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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把這件事給忘了!
鐘天逸不由拍了拍額頭,奇道:“那嘉南郡主到底喜歡你什么?你可別說你們從前不認識,我雖然不像我弟有副九曲回環的心腸,可也不是傻子!”
李謙笑而不答,起身趿了鞋,道,“我去看看郡主。她那邊應該收拾完了。”
鐘天逸一聽跳了起來,道:“我也去!”
李謙想了想,道:“也行!你這些年在江湖上走動,知道的軼聞趣事多,等會給她講講,免得她無聊。”
“敢情你把老子當成說書的了!”鐘天逸瞪著李謙,眼睛銅鈴大。
李謙壓根就不以為意,道:“要不是看著你性子跳脫,我就請天宇幫我的忙了。我把你當成我的朋友第一個引薦給郡主,你還不愿意,那正好,你就別去了。我準備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邀郡主到冷石窟走走,你去幫幫云林好了,他等會要領著人去周圍看看……”
“誰說我不愿意去了!”鐘天逸不滿沖著李謙“喂”了一聲,神色一肅,道,“說正經的,天宇最祟拜你了,他要是知道我領了人來給你辦事,肯定一聲不吭地就跟了過來,你怎么沒有叫他來?”
李謙漫不經心地說了句“你身手比天宇高啊”,下炕出了倒座。
“啊!”鐘天逸不解地望著晃動著的門簾子,忙追了出去。
姜憲的頭發還散著,聽說李謙過來了,還讓人通稟說帶了個朋友,只好讓劉冬月幫自己梳頭。
還好劉冬月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亂了半天總算是綰了個纂兒,姜憲這才去了正房的正堂。
李謙和鐘天逸正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等她,見她出來,李謙站了起來,鐘天逸咧著嘴倒吸了口涼氣,這才跟著站了起來。
彼此見了禮,李謙問姜憲有沒有興趣去冷石窟看看。
姜憲笑道:“今天晚了,明天再和大人一起去吧!”
十分給李謙面子。
那豈不是明天還要在藥林寺呆一天。
鐘天逸想出言阻止,誰知道李謙已笑著應“好”,問姜憲想不想去院子里坐會:“……太陽不大,又已經偏西,院子里架著葡萄架,嫩葉都出來了,郡主這幾天都在馬車里,不如曬曬太陽透透氣。
是誰讓自己這幾天都呆在馬車里的呢?
姜憲在心里腹誹,笑著和李謙出了正堂。
三個人坐下,冰河和劉冬月端茶點,小心翼翼服侍著。
這個時候劉冬月的細致周到就體現出來了。
冰河放茶盅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碰瓷聲,而且放下就放下了。
劉冬月則會把茶盅放在姜憲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進退之間沒有一絲聲響,低垂著眼瞼,線視從來不曾落在三個人的臉上,可姜憲若是在果盤上停留了幾息,他就立刻遞了牙簽過來,姜憲剛剛吃完了瓜果把牙簽放下,他立刻就遞了溫熱的帕子過來……
鐘天逸非常的好奇劉冬月是怎么做到的。
他三番兩次地盯著劉冬月看。
看得劉冬月不自在——在很多人眼里,宦官是個非常奇怪的東西。
姜憲心中大怒,對著鐘天逸冷笑道:“不知道我這侍從哪里得罪了鐘公子?鐘公子要盯著他眼睛珠子都不錯一下。我這侍從沒有別的本事,服侍人還不錯。鐘公子既然和李大人是世交,想必家里也是鐘鳴鼎食之輩,莫非是想讓我這侍從指點指點家中的仆婦?”
鐘天逸怒目。
郡主不是出身尊貴,貞靜賢良,寬和大方,為天下閨閣女子的典范嗎?怎么出口就這么損,譏笑他是暴發戶。
可沒有等他開口,李謙已笑著對姜憲道:“你別管他,他自十五歲立志做游俠之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過年的那幾天待在家里,鐘伯母都要多給菩薩上幾炷香,他這是看見冬月行止有度,羨慕呢!”
一席話說得劉冬月眼淚都差點出來了。
行止有度啊!
