上,怕她偷吃。一覺安睡,早起又稱重時,幾人險些要哭出來。
徐三姑娘又重了。
第55章
七夕巧果
一晃眼便是七月。
立秋的西瓜還能甜上最后一茬,
池小秋買了兩個回來,暑熱猶存,漏網兜了吊在井水里湃了半天,
湃到她從云橋收攤回家,
高溪午背得昏頭昏腦速速逃回家的時候,
便涼到正好光景。
池小秋挑得西瓜溜圓,綠紋深一道淺一道橫亙在青瓜皮上,
雪亮刀刃一亮,兩邊破開,
聽音便知道,
這瓜算是熟透了。
果然,馕也紅,籽也黑,
顏色那叫一個漂亮!池小秋啃了一口,
甜而多汁,能一路潤甜到心里,
讓這夜晚也格外舒心。
池小秋吃得快,
等腳下已經堆了好幾塊瓜皮時,再看鐘應忱,
還慢慢咬著最初那一塊,全然沒有半點吃瓜的狼狽。
池小秋心里贊嘆了一下,所謂君子吃瓜,大約就是如此從容模樣。
她用胳膊肘搗了一下鐘應忱:“明晚上有沒有時間?”
鐘應忱偏頭看她,
眼中帶著疑惑。
“明兒七月七,曲湖那邊有燈會,
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燈會?一起?
在他還未覺察的時候,明亮的歡喜便染上眉梢眼角,
鐘應忱話比心快,立刻回道:“好的!”
這回輪到池小秋疑惑了:“晚上不用給那書呆子補課業?”
“到底是個節,便讓他在家歇著去罷!”鐘應忱不假思索。
還補什么?哪邊涼快哪邊呆著去。
池小秋信以為真,一拍手笑道:“那我明兒早點炸巧果,早出攤時也早收攤。”
大約因為這一天是天上織女娘娘與情郎一年一會的日子,說不上該苦還是該甜,但人間諸位雖說是凡夫俗子,看織女娘娘在鵲橋上站夠七十回,便已經白發滿頭,半截身子埋進土,可日子未必過得不圓滿,因此便成了高高在下的看客。
連晚上在葡萄架下,聽著織女娘娘哭聲的孩子們,也都歡喜地跳起來,將這事當做新奇故事來說,少有跟著嗚嗚咽咽落淚的。
這七夕,落入人間,就成了熱鬧日子,變著法的玩,變著法的甜。
入鍋炸前,巧果還只是一團面。
面裹成團,抹得油光光的,攪進去的是飴糖、蜂蜜,炒香的瓜子仁、芝麻碎,光聽著名字就香住了口,甜倒了牙。面團一次次揉出來,切出刀花來壓進現成的模子里。
這模子是梨木制成,被鐘應忱打磨得光滑,手怎么捋都起不了半點木刺,里頭的花色比別家都雅致,小小的瓜果蔬菜,三瓣嘴的玉兔,半開的菡萏,撒尾巴的大金魚,還有能看出桂花樹的月亮。
把方成形的巧果從模子里拍出來,一大鍋的油倒進去,池小秋只覺心揪得疼。
這可都是錢啊!
油燒滾,池小秋擇凈巧果上滾的粉,放在笊籬中,小心翼翼浸入油鍋中,而后往鍋中心處推去。
油鍋不斷滾著泡,池小秋拿長筷子給巧果輕巧翻了幾回身,等他們一個個都炸得金黃,浮在油上,便迅速撈起,生怕過火。(1)
等池小秋擺了幾個籠屜的巧果出來時,便有節儉的婦人看了心疼:“這東西得多磨油,虧你也舍得炸出來。”
可正是因為磨油,也少有普通人家自家去炸,都往云橋市上來,買上一兩個回去拜雙星時用上,或是自家來吃。
好似將寶藍淬冷后涂在天際,橫亙在最中心的是一道冷峻山脊,可再仔細一看,那分明是無數的碎星連作的一條寶帶,光輝燦爛,明彩熠熠。
隔河相對的有情人終于見了面,人間華燈初上,遙遙為他們引路。
巧果賣了個精光,池小秋給幫工放了假,鐘應忱與她合力將桌椅都堆放在慣常地方,兩人便沿著這一路燈河,緩緩往曲湖邊去。
還未到湖邊,便已經聽到盈天的喧鬧聲,岸邊處處設攤,寸地難立。燈鋪之上,有高麗紙染了色扎作的金魚燈,有雕梁畫彩的木格子燈,有糊了一層縐紗透出蒙蒙光亮的紗燈,因是燈會,基本是來人都愿意掏出些錢買上一盞,旁邊還掛了謎,若是能猜中,便可拿走。
鐘應忱問池小秋:“喜歡哪一個?”
