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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秋使勁看了他兩下,明明他兩手空空,卻像是拿圖指路一般。
池小秋懷疑是自己眼花,問道:“你有地圖?”
“數年前在…看過。”
他中間有個字說得極為含糊,一下便帶過去了,池小秋只注意著前面的時間,由衷贊嘆道:“怪不得你要去四羲書院。”
這記性,就跟印書似的,先生只消放他在旁邊,連翻書也不用了。
這一年來,鐘應忱落了一個毛病,但凡別人說話,他一定要看其色辨其音,分出個真假。
只是池小秋和他算是相依為命七八個月,也算是一起啃過樹皮吃過土的交情,連著半月沒入口的糧食,池小秋便是想法討著一碗粥,也沒落下他半碗,倒比世間多少男兒多了義氣。
池小秋說話,一聽便是真心,鐘應忱微微一笑,話也多了一些:“四羲書院并不收沒功名的學子,最少也要過了院試進了學,還要在三十以下。”
“你要進學得花幾年功夫?”
“少則兩三年,多則三四年。”
造黃冊,一年以后,是最好落戶的時候,童試三場,三年兩試,便可籌謀入書院。
盡夠了!
鐘應忱抬頭望向北方,天色微明,流水聲分外清晰。
他要一步一步穩穩的走回去,為自己,為母親,討個公道!
若讓別人聽見,八成要羞他一番:哪里來的小子,竟然這么大的口氣!
可池小秋聽不明白這個,只是點頭笑道:“便是再過個十年八年,你這年紀都能進得,到那時,咱們便辦個三天的流水席,我親自做個桃花宴!”
鐘應忱一笑,池小秋在吃食一道最是精通,總說她是池家菜多少代傳人,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也不知學廚能不能上了鍋灶,他十分好奇。
兩人沿著葦塘一路往橋上走,鐘應忱道:“院試在八月。”
“桂花宴也好。”
太陽初升,轉到了安華橋上,市集愈加熱鬧起來,這會多是人挑著擔兒或是推著車,賣些雜色小玩意。
這一攤是竹器,劈成蔑絲編成的小筐小籃子,一樣樣做得小小只,格外可愛,蟈蟈籠子里還趴著一只草蟈蟈,一看就是給孩子玩。
那一攤賣的是通草染出來的各色花卉,臘梅丁香,蕙蘭秋菊,都攢在一起插在草編做的花瓶上。
來來往往的人都穿了春衫,喜氣洋洋的,襯著池小秋和鐘應忱兩人,越發顯得灰撲撲不著顏色。
“柳安鎮是江南大鎮,只因多水多河才慢慢聚攏起了煙火萬家,別的鎮或是分鄉,或是分圖,唯獨柳安鎮分東西南北中五橋四柵,北到京城,南到泉州,多有在此設牙行的。”
兩人一路行,鐘應忱一壁說,慢慢便近了中橋。
中橋多是人家住處,吃食也多,黏著池小秋的眼睛,挪都挪不開。
鐘應忱也不自覺看過去,招牌上寫的是“虞美人糕餅”,美人雖沒瞧見,那從蒸籠里露出來的團子倒是可愛。
一個婦人正牽著個三四歲的女孩兒,買了整整一籠屜。攤主用油紙包時,正漏出小小幾團瑪瑙紅的團子,如同堆了蜜一般,透著琥珀玉石的光澤。小女孩等不及,徑自咬了一口,把那圓團子咬成了一個月牙。
鐘應忱和池小秋的肚子一起叫了起來。
“這個是瑪瑙團,用糯米磨成漿,吊出來粉,活上豆沙一起做的。這個不難,阿爹教過。”池小秋說到此處,眼神不由一暗。
這里桑榆柳樹都是嫩綠嫩綠的,池小秋想,要是家里也是這樣該多好啊,從災年里過來,連糠皮都是好東西,只有見過才曉得什么叫做“山上樹,赤條條,千里墳,千里草。”
池小秋的父母都死在這一場災荒里。
爹爹臨死前,又瘦又黃又難看,眼窩都凹陷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笑得還跟在家時一樣:“我池大虎的閨女,走哪都不怕!”
她要是知道,爹娘留了所有吃的給她,自家去吃觀音土,她是怎么也不愿意的,但等她知道的時候,早就已經晚了。
池小秋是家里獨女,從小受盡了寵愛,這會大樹一倒,也沒了依靠。
娘在最后的時候,把一本書縫進了她的衣裳,把二姨家住哪細細告訴她,叮囑道:“到了別人家里,可不能像自己家似的沒眼色,你二姨跟娘自打會吃飯就在一起,斷不會虧待你!”
