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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飄然的辛辣煙氣中,他想像著即將到來的風暴,略顯渾濁的眼睛里便顯出一絲痛快與得意。
唯一可惜的是,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看見平日里對人頤指氣使的董事長被迫低頭的樣子。
“回頭你可得詳細講給我聽,姓陸的看見這份文件的時候,表情到底有多難看,一個細節都不能落下啊。”
陳新哲收好了這份一致行動人協議,還開了個玩笑:“為了安全回來跟張總匯報,我準備帶幾個保鏢一起過去。”
豪華的包間里,笑聲交錯,夾雜著刻薄的譏諷。
“你說他也是,壓根沒活明白,池董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呢?非要斗,斗到最后,反而便宜了你跟我。”
中年男人絮叨著,眼中下意識閃過一絲貪婪:“萬一姓陸的那里行不通,這份協議拿來要挾池董也不錯,換作是他,條件可以再談……”
聞言,陳新哲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著痕跡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卻顯得更熱絡:“張總,正事辦完了,是不是該叫人進來了?”
張令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肥胖的臉上蕩開了笑:“叫進來叫進來,那才是正事。”
陳新哲便識趣地起身,語氣曖昧:“玩得盡興。”
他取下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離開包間時,特意扶著門,等那幾個身材高挑模樣精致的年輕男女魚貫而入。
他關上門之前,里面已響起輕佻的歌聲和話語聲,脂粉氣與媚笑交纏在一起。
外面分明是白天,這里卻像沉沉的永夜。
一如既往飄散著煙味與酒精味道的迷離空氣里,醞釀著一種即將墜落的命運。
陳新哲的腳步輕緩,腦海里回想著那兩個被張令暉提到過的名字。
陸斯翊和池雪焰。
兩人的糾葛由來已久,從辨不清對錯的感情,再到風云變幻的生意場上,斗了太久。
為了徹底擺脫身邊人,原本一心科研的陸斯翊轉而從商,創辦的科技公司敏銳地切中了時代的風口,迅猛發展,上市后市值倍增。
而最開始的時候,手段強硬的池雪焰就擁有這家公司的股權。
到如今,他已經一步步增持至將近30%,與公司實控人陸斯翊手中的35%相差無幾。
這是一場從親密伴侶變成仇人后,搶奪公司控制權的博弈,往往要糾纏數年,在利益場上并不罕見。
陳新哲是近年來闖入資本市場的新客,眼光敏銳,手段獨到,旁人在津津樂道這段交織著愛恨與巨額財富的豪門八卦時,他卻從中發現了一個灰色的商機。
他想方設法地接近了一個與陸斯翊大有分歧且結怨已久的股東,對方持有6%的股份。
而陳新哲已經通過在二級市場舉牌,持有了這家公司5%的股份。
只要他與張令暉成為一致行動人,兩人手中合計11%的股份,會立刻為這家正在飛速發展的公司帶來巨大危機。
——交易所規定,持股10%以上的股東及一致行動人手中的股本,屬于非社會公眾股,以這家公司目前的總股本體量,一旦非社會公眾股比例超過75%,就會面臨退市的危險。
這是一道格外簡單的數學題:30%+35%+11%=76%
一旦被強制退市,從公司聲譽到未來的融資空間,都是難以估量的損失,稱得上毀滅性的打擊。
這段一致行動人關系締結后,必須在三天內公告,而信息正式披露后,再難挽回。
所以,這是一場以整個公司的未來為籌碼的綁架。
陸斯翊有一天交贖金的時間。
實際上,除了低頭認栽,他別無選擇。
如果他選擇拋售自己手中的股份來渡過退市危機,一定會被虎視眈眈的池雪焰想辦法吞下,最終一步步失去自己一手創辦的心血。
這是個最精妙的陷阱,陳新哲利用了這對怨侶的糾葛,讓自己與合作者立于不敗之地。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
然而,這只是張令暉以為的故事。
因為他并不知道這兩組看似并行的交集里,被隱去的關鍵一環。
陳新哲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獨自抽完了一根菸,才提步走向另一個包間。
他推開門時,一種寂然無聲的沉默霎時翻涌上來。
“辦完了,哥。”
他將簽署好的文件遞過去。
流瀉的光線跌入黑暗里,沒能照亮那塊冷淡的冰,只恍惚地映出了一抹黯淡的衣角。
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接過文件,沒有說話,與他擦肩而過,朝包間外走去。
陳新哲漸漸習慣這種沉默,有些遲疑地開口:“真要那么做嗎?”