池小秋手指了其中一個,又猶豫不決指向另外一盞,難以抉擇。
這是攤上最好看的兩盞。走馬燈在熱氣蒸騰下緩緩轉動,映出柳安鎮四時之景,栩栩如生,另一個是燈花籃,外面是一個瓷質粉彩花籃,里頭一盞微燈,越來襯出里頭珠蘭茉莉的素馨來。
可惜好物自有人求,就這么一會功夫,已經有五六人都鎩羽而歸了。
鐘應忱一笑,上前將那兩個花籃上的燈謎盡都看了,與守燈的伙計說上兩句,便都拎了回來。
眾人不禁側目,難道他們解上半天的謎,這么容易就破了?
池小秋:哇!
有點厲害!
在許多小娘子艷羨眼光中,鐘應忱將那兩盞花燈都遞給池小秋,輕描淡寫道:“橫豎也不難,喜歡便都拿回去罷。”。
這時,就聽湖上敲起了鑼鼓之聲,有人高聲道:“蘇園子的戲要開了,快去看啊!”
離得遠時,只知道燈火輝煌照得曲湖如同白晝一般,等到了跟前,才知道這分明就是一場燈的盛宴。河里漂的是蓮花燈,船壁上掛的是明角燈,舷窗前掛的是琉璃燈,天上挑的是星辰燈,湖中漾的是明月燈,水中蕩的是團團燈影,而那來回走動在浮橋上的人,手中拿的燈如散開的螢火,一晃一晃的向前行進。
湖上往來之船,前后相接,是燈的長龍,船的長龍,但有行動處便要小心。大的雕作龍頭鳳首許多式樣,三四層樓高,帶著威壓緩緩行來行去,可樓上洞開的輕薄花窗卻又透著凡俗的熱鬧,不時可見人影潼潼,推杯換盞,浮瓜沉李。(2)
舴艋小船也有自己的精致處,竹簾低垂,門戶緊閉,只能聽到其中傳出的幾聲呢喃細語,只待外間有叫賣娘子喊著適心意的東西,才從簾下探出半張臉兒,細細問有何好玩意兒。
可再多的熱鬧散在整個曲湖上,便也有限了,唯獨蘇家園子的戲船前,燈火輝煌,明麗絢爛,其中二層挖空,做了兩層戲臺,今日要開的燈戲,便要在此上演。
“他要演的,不就是當初你畫的素君傳?”
那扮作素娘的人一出,池小秋就戳了戳鐘應忱。
鐘應忱緊緊盯著臺上捏著指頭起腔的素娘,池小秋連叫了他兩遍,他才回過神來。
池小秋順著看過去,見這戲子扮相清麗,眉描作遠山,唇艷如胭脂,眼尾挑起,越發顯得眼如秋水,一個轉身間緩緩綻出一個笑來,下面人立刻都喝起彩來。
雖說衣飾已經極盡華麗,可因為肩過寬,身過高,還是能看出是個男子所扮,池小秋由衷贊嘆道:“真是了不起,比我還要嬌艷!”
這打扮的本事,可比她強多了!
一折戲完,臺上燈滅,許多人將桌案幾子都搬走,又抬上一架屏風,幾個瘦小的男孩女孩也跟在其中,坑吭哧哧抱著屏風角,紅著臉使力氣。
今日湖上的燈太多太亮,以至于鐘應忱能看清一個孩子熟悉的輪廓。
池小秋也悄悄跟他道:“那個小女孩好生眼熟。”
鐘應忱穩聲道:“小孩長得都一樣,看過一個,其他都覺得熟了。”
池小秋便把此事丟過,專心等物件都陳設好,好開始看下一場戲。
鐘應忱的腦中慢慢浮現出前幾日的一幕。
吳先生來找他時,神色復雜,喚他到無人處,問道。
“范大娘子誣告之罪,可是你告的?”
