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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茬的人只是扯了婆娘備了的紙包往里一灑,
自己竟也未細看,這會漲紅了臉,
心里將自己渾家千刀萬剮暗罵了一遍,目光一轉,
忙把玉蘭片一推,大聲道:“面便罷了,這玉蘭片上落的土,你又要怎么交代?”
池小秋一看,果然那嫩黃色燦爛可愛的玉蘭片上,幾粒黑壓壓泥粒格外顯眼。
她睜大了眼睛,好似無辜慌張的模樣:“便是我自己吃食上頭有不小心處,便將給的錢還你便是!還能有什么交代?!”
找茬的人心便定了,只當哄住了這個小姑娘,他道:“我走了老遠才到了你家吃飯,你家費了我許多時間,便只還了錢不成少說也得把這玉蘭片價錢翻上十倍,賠你李大爺二十兩才算!”
池小秋轉頭瞧了瞧自己蒸籠前掛的木簽子。
要是她沒記錯的話,上面該寫著:玉蘭片,十文。
這得是翻上百倍千倍了吧!
池小秋嘆氣:“若給了錢,這便兩清了?”
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這李大爺大感意外,一時忘形,沖口而出:“若給了錢時,是你自己從云橋滾出去,從此后,看見你一回,爺爺我便砸你一回攤子!”
光說話時也沒什么震懾處,他揮起自己蒲扇巴掌,捏作拳頭,一拳便要向桌上搗去。
池小秋一出手,立刻攥住他手腕,他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像個小雞子一般被她牢牢控在手中。
這場面太過滑稽,眾人一時靜默,而后,又是一頓大笑。
那“李大爺”紫脹了臉,使盡力氣掙扎,池小秋覺察出他不老實,不耐煩間一個用力,頓時疼得他倒抽一口氣。
“你便消停些,橫豎我不動,你也動不得。”
就在此時,高溪午不知何時到了方才這這茬的人坐著的地方,他指著腳下一塊地喊道:“我剛才看見了!他從地上抹了一把土,撒到盤子里陷害店家來著!”
這人臉如豬肝色,破口大罵:“你放屁!”
“哎——說別人前你自己先莫要放啊!大家都來看看這兒啊,現留的印子呢!你敢不敢把你那爪子拿來對上一對?”
高溪午砰砰砰敲著書袋,恨不得這是個鑼鼓,能瞧得十里八鄉的人都過來瞧熱鬧。
有熱鬧誰不來看,頓時吃飯的人都往這邊來,圍著高溪午,紛紛點頭。
池小秋松了他的手,往前一推,把他推個踉蹌。
“不好意思,手重。”池小秋道歉得毫無誠意:“你便直說吧,是誰讓你往這里來的。”
要是只要錢,許是他想來詐些不義之財,可上趕著讓池小秋滾出云橋,再開不得鋪子,說沒人得了眼紅病要給她使絆子。
她名里的“小”字倒過來寫!
“是…”原本已經蔫了精氣神的那人突然暴起,一把將他左右人推了出去,倒在池小秋身邊,等她扶了左右起來,眾人罵罵咧咧立住腳要來摩拳擦掌尋他時,早已經跑了沒影兒。
有在罵人不絕的,有在寬慰池小秋的,還有人信誓旦旦道:“小秋妹子,怕是有人眼紅你家生意哩!你放心,下次若捉了這人出來,咱們一起給你出氣!”
鐘應忱回來時,便看見短短半個時辰,原來進進出出井然有序的攤子,如今亂成一團。
他緊趕兩步,先拿眼上下看了一遍池小秋,見沒什么差錯才問:“怎么了?”
高溪午忙擠過來邀功:“有人要碰小秋妹子的瓷兒,讓我給攆了!”
池小秋拱手謝他:“雖去不得你家做個廚娘,日后但凡有想要吃的,盡管往我攤上來!”
高溪午喜不自勝,鐘應忱卻淡了臉色。
池小秋好奇問他:“你如何能看見那人抹了什么地方?”
