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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自甘平庸!”
蒼天在上,就讓她平庸吧!
柳安鎮需要像她這個的庸才來襯托天才的光輝!
鐘應忱認真地看著她:“有我在,就不能看著你這樣下去!我會幫你!”
書上的字原本橫平豎直,密密麻麻的筆畫像個迷宮,到后面不知怎么就彎了,完成一個個圓圈,到后來越來越模糊。
池小秋頭一點一點,眼看要睡著,讓鐘應忱一把推醒。
“還沒背完,要努力!”鐘應忱給她打氣。
池小秋氣力用盡,她哄著鐘應忱道:“你看啊,這么多章,不如放我回去背吧!”
鐘應忱嚴肅地盯著她,一瞬間好似又變回了平時的樣子。
“那就三天,要是背不會,我便天天要看著你出題目了!”
“一言為定!”
“要是不守約怎么辦?”
鐘應忱想了想,去廚房里搬出了池小秋一堆寶貝。
剛好能架在鍋子上的小吊盅,厚重敦實圓圓的木頭墩子,切菜一日也離不了它,有著長長柄子的漏勺,是池小秋追了半日硬是從別人手里買回來的…
困乏不堪的池小秋啄米一樣點頭,只要能放她走,便什么都能答應。
第二日醒來,池小秋看著自己床頭的一卷周氏集解,恨不得以頭搶地——
她都答應了些什么!!
池小秋自小做老大,秉承的便是一諾千金,可是現在,她很想做個說話不當數的老幺。
可是還有一堆心愛之物,還在鐘應忱手上啊!
為了這些家伙什,池小秋早起三更,夜里挑燈,生怕鐘應忱看見書就來問他,一直躲在外面的橋洞下邊,苦心背書。
剛剛以為鐘應忱全然忘記,東西說說便能哄回來,可是瞧瞧這布袋里的裝的是什么?!
是她天天睡里夢里,也要將她折磨不休的春秋周氏集解啊!
“既是不記得,為什么要送這本書?說!”池小秋一臉兇巴巴。
“看你甚是喜歡,這本字大些。”
鐘應忱這兩日悄悄看見她皺著眉看書,想是字太小了,想是喜歡太過不忍放手,這才挑了本字大的,刊印也精致。
池小秋泄了氣:“我覺得,咱們之間存在誤會。”
“醉酒之事確有誤會…”
鐘應忱剛要說話,就讓池小秋打斷了。
她誠誠懇懇道:“不,你誤會的,是這本書…”
要不是為了自己的趁手的寶貝,她會將這兩本丟得遠遠的!最好丟去西柵,再也不要再看見它!
池小秋抱著兩本書正在進退兩難之時,門讓人敲響了。
“小秋呀,你家里可有茶?”
來人正是左鄰的周大娘,她這么早來敲門,臉上十分不好意思:“我家麟哥兒這一進了夏,整天病怏怏的,什么也吃不下,只能從各家借了茶,尋了去年的撐門炭,給他熬個七家茶!”
趁著這個好機會,池小秋把那兩本燙手山芋往鐘應忱手里一放,默默道一聲此生不再見,忙迎著周大娘道:“大娘說的不就是苦夏?我這正好有幾道菜,最是對付,不如去家里給麟哥兒試試?”
池家食鋪在他們這邊有些聲名,周大娘大喜:“那大娘先謝謝你了!”
天氣一熱,多的是人天天沒有胃口,池小秋只過去教了周大娘兩三道菜。
蘿卜切小丁,進鹽水腌上半個時辰,擠干了水,調進細糖,鹽粉,香醋,再加上些其他秘制調料,一口下去嘎嘣脆,又酸又甜又爽脆,愛辣的就加些辣子。
游絲細面扯的又圓又細,長長數根在白水鍋里一滾便熟,翻身就能撈出來,新出的山泉水過一下,瀝干水,往土窯青瓷碗里一盛。
她手快眼快嘴快,一手撈面,涼面便像幾縷銀絲,行云流水般落入碗底,她囑咐周大娘:“天太熱時菜過了水拌一拌便能吃了,就不要費油了,要是怕他不長個,就拿這出來做澆頭。”
池小秋還從家里拿了肘子肉,另外做了肉醬,在盤得正好的涼面上頭點上一筷子,來回拌上一拌,肉香撲鼻而來,卻不顯得油膩。
周大娘活了半輩子,這會也不由發饞起來。
她把那碗面遞給兒媳婦:“我去煮七家茶,你把這面端去給麟哥兒,這可是小秋忙活半天,專給他做的!”
池小秋專把一甕肉醬都給了周大娘,他們搬家那幾日,周家幫了許多忙。
過得一會兒,周家兒媳婦興沖沖過來,將吃個干凈的碗里亮給他們看:“小秋,你那面真好!麟哥兒頭次要上第二碗!”