“是。”
“過堂時,那娘子當場便被打死了。”
“是。”
“你可知她那一對兒女落得什么下場?”
鐘應忱不言。
吳先生背轉過身,在這狹隘橋洞中更顯得沉肅:“范家小哥因著無人照看,錯腳進了塘池淹死了,大姐兒獨身一個,讓賣進了戲班子。”
他轉過身來,卻見鐘應忱毫無波動,甚至連一絲痛惜也無,好似聽著與他無關的故事,不由大失所望:“不以仁,何以禮?若是懷著睚眥必報之心,便是登上榜首,也走不長遠。”
鐘應忱只是垂著頭,連眉也不曾皺一下。
吳先生徹底失望了,甩袖便走,卻聽鐘應忱的聲音傳來,一如平時冷靜。
“稚子無辜,可始作俑者卻非學生。范娘子費心構陷之時,便該想到如今光景,縱使萬般借口,也不該行法之事。若是先生疑心那娘子不過仗了幾下,就無端身故之事,那學生倒能回一句——”
吳先生頓住腳步,外面午日炙熱燦爛,鐘應忱站在黑暗深處,臉上一片漠然。
“與我無關。”
吳先生的疑惑稍解,可鐘應忱下句話中透出的冷漠卻還是激怒了他。
“范家今日遭遇,因果報應,都與我無關。”
許是對著鐘應忱寄托了太多的希望,吳先生難以忍受這塊美玉之上任何的瑕疵,若于人命離散都如此無動于衷,便詩書滿腹又如何能為萬事開太平?
鐘應忱知曉吳先生心中所想,無怪乎在許多人看來,池小秋順利出獄,皮也不曾破一下,范大娘子只是被逼無奈,卻落得身亡家亡的下場,不至于此。
可想看他有些后悔動容處的人,只怕是要失望了。
他轉頭看了看跟著喝彩的池小秋,不如就讓此事,與她無關。
第56章
蓮蓬包魚
七月八日,
是徐家三姑娘的生日。
一個通政司參議,在京里面沒什么稀罕處,在柳安鎮卻也有些分量。
惠風堂臨水筑亭,
正對著的花圃里頭,
玉簪花枝亭亭迎風而立,
細長的花苞彎出典雅的弧度,素白的花瓣正盈盈綻開。花房里特特在此擺了許多盆的秋海棠,
重重瓣子回環相疊,一朵朵一層層厚厚壓在一處,
其色如胭,
妖嬈得厲害。
今日過來的多是各家夫人小姐,現在內堂說了話,便轉到惠鳳堂來開宴。
徐三姑娘打扮得十分華麗,
一整副點翠石榴花開金鑲紅寶石的頭面,
一身海棠紅織金秋云羅月白綢里的對襟衫子,衫下露著淺色畫裙,
讓池小秋甫一見,
就覺得她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
池小秋一進來,徐晏然便立刻站起了身,
又讓旁邊的李媽媽瞪了回去。
“姑娘生辰大喜,待會還要見客,只怕陪不得池姑娘太久。”
有許多人在跟前,說話太不自在,
明明徐晏然依舊做得端端正正,身旁李媽媽卻頻頻側目,
提醒她。
“姑娘,手太靠前了些。”
“姑娘,
椅子坐得太多。”
“姑娘,背再挺直一些。”
她只說上兩回,池小秋便看不過去了:“李媽媽,方才我來時路上,還見有人找你不見。”
“找我作甚?”
池小秋便將聽了一耳朵的事添油加醋:“聽說是怕宴上的菜不合適,要找你老看看呢!”
到底是做生日的宴席,李媽媽怕有疏漏處,便又叮囑了兩句什么莫要多說話,就一陣風似的走了。
“做得好!”
旁邊一沒了人,徐三姑娘恨不能立刻執了池小秋的手,以表達自己如柳江之水浩蕩而下的感激之情。
徐晏然怕新穿上的衣裳留了褶皺,不敢亂動,卻不妨礙眨著眼睛跟她抱怨:“換了一身從沒穿過的,死沉死沉,都不知手要往哪里放了!偏李媽媽眼睛比刀子尖,錯上一絲都要念上一頓!”
池小秋大奇:“那和新衣裳舊衣裳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