他明明和這個李大爺背對著坐,中間隔了兩三張桌子和十來個人,怎么能注意到。
“我沒看見——”高溪午想要做出些赧然的神色,可一貫厚臉皮,努力宣告失敗,得意仍舊止不住地從他眉梢見透出來:“那印子是我摳的!他栽贓人,卻沒想著也有人栽贓他吧!”
池小秋深覺這主意十分好,便跟他道:“我有今早上新做的元寶糕,你喜歡甜的咸的,我給你拿一些來。”
高溪午壓根不聽什么糕,只聽見有新菜便兩眼放光:“各來一些都好!”
鐘應忱在不遠處,心里默默道一聲:臉大如盆。
元寶糕他可還沒嘗呢!
那是池小秋近日來折騰米粉糕點做出的新鮮玩意,逼著他刻了許多個模子出來。
米粉填進去一半,左邊一半壓進甜餡兒,右邊一半壓進咸餡兒,等蒸出來就是個胖乎乎的元寶模樣,外皮或是羊脂玉籽白,或是鴨蛋心澄黃,一個個安穩坐在蒸籠上,肚子胖鼓鼓的,十分敦實可愛。
高溪午先是一喜,左等右等,卻還是只有一籠,不由有些失望。
池小秋跟他說:“既是兩樣都喜歡,我就給你拿了些混餡的。”
這樣混合口味的東西她不常做,自己也有些忐忑,另塞了鐘應忱一籠,滿懷期待想聽他說些什么。
鐘應忱細嚼慢咽,最后道出兩字:“好吃。”
池小秋眨眨眼,決意換個試菜對象,高溪午。
高溪午正忙著咬開其中一個銀元寶,兩頭尖角翹翹,左邊一口,舌頭一壓,蜜甜就淹進來,松仁搗得碎,碎到看不出來,但仍然在元寶糕里留下它松林間高天云霧間染就的清香,下一個登場的是洋糖,它甜的有些霸道,把松仁芝麻黏在一起,便讓有些清淡的味道濃烈起來。
高溪午興奮地一丟筷子,池小秋打起精神,等著聽他的高談闊論,結果他直接拿手捏了另一角,一口咬下去,贊道:“好吃!”
右邊是葷餡,火腿丁選得絕妙,正是多瘦少肥的地方,剔成小丁,也不知道混了什么出來,不油不膩,不柴不肥,鮮味恰當好處,也不至于奪了尋常肉香的風頭。
他嘗著了味道,一手拎了三四個,風卷殘云一般吃個精光,左右看看,都沒有多的,唯獨鐘應忱那里,手邊還壘著半籠。
高溪午眼巴巴看過去,鐘應忱察覺了他眼光所落之處,便遙遙向他一笑,拿起那半籠,朝他舉了舉——
塞進了鍋臺下的柜子里,還落了鎖!
池小秋正在給眾人散些果子香糖,一人多送一樣吃食,算是剛才那半日喧鬧的賠禮,遠遠望見高溪午可憐巴巴坐在這里,奇怪來看。
“你喜歡這個那我便再給你…”
鐘應忱也走過來,他和顏悅色道:“米粉糕吃多了不好克化,不如明日再給些。”
池小秋對他深信不疑,原本拿出來的一盒糕點又順手放回了遠處:“那就這樣,高兄弟,你明兒要有空過來,我再送你一盒!”
對于所有贊她吃食好吃的,池小秋都毫不吝嗇。
高溪午忙點頭,心里頓時對鐘應忱充滿了感激,看看天色,只能喚了小廝依依不舍揮手回家。
一直走到半路,他才琢磨出哪地方不對。
不好克化的,不該是糯米糕嗎?和米粉糕又有什么關系??
池小秋在云橋人緣一貫不錯,散了幾回果子,再送幾樣小菜,不僅沒人埋怨方才掃興,還有人拉了她道:“妹子,你這才開幾天,要你送什么東西!”