池小秋也高興:“鍋里還有,要吃再盛一份去!”
好些天不愿吃飯的麟哥兒動了筷子,周家人甚是開心,正圍著池小秋問法子時,門恰在此時開了。
開門的兩人都穿著青色單衣,手里夾著書,正要往院子里去,其中一人忽然一跳好遠,指著池小秋道。
“你…你怎么在這里?!”
池小秋甚是無辜。
她不過是捉著橋洞附近書塾的人,來回問了些書上的字。
雖是問的多了一些,也不必這樣驚慌失措,活像進了老虎洞的表情吧。
第27章
槐葉冷淘
“周兄,我自去家里吃了!不打擾了!”
同來的學子倉皇逃了,周大娘便問剩下那個:“這哥兒怎么了?”
“原是同窗,明日便要去別地讀書了,本是要來吃飯的…”那書生看了看池小秋,頭皮發麻:“阿婆,這個是…”
這幾日,他們整個學堂都繞著晴山橋邊走,皆因出了個書瘋子,看人出來便要問字,比先生還要難纏。
這春秋連他也還沒學到,其中經義怎么能講的明白?
這般一想,他兩股戰戰,也想要逃了。
“住咱家隔壁的小秋,灶上手藝好著呢!一會那涼面你也嘗嘗,你弟弟愛得什么似的,吃個光!小秋,這是我家不爭氣的老大,你喚他麒哥兒便是!”
池小秋拱手一禮,笑道:“原來還是街坊,前兩天還要多謝你了!”
周大娘一時意外兩人相識,左右看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更勝:“既如此,便多多走動才好!”
周麒生怕一直在留在此處,忙道:“麟哥兒怎么樣了,我去看看!”
“你弟弟那很不用你,你便陪小秋坐會——再有閑工夫,回頭再買幾本千字文,那個小混賬,看書跟吃書似的,簇新的三字經百家姓,才幾天,就卷了毛邊,用不得了。”
池小秋一聽著書字,便立刻坐直了,心里活動開來。
不如她現買幾本回去,鐘應忱不教也得教!
她轉向周麒:“周兄弟,那個…”
周麒正繃緊了神經,聽她說話一個激靈,生恐又要被問些不知所云的故事,慌忙道:“我看小秋妹子字還認得不全,春秋過難了些,注解更是難懂,不如從三百千開始再看看,不是好些?!”
池小秋一拍手,知己啊知己!
“我正如此想來,不知要去哪里買?”
周麒忙道:“我今日就要去買,送妹子兩本就好。”
池小秋忙擺手:“那怎好意思?便有舊的給我兩本便好。”
麟哥兒那一疊卷成了韭菜盒子的書,便讓池小秋抱回了家。
她信誓旦旦說與鐘應忱:“周家大郎說了,要認字,得先讀些淺的!”
鐘應忱無奈,嘆氣道:“那我便教你。”
他小時是母親親自啟蒙,讀的第一本書就是秦史,此后諸子百家,經策國論,母親挑了哪樣他便讀哪樣,直到九十歲時才進了學堂,那時四書他連各家注解都開始看了。
鐘應忱覺得,為了池小秋,他得關注一下普通學子都用什么教材了。
想了半夜,鐘應忱費了許多時間,新抄出一沓紙來。
這樣東西,說不得她喜歡。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換上了這四個字四個字如同歌一般的句子,池小秋進步飛快。
看著時間差不多,她合上了書:“是時候做飯了!”
鐘應忱拿出那一疊工工整整的筆墨:“這本詩集里,藏著好些飯食,你可要看?”
除了食譜和招子,竟還有別的東西和吃食有關?
“十…五…車…”
池小秋忙拿著紙看里面的字,尋自己認識的字,可惜合起來也沒幾個。
鐘應忱指著念給她聽:“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余。”
“這句是什么意思?”
“你可吃過槐葉冷淘?”
池小秋眼睛一亮:“我知道!拿槐葉擠出汁子來和面,白面立時能染成綠的,切成條進鍋里煮了之后過涼水,便和冷面一樣!”
知道這些,池小秋看這些字便親切許多,鐘應忱只念到第二遍,她便能對著字一點點認出來了。
他們正一教一學,門讓人敲響了。
來人十分熱情:“你是池大哥罷?小秋妹子在嗎?”
“我姓鐘。”鐘應忱眉眼不動:“請問哪位?”
“周家大哥?”池小秋聽見動靜,出門一看,十分意外。
隔壁的周麒不是昨日還對她避之不及,怎么今天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周麒滿面笑容,揚了揚手上一疊書:“小秋妹子,我我這有新的三百千,特特拿來給你,若有不會的,只管來問我!”