池小秋忍著淚,死命搖頭不愿意走。
但是娘說得很認真,認真到近乎嚴苛,她說:“你們池家手藝傳了上百年,盡在這本書里,要在你這斷了,是想讓你爹娘死了都閉不上眼睛嗎?”
就是這句話,讓池小秋咬牙一路撐到了柳安鎮。
聽娘說,二姨和她生得很是相像,池小秋心里多了幾分期盼。
一直到了巷子口,一溜望過去,馬頭墻,清水檐,青石板,素油門,顯見住的都是普通人家。
第二戶人家門環雕得十分講究,黃銅環磨得锃亮,沒惹上一點綠銹,還連著過枝花紋的環座,墻上新涂了粉,看著便殷實干凈。
池小秋站了一會兒,有點忐忑,轉頭看見鐘應忱遠遠站在那里,遙遙望著她。
門環只要輕輕一叩,響脆的聲音就傳到了整個巷弄,有人應聲:“來啦!”
甫一開門,兩下里都是一愣,池小秋絞著手道:“這里可是涂大郎家?”
“不是。”那個年輕女子搖頭,本來甜笑的面孔一收,再打量她時多了幾分警惕:“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姨爹…”話還未完,這女子豁得臉一沉,便要閉門。
池小秋眼疾手快,急急抵住門問:“請問阿姐,以前住在這的涂大郎搬去了哪里?”
那女子慌得推了兩下,門紋絲不動,越發急了:“誰認識什么圖大郎畫大郎的!你再闖門,我便叫人了!”
池小秋聽著話音不對,還待要說話,那女子果真扯著嗓子一聲,池小秋不妨,手下一松,素油門砰得一聲關得死緊,這還不算,里面的人又慌忙在里面插了門,咣當上了鐵鎖。
“倒像見了只老虎似的。”池小秋對著鐘應忱苦笑。
“你在這里找,我也去橋東打聽。”
池小秋便站在巷口,見了從里面出來的人便問上一聲,來去的人雖多,愿意頓住腳搭理她的卻不多,有的勉強停下,只聽了涂大郎幾個字便拔腿便走,再攔時,就變了臉色。
從早上問到晌午,問得口干舌燥,池小秋心里只覺不對。鐘應忱回來時,向她搖頭:“只說了名字便讓攆出來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能讓一條街上住著的鄰居都對二姨夫的名字避之不及?
好容易走到了這里,她眼下兜里無錢,身上無衣,周邊無親,下一步要往哪里去,要怎么活著,都是個問題。
投親無門,池小秋坐在河岸邊,一時有些茫然,正在發呆時,旁邊有人碰了碰她胳膊。
原來是鐘應忱,他遞過一個粗陶碗,邊緣許多大大小小的豁口,里面扯得細細的游絲面浮在碗里,灑了翠色的青菜,還加了一勺子蝦油。
“這是哪里來的?”池小秋愣愣問道。
“買的。”
“你還有錢?”池小秋忙推回去,搖頭道:“你吃便好。”
“不過幾文”鐘應忱撤回手,也不辯,不知哪里用拿了另一個碗,分了一半出來,仍將原來那碗給池小秋:“等你找到了姨爹,再還我不遲。”
池小秋這回沒再推辭,吃上一頓還是兩天前,兩人早就餓得前心貼后背,這會香氣勾著,如風卷殘云一般,半碗面就見了底,連口面湯也沒剩下。
有了口熱的墊在肚子里,池小秋比先前精神了許多,心里盤算片刻,覺得先找個落腳地是當務之急。
鐘應忱起身,跟她一處去還碗,聽了她的話點頭道:“我已經打聽過了,自家不住往外租的房子盡有,只是價格貴些。”
“多少?”
“曲湖邊的雜院,一兩半。”
“一年?”
鐘應忱搖頭:“一個月。”
“這么多!”池小秋大驚:“我們縣里的,臨街鋪子也不到這個價!”
“柳安是大鎮,來往商戶最多,除了客棧,其他多是長租的地方,一交便是一年半載……”
兩人正低聲說著,不妨有人直插過來話來:“小哥,你們要找落腳地?”