不愿要的,池小秋便添上一碗粥或一份面,忽然看見橋正中隱隱一個身影蜷在那里,半邊臉側轉過來,橋頭燈籠逸散出的燈照亮了他的輪廓,道道皺紋如同車轍,好似訴說無言歲月。
池小秋識得他,大約也沒有家人,只是在橋洞下住,不臟不臭,坐下身下的幾張不知從哪里亂撕出的碎布頭,就是他全部家當。
她前幾日撞見時,便想送她些粥,卻讓旁邊一個出酒水攤的娘子拉住了。
“從今春過來,誰沒送過飯給他,反倒讓他攆著說不好!妹子你別管他,每過幾天,他有的是錢吃上頓好的!”
雖如此說,池小秋也悄悄在他平日睡著的地方放些粥。
她想了想,仍舊盛了一碗面,穩步走過來,她彎腰擱下來時,老頭調轉了身子漫不經心瞧她一眼。
“你就是池家的丫頭?”
池小秋歪頭,烏黑眼仁瞅住他,有些好奇。
他自顧自道:“也就你家吃食,還值當我多說兩句。我也不白吃你東西,你做的那點心,是不是太黏牙了?做點蒸兒糕,一塊活進粉里,就好了。”
池小秋蹭一下跳起來。
他怎么知道自己做米糕時,就在為這個苦惱?
第36章
糯米為糕
池小秋攆著問他:“蒸兒糕?可是街上米粉芝麻糖做的蒸兒糕?一兩面里要放上幾分?”
這老頭卻一下子臭了臉色,
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你自家試去!”便再不理會她了。
池小秋從小看阿爹做菜,肚里也記了幾十上百個菜譜,但她家不過是個小小食鋪,
自然沒有許多訣竅,
這會兒得著一個,
便像魚鉤一般,勾得她滿心思緒都留在了這上頭。
原來勸她的酒水娘子,
看池小秋茫茫然走了回來,失了魂一般,
忙寬慰她。
“那老頭又說你家飯食不好了?你理他作甚!就說我家的碧香酒,
誰吃了不說好?偏他挑得玉皇大帝一般,左一句沒滋沒味,右一句米選的不好,
活像送錢上門的老祖宗!”
池小秋敷衍點頭,
心早就飄到了家里,恨不得立時便蒸了糕來試試。
蒸兒糕做法簡單,
上好米粉,
撿磨得素白輕勻,蚌殼刮了在模子里壓上一層,
撒層糖,再壓上一層,上鍋蒸成,米香也淡,
糖甜也淡。也就是因為這份簡單,雖不驚艷,
卻又能做小兒裹嘴的零食,不必擔心太甜蛀了牙,
也可做阿翁阿婆換個口味時常吃的糕點,拿水一泡,沒牙都能做粥吃得。
這糕里有糕的做法當真能奏效?
池小秋又從米市拎了幾斤祁安糯米回家。
祁安這地兒的糯米比別處更加粘軟香甜,舀出來七升,再配上三升的白米,細篾子里來回晃著淘洗干凈,泡在現從甜水井里絞上來的水里。
“泡多長時間?”
池小秋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話語模糊不清帶著困意:“得一天呢。”
“那便先睡。”
池小秋忙搖頭:“半夜得換水。”
“那便明日做。”
池小秋又忙搖頭,等她停下動作,卻只能望見鐘應忱的背影。
又是一個哈欠,她垂下頭,正想靠著廊下睡上一會兒,卻見擱在桌上的米盆不見了。
門吱呀一聲,湘妃竹簾被肩膀推開,鐘應忱端著盆一過,立刻又砸在門框上,響亮一聲。
他的聲音遙遙傳來:“米在我這里,你自睡去。”
池小秋張口結舌,再次后悔當日教他喝了桃花酒。
這打家劫舍的本事,怎么便學的這么快!