他并不是什么手段高超狠辣的資本掮客,手中也根本沒有那么多真正屬于他的資金。
十年前,初中輟學的他連股票幾點開市都不清楚,遑論是那些令人頭大的金融術語——時至今日,他依然全靠死記硬背。
他不過是幫人做事而已。
與張令暉得知的版本不同,陳新哲并沒有被安排用協議去要挾陸斯翊。
這份協議會安安穩穩地放到三天之后,直到按規定正式披露,然后所有人都會知道那家風頭正盛的公司即將遭遇退市危機。
被影響的不止陸斯翊,無數命運都會因此扭轉,公司里的其他員工,持有股票的散戶投資者……
在心底,陳新哲不太認可這個決定,但他沒有反對的權力。
其實,眼前這個完全支配著他行動的人,也沒有反對的權力。
或者說,對方主動放棄了這個權力。
走廊彩色的燈光落在男人身上,幻彩的光線沒有一絲落進他的眼底。
賀橋沒有停下腳步,聲音冷淡:“他會決定。”
陳新哲便不再問了,語氣輕松地同他道別:“哥,回頭見。”
他目送對方離開,久久沒有動作。
從數年前他意外結識這個人開始,就是這樣稱呼對方的。
那是混跡街頭許久的陳新哲第一次偷車,卻沒料到車主人來頭很大,沒過多久就被抓了。
警局里,幾個公子哥看著他,用一種俯視螻蟻的奚落目光,像從一場聚會來到了另一場狂歡。
唯有那輛車的主人凝聲問他:“為什么要偷車?”
當時還沒成年的陳新哲在短暫怔忡之后,差點笑出來。
還能是為什么?
他太需要錢了,有必須要這么做的理由。
每個人在做違背本心的事時,似乎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可這些理由在沒有切身體會的旁觀者看來,不過是輕飄飄的藉口而已。
所以陳新哲用嬉皮笑臉的口吻藏起絕望:“為了錢啊,我等著錢救人呢,十萬火急,哥,要不您高抬貴手柄我放了?”
別說是受害的苦主,就連警察聽見這種混不吝的語氣,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可那個人卻信了。
“救什么人?”
聽他這么問,陳新哲真的笑了,難以置信的嗤笑。
笑夠了,他用帶著銀銬子的手一抹臉,才發現全是淚水。
后來,他免去了牢獄之災,也留住了本該失去的親人。
在糖罐子里長大的賀家二少好像不懂得斗米恩升米仇這個道理,天真仁慈地給了他一大筆錢,卻沒有要求回報,只讓他別再做錯事。
陳新哲想,幸好,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也并不貪婪。
他開始好好過日子,努力掙錢攢錢,等有朝一日還清那筆債主可能早已遺忘的債務。
直到某天,他接到一個電話,對方的聲音成熟了許多,也冷冽了許多,問他愿不愿意過另一種生活。
陳新哲答應得很爽快。
他本來就是一個會為了籌錢去偷車的小混混。
多年以后,他有了體面的身份與生活,游刃有余地出入原本遙遠的上流社會,依然保留著很久以前的那顆心。
而那個曾對他伸出慷慨援手的富家子弟,保留著體面光鮮的身份,卻靜靜地走進了黑暗。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他找不到答案。
他只是悵然地看著那個冷峻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盡處。
寒冬的長街一片凄清,前兩日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氣溫幾乎達到最低。
生活氣息濃厚的老城區,人行道邊的老樹彎了腰,葉子零零落落。
幾個穿著白色訓練服的孩子裹著厚外套,嘻嘻哈哈地從一棟老樓里沖出來,打鬧著跑進一旁的小區,是蕭條冬景里唯一一絲冒著熱氣的活力。
他們與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擦肩而過。
在那個瞬間,賀橋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棟隱隱飄出噪音的老樓。
每一次路過這里,他都會沉默地凝視這個方向。
與此同時,習慣性地想像著二十多年前曾在這里跑進跑出的一個小男孩。
這是池雪焰的父親曾經擔任過教練的武術館。
緊接著,賀橋走進小區,再走進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居民樓,熟練地用鑰匙打開家門。
這是池雪焰生活過的第一個家。
自從他執意調用了池中原公司里的大筆資金用來跟陸斯翊斗,為此與家人近乎決裂后,就搬來了這里。
玄關處屬于池雪焰的拖鞋不在,臥室門開著,沙發上空空蕩蕩。
因此,賀橋知道他在家,而且沒有在睡覺。
他關上門,主動出聲道:“我回來了。”
比起面對其他人時的冷淡,這一次的聲音要柔和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