鐘應忱眼神一肅,往旁邊看時,卻是賣面的娘子,容長臉,大眼睛,十分利落,此時滿面笑看著他們。
“正是,”鐘應忱未及說話,池小秋已經開了口,他心里一緊,生怕池小秋竹簡倒豆子,都說了個干凈。
“我阿爹打發我們來找人,總要花些功夫,要先找個落腳地方。”
池小秋也不傻,抬眼看人時候大大方方,讓人沒來由信她。
賣面娘子笑容更盛:“你們若是沒有住處,不如到我家那附近來,喏,從這橋上下去,再走一柱香就到,整個柳安鎮再沒比這更便宜的房子了。”
池小秋來了興致,便仔細問詢起來。什么樣的,都哪些人住,誰租出去的,多久一交銀錢,直到余光瞄到悄悄出去又悄悄進來的鐘應忱,對她點了點頭,這才道:“還要煩阿姊帶我們去看看。”
一處消息百家問,是池小秋和鐘應忱一處久了,養出來的默契,這會鐘應忱點了頭,消息總有八分真,饒是如此,池小秋仍走在了前頭。
畢竟,論起拳頭,還是她更硬些。
等到了跟前,他們才算明白,這便宜究竟便宜在哪了。
說是房子,其實不過是用葦草糊上濕泥蓋出來的棚子,進進出出只能半彎著腰,此時晚飯時分,多半人家空著。
賣面娘子笑道:“雖然簡薄了些,住著的人卻比別處干凈些,都是這附近巷弄挑擔擺攤做小買賣的,你們兩個半個孩子,再合適不過了。”
鐘應忱聽了半日,終于開了口:“請問娘子,要簽租契該與誰簽?”
市井間少有開口稱小姐娘子的,賣面娘子平時聽慣了人叫阿嫂,阿姐,聽了這話不由多看他兩眼。
還未說話,早有個人過來道:“與我簽便可,你要租個幾年的?”
這房子雖看著不起眼,卻冬暖夏涼,又省錢,便是后來多掙了些錢,但凡沒到大手大腳的時候,住慣了便也少動搬走的心思,并不愁無人來租。
鐘應忱和池小秋對看一眼,知曉最難的一步來了。
鐘應忱低聲問她:“你有幾錢?”
池小秋伸出兩個手指。
鐘應忱把手攤開給她看,四個銅板孤零零躺在那里。
他碰到了自出生以來最難的一道破題:
論如何用六文錢租下來一間六百文的房子。
第2章
干煨鯽魚
賣面娘子初時只聽說一句沒錢,便知要黃了,怎料兩人拉著安二郎說了一會話,竟讓他點頭了。
租房的安二郎一向一毛不拔,賣面娘子只看著他將將要發怒時,被兩人一句話止住,立刻平復了臉色。到后頭,越來越和緩,伸手收了些錢,待走時,還囑咐賣面娘子:“蔣二嫂,他們兩個剛過來,你帶他們認認住處。”
蔣二嫂一喜:“這便長長久久住下了?”
若她帶的人來能久住下來,自己也能從中間抽出些錢來,也是一筆收入。
安二郎含混道:“先住上兩天再看罷。”
蔣二嫂有些失望,但轉而想想,若是能留下來,這筆錢總是少不了她的,這般一想,又歡喜起來。
他們要住的房子離蔣二嫂家不遠。中間一道泥墻,斜斜搭了半邊出來,前兩天一直下雨,屋上苫著茅草還濕著,團成一塊一塊,兩人進去看時,只有地上粗粗鋪著一層草,算作鋪蓋。
“這天到了三月就暖了,要有舊衣服,上來鋪上兩層,不然睡病了倒花了大錢。”
蔣二嫂帶他們轉了一轉,旁邊人家蘆席棚子要更好看些,蔣二嫂見他們倆身形單薄,想想自己家小兒,多了幾分惻隱之心,安撫他們道:“這邊不像曲湖那邊,住的都是些粗漢,大家都在左近處,要照應時喊人便是。”
“這是哪里新來的?二嫂好心腸,新的舊的總是照應著,怪不得人人都伏你。”
池小秋循聲看去,一個細長眉的婦人正坐在門口杌子上嗑瓜子,眉鋒處高高吊著,一看好精明模樣。
蔣二嫂斂了笑,淡淡道:“二叔讓他們先住兩天。”
細長眉精神起來:“喲!這可奇了!二叔平日籠著手,連二兩油也不讓人蹭,這會竟大方了!”