宮里不知道多少內侍服侍了貴人們一輩子沒有出過絲毫的差錯,都沒有得到這樣一句贊揚。
他忙低下了頭,怕把眼淚給飚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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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停留###
鐘天逸卻像被針扎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來,大聲道:“宗權,枉我敬你是個英雄!你如今哪里有個英雄的樣子,簡直是,簡直是……重色輕友!”
滿院子的人全都低下了頭。
寂靜中,李謙斜視著他,就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那里胡鬧似的。
鐘天逸臉一紅,說不下去了,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
姜憲嘴角微抽。
這才發現鐘天逸原來就是個棒槌,自己和他生氣,純屬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她朝著劉冬月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理會鐘天逸。
劉冬月感激地望著姜憲。
郡主給他出頭,李大人還夸獎了他……如果不是有外人在,他真想趴下來給郡主和李大人磕個頭。
好在是之后鐘天逸再沒有什么驚人之舉,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喝了會茶,姜憲婉拒了李謙的邀請,一個人用了晚膳,回到屋里就躺下了。
劉冬月小聲地提醒姜憲:“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消消食也好。”
“算了!”姜憲興趣闌珊,對劉冬月低聲道,“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踏實,你說,李謙在藥林寺歇腳,還任由著我在這里多停留了一天,不會是有什么打算吧?”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沒有斗得過他,每次出什么事那個落入圈套的總是她。
她現在又有了那種感覺。
劉冬月如果是個傻的也不可能被太皇太后安排到姜憲身邊服侍,可他這還是第一次走這么遠的路,連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何況是看破李謙的安排?
“奴婢也不知道啊!”他苦著臉道,“我看您不如直接去問李大人好了。我覺得李大人人很不錯,您去問,他肯定會如實告訴您的。”
姜憲就瞪了他一眼,道:“你前兩天還說李謙是個混蛋呢?怎么今天口風就全變了?”
她倒不懷疑劉冬月會背叛他,劉冬月是劉小滿的徒弟,他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劉小滿想,何況前世他并不是沒有好的去處卻一直奉養劉小滿,人品還是信得過的。
劉冬月哪里敢說他這是見風使舵,姜憲若是喜歡李謙,他自然也得把李謙敬著捧著,如果姜憲不喜歡李謙,他雖然不至于無緣無故地上前踩李謙幾腳,但就算是對李謙心存好感也是不敢流露出一絲親近之色的。
他忙道:“之前不是和李大人沒有什么接觸嗎?這些日子李大人一天要跑四、五趟,我瞧著李大人真心還不錯!”
姜憲默然。
這幾天李謙有事沒事就往她這里跑,就算是劉冬月也感覺到了他對自己的好吧?
可這又有什么用呢?
她低聲對劉冬月道:“你把我們的東西都收拾好,等大公子來了,我們就走!”
李謙給她買了好幾件衣裳首飾,她知道他已經盡力對她好了,可這些衣料對她來說還是生平穿過的最粗糙的衣料。
她準備一并帶走。
就算是個記念好了。
晚上,她聽著屋外的蟲鳴進入了夢鄉。
姜律和王瓚卻坐在樹邊的大樹下啃著干糧。
福升拿了兩個水囊過來,低聲對兩人道:“大公子、世子爺,喝點水吧!”
姜律接過來就連喝了幾大口,然后又低頭開始啃餅。
王瓚卻食不下咽,喝了水,就再也吃不下那餅了。
姜律只好勸他:“不想吃也得吃,不然你等會沒有體力趕路。”又道,“我們已經進入山西境內,大同總兵府那邊,最遲明天就會有人增援,我們只要找到保寧就好……”說完,又吃了幾口餅,白色的餅屑簌簌地落在姜律的衣襟上,他像沒有看見似的,繼續填著肚子。
王瓚想到他進宮時一副翩翩公子的派頭,不由心生佩服,道:“阿律哥,難怪別人都說姜世伯后繼有人,你也很會打仗吧?”
“打仗這種事怎能說好壞?”姜律聽著,放下了手中的餅,頗有些悵然地道,“那些名將都是由萬人骨堆集而成的……”
王瓚沒有作聲。
有斥侯跑了過來,聲音急促地道:“大公子,我們發現郡主的行蹤了,他們是由娘子關進的山西,如果沒有猜錯,他們會順著平定、陽泉、壽陽往太原去。”
姜律和王瓚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王瓚更是激動地道:“此話當真!”
