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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應在哪里?”
“目前尚不明朗。但弈者慣下多路棋,一定還有其他后手,要小心。京城與京畿地區的守備須得進一步加強,絕不能松懈。”
蘇晏說完,想起公開場合禮數還是要有的,于是起身朝朱賀霖行禮:“臣一點愚見,是否合適,但憑皇上決斷。”
朱賀霖一錘定音:“既然諸卿都無異議,那就去辦。楊閣老,你擬個具體的詔書,朕過目后再用印,下發有司。于閣老,調撥哪些軍鎮的多少兵力,以及新提督的人選都由你來初定,擬幾個名單給朕挑選。謝閣老與江閣老,工部與戶部兩位尚書你二人負責說通,告訴他們再把口袋捂那么緊,朕親自來掏。蘇閣老”
蘇晏豎起耳朵聽自己的分工。結果皇帝略作停頓后,意有所指地朝他一笑:“隨朕去奉先殿,另有要事。”
第412章
有什么好看的
“你說的要事,就是帶我來看貓?”蘇晏低頭看繞著他的褲腿撒歡的三只小奶貓,都是貍花。還有一只通體雪白的,體型更小一點兒,團在他的靴面上咬起了氈毛。
宮人服侍皇帝在幔帳后更衣,幔帳是淺黃色的絲羅,影影綽綽地勾勒出青年人肩寬腿長的挺拔身形。朱賀霖的聲音從帳后傳出:“沒認出來?這是咱們的孫子和孫女兒。”
蘇晏一愣,彎腰把靴面上的小奶貓捧起來,端詳它的雪白長毛與一只金黃、一只碧藍的異色圓瞳。“這是梨花和海棠生的混血兒?怎么其他三只都是花的,只有這只純白?唔,圓臉圓眼像貍花貓,體型和毛色像波斯貓啊,我想起來了,這叫獅子貓!鴛鴦眼獅子貓,還挺名貴呢,血統純正的能賣一萬八”
“什么賣!誰敢賣朕的孫女兒!”朱賀霖清喝一聲,掀開幔帳走出來。
蘇晏自知失言,笑著狡賴:“誰說要賣,皇上聽錯啦,臣是說下次買一碗把子肉喂她。”
他抱著小獅貓轉身,看清朱賀霖時微微一怔。
朱賀霖已脫下朝會上穿的赭黃團龍袞服與烏紗翼善冠,換上一身輕便而英武的石榴紅織金龍紋曳撒,腰系玉鉤絳,頭戴一頂毛茸茸的韃帽,赤金鑲紅寶石的帽頂珠和十字形帽花并非中原傳統樣式,使得這頂皮質小帽頗具幾分北地風情。
蘇晏記得有段時間大約是被他再三拒絕的那段時間,朱賀霖總是有意識地模仿朱槿隚,穿衣、坐姿、說話的語氣、看他的眼神。蘇晏知道,這其中既蘊含著對父親的追思與敬意,同時也是強烈地想證明自己、爭奪他關注的心理在作祟。
蘇晏對此感到心酸又心疼,明確地表示:我從未想過把你變成你父皇的樣子。比起去像什么人,我更喜歡你真實的模樣。
朱賀霖因此有所頓悟:如果只是踏著父皇的腳印前行,那么他就永遠開辟不出屬于自己的那片天地。每個人的成長都是自己的陣痛,不能靠依賴誰、效仿誰去實現。
他開始真正從內心走出了父皇的庇佑。景隆帝的影子在他身上越來越淡去。御下的手段,治國的策略,他一日千里地成長著,有了自成一派的執政風格,痞氣、彪悍、天馬行空,又與帝王之氣完美融合。
他是清和帝朱賀霖。
蘇晏抱著小獅貓,怔怔地凝視面前的青年。
從曾經飛揚驕縱的小太子,到如今君臨天下的皇帝,朱賀霖改變了許多,但那顆完完整整展示給他的赤子之心,那句“清河,你我在此約定,永不相負”的許諾,從未改變過。
第一次遇到朱賀霖,是景隆十五年二月,春闈會場的大門前,距今已整整五年了。五年來,他像源源不絕的水流一樣滲透與影響著朱賀霖,而朱賀霖又何嘗不是同樣滲透與影響著他呢?
也許再過十年、五十年,當年邁的皇帝與年邁的閣臣隔空相視,依然是今日的這道眼神、這份心情。那么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真正的生死契闊,與子偕老?