要不是不想搭理她,蔣二嫂也想問問,畢竟他們當日來賃時,別說幾日,便是遲了一個時辰,安二郎也立時變了臉色,上門來堵,竟肯讓他們白住,當真奇怪。
這么一想,蔣二嫂倒有些羨慕。
只是她若是知道進了屋的池小秋和鐘應忱說些什么,便只剩下同情了。
“這人當真是手黑心狠。”池小秋算了算他們三天后要交出來的錢,不由頭疼。
人說新地方新氣象,如今親沒投著,倒多了八百錢的債。
鐘應忱也是苦笑,哪有什么舌燦蓮花的本事,不過是利字動人心罷了。要不是為了平白多出來的二百個錢,安老二怎肯讓他們兩日功夫。
只是眼下柳安鎮查問流民甚嚴,每每入夜時各橋各巷各街道都設了柵欄,但憑見到在外游逛不歸家的,便要拿問起來。
鐘應忱怎肯再將命途自由交與他人?
“三天八百錢,這可要好好想個辦法了。”池小秋倒在雜草上,心里盤算。
“我明日也出去。”
池小秋稀罕:“你讀書人家長大的,怎知道做活賺錢的營生,我去便好。”
鐘應忱身形一頓,靜了半晌,再開口時平靜無波:“那便立個約。”
池小秋知道他生氣了,便想打圓場:“好,你要出去,咱們便都去。”
鐘應忱卻似沒聽到一般,仍舊堅持。
“兩人各賺得四百錢,后日太陽落山前來對數。”
池小秋從來不是退讓的性子,話說到此處,便干脆點頭道:“好,若你贏了,我便給輸三十文給你。”
這個給的挺多,鐘應忱卻搖頭不接茬:“若你贏了,我賺得的錢便盡數給你。”
池小秋剛要搖頭,又聽他說:“若我贏了…”鐘應忱抬起眼來:“以后你便不能叫我的名字。”
池小秋有種不好的感覺。
“須得叫聲——鐘大哥。”
池小秋險些要跳起來——這人好不要臉,明明一路來出頭打架全是她,竟想讓他做老大!
待要反駁,卻被鐘應忱一句話激起了性子:“你莫不是不敢?”
“好!”池小秋一口答應:“若是我贏了,我也不要你錢,須得喚我一聲池老大!”
鐘應忱微微變色,可惜騎虎難下,只能應聲道:“一言為定。”
立了這個約,池小秋倒沒這么多心思去想姨爹姨媽的事,囫圇過了一夜,天才蒙蒙亮,她便悄手悄腳起身了。
這片蘆席棚子就建在湖邊一片前灘上,附近起早賣物事的人家不少,見了池小秋眼生,都多看兩眼。
蔣二嫂也早起了,問她:“橋上去么?”
蔣二嫂說的正是小鳳橋,離他們這一處甚近,看著也是建了多年的辰光,不大不小一個單孔石橋。石干欄中間盡是素的,連橋頭的兩絲卷云紋都被磨凸了,兩側不經意瞧都看不見還有砌好的石條臺階,小小窄窄,青苔長了一片又一片。
池小秋就踩著這青苔去夠細細的楊柳條,那柳條看著柔韌,在她手里就好像沒了骨頭,輕輕一掐一揉,就盡數到了她手里。
這時節柳條還是黃綠的,但讓初升的太陽一灑,就成了碧金的。
碧金的枝條在池小秋手里一跳一跳,一個出口大,開口小的籠子便現出了雛形。
她一邊編著,一邊留意看著街邊各處買賣,要想來快錢,正經張羅攤子必定來不及,最好的便是將一兩個家傳方子拿了去賣。
池小秋張開自己的手看了看,果斷拋去了這個念頭。
那是她阿爹阿娘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山窮水盡也沒舍得賣出去,現在更不是時候。
她把柳條魚籠下在淺灘隱蔽處,等肥魚鮮蝦自己闖上門來,自家去往街上去逛。
“現下的湯面!”
“玉帶糕,千層糕,新出的,還熱騰騰的哎!”
“青魚湯餃,滿餡兒的魚肉湯餃兒!”
轉了一圈下來,這里吃食甚雜,北邊的硬面,南面的湯粉,蘇式糕點,香糖果子,倒像東南西北的風味趕到了一處,但有一點卻是常見的,便是水鄉遍地可見的河鮮魚蝦。
池小秋原想著若逮到了幾條魚,便拿去換了錢,這會便改了主意。
眼下又無鍋,又無灶,柴米油鹽樣樣不見,池小秋坐在石階上犯難。
這廂有人閑著,那廂蔣二嫂忙得腳不沾地,她專做湯面,連夜熬的棒骨湯,灑上些蝦皮,細面一扯一滾便是一碗上桌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