事關重大,那斥侯也不敢拍胸,而是道:“那人并沒有隱瞞自己的行蹤,就在兩天前,他們還在定州府的銀樓買了些衣裳和首飾。從這里去太原最近的路就是經過陽泉往壽陽去了。他們應該會急著趕回太原才是。”
大同是姜家的地盤,可太原卻是金家的地盤,李長青如今是山西總兵,山西又是李家的老巢,在姜律看來,李謙不是急著趕回太原把生米做成熟飯,就會藏身汾陽老家避而不見……
“走!”姜律立刻下令,“我們連夜趕路。”
沒有一個人反對,眾人沉默地整裝,很快朝陽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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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用過早膳,姜憲和李謙去了冷石窟。
同行的還有鐘天逸。
這次他不再盯著劉冬月看了,而是精神萎靡地跟在他們的后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姜憲當沒看見。
劉冬月也不吭聲,依舊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除了服侍姜憲,一句多的話也沒有。
李謙的小廝冰河卻忍不住,他瞅了個機會低聲對劉冬月道:“昨天晚上我們家大爺去騎馬了,把鐘大爺丟了兩個馬頭,鐘大爺還自稱游俠呢,聽說氣得一夜沒有睡。”
劉冬月看了冰河一眼,很想問他,你這樣私下里和我搭訕好嗎?李大人知道不知道?怎么宮外面的人都這么傻?這要是在宮里,早就被人整得尸骨都不存了。
可冰河到底是李大人的隨身小廝,自己要不要和他搞好關系呢?
郡主說大公子來了就走,他們真的能走嗎?
要是走不了,郡主能嫁給李大人呢?
他們跟著李大人吃什么?住哪里呢?
看看李大人身邊這些服侍的,還近身呢,也忒沒規矩了點,難道以后自己還真的幫著教訓內宅的仆婦不成?
劉冬月突然覺得自己和姜憲以后的日子估計都不會太好過……
他支支吾吾地應酬了冰河幾句,快步走到了姜憲的身邊,和冰河拉開了距離。
姜憲還以為出了什么事,瞥了劉冬月一眼。
劉冬月訕訕地笑,小心翼翼上前扶了正下著臺階的姜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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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石窟###
鐘天逸很看不慣,悄聲對李謙道:“你還是給郡主找兩丫鬟吧?這個樣子被外人看見了還不知道會怎么說的?你就沒有發現昨天廟里的那些禿驢們紛紛找了借口來圍觀劉冬月嗎?”
李謙剛進宮那會也看不慣,可他在宮里呆了一段時間之后慢慢地也就理解了。
他低聲地喝斥著鐘天逸:“別胡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好比我們這次從京城來,如果嘉南身邊不是劉冬月而是個宮女,我們能這么順利地回山西嗎?宮里和外頭不一樣,宮里地方大,需要的雜役多,不用這些閹人怎么辦?”
鐘天逸嘟呶:“反正我覺得不好!”
“那就當沒有看見!”李謙道,“郡主從小在宮里長大,和尋常的世家小姐不一樣。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鐘天逸不以為然,道:“我早就和我師兄說好了,過幾天和他一起去川西,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我看不看得慣有什么要緊的?反正你是鐵了心要娶她,她以后在內宅,我在外院,一年四季也碰不到一次。”
李謙聞言笑道:“那你什么時候走?”
“等我護送你們到了太原就走。”鐘天逸說著,“喂”了一聲,用手肘拐了拐李謙,低聲道,“你借點銀子我,我出來的時候我爹就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說讓我幫你把事辦完了就回去……我準備直接走人!”
李謙點了點頭,見姜憲由劉冬月扶著已經看完涼石窟上雕著的佛像,丟下鐘天逸,快步走了過去,笑道:“我記得京城的萬壽寺里有這樣的雕像,兩者有沒有什么區別?”