池小秋忙搖手:“多謝多謝!三百千我卻快讀完了,不用麻煩了!”
一回受挫,周麒毫不氣餒,第二日,他又敲開了小院的門:“昨日又添了些新書,小秋妹子看看,可有喜歡的?”
多次盛情難卻,池小秋一邊嘀咕:“剛見時卻沒見他這樣!”,一邊只能隨意挑了□□謝:“我認字也不多,一本盡夠了。”
“正好這本書我看過,我來給你講講呀!”
周麒歡喜處難遮掩,尋機進了門,池小秋無奈,只能將他讓到里面,想看他到底說個什么一二三四五。
鐘應忱站在門邊,到底沒跟進去。
涼風從門外卷過來,到鐘應忱身邊時,打了一個旋兒,有些凄涼。
鐘應忱心里忽然有點堵。
此后數天,周麒頻頻登門,鐘應忱便覺得自己的心臟愈發不好了。
從此以后,只要看見心懷叵測、口蜜腹劍、口是心非、黃鼠狼給雞拜年等等等語,鐘應忱便能想到周麒那張白嫩帶笑的臉。
鐘應忱敢斷定,周麒上門,一定是別有用心!
終于有一日,他瞅著時間,把池小秋支出了門,等著周麒自投網羅。
果然,門準時準點又被敲響了,周麒剛展開笑,喚道:“小秋…”
“她不在。”鐘應忱道:“周兄不如進來坐坐?”
撲了一個空,周麒有些不淡定,他正要推脫,卻讓鐘應忱請了進來:“怎么,換了我,周兄便不想理會了?”
周麒原來還想著,不管兄長還是妹子,能聊得上兩句總是好的,卻不想說話不到三巡,他便已經如坐針氈。
“不知周兄在學內讀到哪本書了?”
“考博雜論不知周兄可看了?”
“其中有句話我讀來有些不解,不知周兄可能試論一二?”
。……
周麒:對不起打擾了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考博雜論好歹也要考中秀才之后才要細學的,他才多大年紀,怎么就能寫上這本書里的墨義帖經了?
鐘應忱眼看著他心態不穩,終于在不經意間問了一句:“周兄日日往這里來,不知鐘某可有什么能相幫的?”
周麒脫口而出:“若有酸辣蘿卜干,讓我嘗嘗便好了!”
鐘應忱:…
周麒:…
他怎么就順嘴說出來了呢?
既是好不容易說了,他雖是赧然,卻仍舊老老實實道:“前些日子小秋妹子往我家去了一趟,我嘗著那幾個菜都好,特別是蘿卜干…”
從此念念不忘,可惜他臉皮薄,送了這么多回東西,池小秋不收,他也不好意思提,這會戳破了,也松了口氣。
鐘應忱揉揉額頭,道:“這會家里卻沒有。”
周麒的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他接著道:“若想嘗菜,福清渡便現有池家鋪子。”何必要大費周章上門,買上一份也就罷了。
周麒一臉震驚。
自此池家食鋪又多了一家食客。現在池家食鋪已有些名聲,池小秋攤子下放的錢簍,就如同現成的聚寶盆,每天都沉得壓手。
可池小秋卻不像當初那般興奮。
衣食無憂之后,當初娘臨死前那一番話,重又響在耳邊。
“池家的招牌,便靠你了!”
可這招牌,卻不是現在的她能打得響的,她想要走得更高,更遠,走到更華麗的盛宴,更廣闊的城鎮。
池小秋小心往左右看了看,關緊了窗子,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什么動靜,這才點上一盞微亮的燈,翻到床里。
床和墻有些空隙,池小秋稍微一探手,便能摸到一塊磚頭,稍微將縫隙處一抹,來回晃了晃,便有了松動。
她又往外面看了看,確實沒有人。
磚頭抽出,里面壓了本書,池小秋愛惜地將塵土撣去,就著燈努力辨認。
半晌,她放下了書,有些頹喪。
上面許多生字,跟她平日認的不同。
若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她這輩子也看不懂這個傳家秘籍。
第28章
春華秋實
將今日的飯食盡換了銅錢滿箱,池小秋提了空蕩蕩的擔子一路往回走。
蠶月將盡,大蠶慢慢都結了繭子,辛勤吐絲將自己裹在里面,眼看快到收絲的時候了,燕子巷這生意也做不得幾天了。
天越發的熱了,池小秋抹一把汗,慶幸自己今日做個小子打扮,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緊,涼快才是真的。
池小秋悶頭正走著,忽而后面有人一推,池小秋一個踉蹌,又撞了旁人。
卻沒人道歉,池小秋抬頭時,只看見一群人擠擠挨挨呼朋喚友往街東去了。
“觀翰樓又開始比廚了l”
觀翰樓?比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