泡了許久的糯米白米都鼓脹起來,叫人有種拿手一捏便能成末的錯覺,但它還是有筋骨的,池小秋將它們都倒進石臼里,篤篤篤搗上一陣,抓出一把來看,只是一群米渣子,須得再來回翻上一翻,混勻了,再搗。
搗上幾回,便是篩子登場的時候。
池小秋的買來的篩子比別家的網眼更小上十倍,能篩出米粉中最細勻的一層,每拍一次篩子外的蔑絲筐,就見糯米粉如雪似霧一般,紛紛灑灑落進池小秋備好的大碗中。
池小秋看了看篩子里的細渣子,把余者倒回去,再搗。
鐘應忱與高溪午進門時,看著的便是坐在葡萄架下,分外認真的池小秋。
葡萄在慢慢長大,柔韌嫩綠的根須一點點往外探,不知不覺地,卻又迅疾地向架外蜿蜒,逐漸與廊子的石架子連在一處,橫出一片陰涼。
池小秋渾然沒聽見動靜,直到高溪午幾步跳到她面前,如同一個麻雀跳著腳嘰嘰喳喳:“小秋小秋,你又在做什么吃的?”
她一抬頭,高溪午愣了一瞬,指著她哈哈大笑。
想是方才的糯米粉太輕太細,揚起來時撲了她滿頭滿臉,白米粉中正露出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他們。
鐘應忱嘴角也不由一彎,他瞪了一下高溪午,暗藏警告,高溪午立刻捂住嘴巴,肅臉叉手,立在當地,不敢說話。
鐘應忱順手拿了池小秋放在一邊的巾帕,熟練地蘸水遞與她。
“擦擦臉。”
她打量著高溪午,一腦門子問號:“你怎的來了?”
高溪午一臉恭敬之色:“我是來鐘兄請教課業的。”
池小秋隨手抹了把臉,看了看太陽,還好好在東邊掛著。
原來世上真有兔子自家去尋老虎洞的故事。為的竟不是蘿卜,而是一貫如臨大敵的課業。
鐘應忱瞧了他一眼,言簡意賅:“我與他說完,便來搬東西。”
池小秋點頭,篤篤篤又搗了起來。
高溪午跟在鐘應忱后面絮絮叨叨:“鐘兄啊,為何你便不能把待小秋的那份耐心,分與我一半?便是三分也行啊!”
鐘應忱聽不慣他一口一個小秋,便瞥他一眼道:“圣祖有訓,鄉間人比年論稱。”
“所以?”高溪午不明所以。
“小秋小上你兩三歲,須叫妹子。”
高溪午奇怪:“我不是跟著你叫的?”
鐘應忱一頓,高溪午忙剎住腳。
明明這太陽好的很,可鐘應忱一個眼神,他恨不得裹緊自己的小棉襖,忙滿口答應:“好、好、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鐘應忱這才滿意。
這世間人心詭譎,他不敢全然相信任何一個無故熱情相待的人。他偏頭瞄了一眼樂呵呵的高溪午,既然遠不得,不如就再拉近一些。
蒸兒糕輕輕一壓,就成了粉末,和篩出的米粉活在一起,她把不好量,便分了幾份出來,從少到多的加著。糕里已經有了糖,原本要放五斤的洋糖就減作三斤,澆上水慢慢揉捏,分出一個個白團子,放進蒸籠里。
火苗舔舐著鍋底,蒸蒸熱氣便從籠邊裊裊而出,池小秋數著時間,看差不多時再拿出來,用力揉搓,直到顏色均勻,而旁邊備好的各色果干核桃仁瓜子,便在這時候揉了進去。
蒸籠里鋪上一圈筍殼,白團子放在里頭一壓,便成了形。
池小秋戳戳他們:“這回,你們總該更好吃些吧!”
可惜她費力做出的這些白團子并不省事,等她要把熟了的百果糕拿出來時,才一碰到,心里便叫了糟。
果然,她稍稍一捏,手里的百果糕便碎了。
何止不粘牙,他們還可以粉碎如沙土。
池小秋這會慶幸,只蒸出了一籠來試驗。
她不焦不惱,又拿了一團粉來,里面蒸兒糕混得少了,正好能讓她來算算比例。
這日再往云橋上去時,池小秋正經過閑倚在橋邊的老頭。
兩下里目光相遇,他眼神在池小秋手中的糕點徘徊片刻,有些失望,又有些嘲諷。
池小秋渾然不覺他的眼光如何,既然別人已經將方子給了,那其中分寸,便該自己去學習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