姜憲一面仔細地打量,一面悠悠地道:“沒想到你還去過萬壽寺。那邊的佛像是北邊的手藝,粗獷大氣,這邊卻是南邊的手藝,細膩精致,不過,我還是喜歡北邊的手藝。你看這佛像雕得,面相倒是一片悲天憫人的,這身子骨卻太纖細了些,也就只能這樣供在石拱里供人觀賞。”
李謙就是想哄著姜憲多說幾句話,她愿意搭腔,他自然喜出望外,不由道:“那我們下次有空一起去游崇善寺吧?那是前朝所建,氣勢雄偉,你肯定喜歡。”
姜憲就似笑非笑地瞥了李謙一眼,道:“我以為你會邀我去游靈巖崇善寺在太原,靈活巖寺在汾陽。
李謙被那一眼瞥得心里怦怦亂跳,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覺得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索性只是笑,然后指了石窟下的八角井道:“你看,那就是涼石窟的圣水了,是不是很清涼?”
京城少水,姜憲喜歡水多過山。聞言上前幾步走到井邊的石欄桿旁,只見那井是一泉眼,不過三尺見方,泉水清澈見底,既不外溢也不減少,井頂有微光射入,窟上雕著的巨龍便倒影其中,頗為精巧少見。
姜憲大感興趣,吩咐劉冬月道:“去打些水上來,我們也嘗嘗是什么滋味!”
劉冬月有片刻的猶豫。
郡主的身體不好,這一路上吃的水都是玉泉山的……
此時他想起來,才驚覺李謙對姜憲的好。
他不禁朝李謙望去。
李謙見在心里暗暗點頭。
這個劉冬月倒是機敏,知道這種事要問他。
“保寧!”李謙笑著上前對她道,“你從小喝玉泉山的水長大的,小心水土不服。這水我們就不喝了,打了上來給你洗洗手如何?我聽說信佛的敬香要濯右手,你濯了手,我們去大雄寶殿給菩薩敬柱香好嗎?”又怕她不聽,指了井底道,“你看,那旁邊全是綠綠的苔蘚,也不知道平時有沒有蟲子爬過來喝水……”
姜憲原本就有些怵那些井邊潮濕的苔蘚,哪里還聽得李謙這么說,頓時沒有喝水的興致。
李謙見壯忙朝著劉冬月使了個眼色。
劉冬月大為佩服。
李大人居然兩、三句話就讓郡主改變了主意。
他小跑著去拿了個水囊過來,打了些水,李謙接過水囊,示意姜憲蹲在井邊,給她凈手。
水冰涼冰涼的,但她剛才走了很長的一段路,身上正微微發熱,這井水如解喝的甘露,讓她神清氣爽。
李謙遞了帕子給姜憲擦手。
姜憲順勢坐在了井邊的石欄桿上,望著滿山的翠綠笑道:“這里倒很幽靜。”
李謙笑著坐在了她身邊的石凳上,拿過冰河手中的水囊和茶盅親手倒了杯水給姜憲,笑道:“喝點水。你走了半柱香的路。”
姜憲也不客氣,接過茶盅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鐘天逸坐在了旁邊的石階上,道:“在這里偶爾住幾天還成,住長了,除了禿驢就是樹,非得瘋不可。”
姜憲想到剛才李謙說的話,問李謙:“你不信佛嗎?信道?”
李謙正色地道:“我都信。”又問姜憲:“你應該信佛吧?我看太皇太后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給菩薩上香,還親自抄佛經……”
都信?!
也就是都不信哦!
姜憲冷冷地撇嘴。
鐘天逸在旁邊看著有趣,“撲哧”一聲笑,拆著李謙的臺:“郡主,李大人這個人,既信佛也信道,只要對他有利,他隨時可以做任何門派的信徒……”
“鐘天逸!”李謙瞪目,轉過頭去悄聲對他說了句“銀子”。
鐘天逸立刻閉上了嘴巴。
李謙回頭對姜憲笑了笑,道:“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是唯恐天下不亂。我不過是有時候覺得佛教說得有理,有時候覺得道教說得有理罷了。”
“哦?”姜憲卻覺得鐘天逸說的才是真相,她挑著眉笑道,“那你覺得哪些話有理?哪些話又沒有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