“怎么,朕這身格外英姿颯爽,看呆了?”朱賀霖含笑調侃。
蘇晏如夢初醒,壓下了莫名生出的一縷心亂,隨口嗤了聲:“有什么好看的!再說,五年了還沒看膩?”
這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對方。
宮人們早已識趣地退出內殿。只有不識趣又膽大妄為的梨花從角落躥過來,后面跟著沒脾氣的海棠,兩貓一嘴一個,把滿地撒歡的孩子們叼走。
唯剩一只小獅貓,被蘇晏攏在掌中,梨花夠不著,喵喵叫著撲蘇晏的大腿。又兇巴巴地去咬海棠,似乎催促他幫忙把幺妹兒弄回來。
于是海棠也拿長毛的大尾巴在蘇晏腿上掃來掃去。蘇晏半蹲下身,將小獅貓放在地面,梨花叼了女兒就跑,也不管丈夫了。
海棠親昵地舔了舔蘇晏的手。手心里觸感粗糙、潮濕而溫熱。耳畔有人說道:“不必去討。我送你一只調教好的西夷貓,長毛碧瞳,通體雪白,漂亮得很。”
找個合適的機會,也送沈柒個貴重的回禮,當時的他想。
因忙于公事而耽誤了的回禮,如今還有送出的機會么?蘇晏陡然感到了體內沉悶的鈍痛,像一層層看不見的鐵枷鎖壓著胸口,喘不過氣。
他向后搖晃了一下,跌坐在地面。海棠發出一串嗚嚕聲,像個溫柔的道別,然后追著妻兒離開了大殿。
自從記憶恢復后,就強迫自己不去回想的某些事,此刻被海棠的輕輕一舔,驟然從腦海深處翻卷上來。
“你想嫁給阿勒坦?”
“想不想,關你什么事?你誰啊?”
“也是,我是你什么人,有什么資格問這種話。”
“敢問閣下何人,如何知道紙上圖案?”
“有人曾以指代筆,在我手心畫過。”
“那人是不是跟我有點像?”
“是很像,但終究不是。”
“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什么不被世人接受的話?”
“有。”
“奇變偶不變”
“我心還與君心同。”
當時有多啼笑皆非,如今就有多錐心刺骨。分明句句契合,卻終究不是同義,像極了最終分道揚鑣的他們。
“我不是個好人,清河對此不是早有定論?此去大銘路程極為艱辛,犯不著因為與我慪氣,跟著這個草寇餐風臥雪。清河從來都是個聰明人,知道物盡其用的道理,如今我就算再令你反感,需要時拿來用一用也未嘗不可。”
棄他而去,背離他的理想與嘔心匡扶的國家,再次見面時竟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賣慘的話,簡直是太沈柒了!
朱賀霖走過來拉蘇晏起身時,見他面色蒼白,連嘴唇也像褪盡了血色似的,不禁嚇一跳,連忙打橫抱起,放在床榻上,隨即要去傳太醫。
蘇晏一把抓住朱賀霖的手腕:“不必,偶爾血不歸經,一會兒就順了。倒杯熱茶給我就好。”
朱賀霖見他堅持不肯叫太醫來,只得命宮人送進來一杯熱騰騰的紅棗姜茶,坐在榻邊親手喂他喝下。
蘇晏慢慢喝完熱姜茶,長出一口氣,淺笑道:“好了,沒事了。”
朱賀霖見他面上逐漸恢復了血色,依然不放心,還想勸他答應讓太醫診個平安脈。蘇晏岔開話題,起身下榻,問道:“單獨召我來奉先殿,可是因為阿勒坦的那封國書?皇上應是看過了,作何感想?”
“說實話,我并不相信一個野心勃勃、與我朝多有交手的敵酋,會突然生出和談的念頭。其中必有陰謀,我打算不理他,提防著,先靜觀其變。”
蘇晏幾乎脫口而出:阿勒坦是真心想與大銘探尋一條結盟互利之道,賀霖你就給雙方這個機會,至少先嘗試一下?
但朱賀霖緊接著一句“我早已探明,弈者與阿勒坦暗中有所勾結,鶴先生曾帶厚禮去賄賂他”,打消了他的勸說。
蘇晏意識到,倘若要使朱賀霖相信阿勒坦的誠意,那么就得將自己如何獻策北漠,一步步說服阿勒坦的過程,詳細道來。而這過程中的很多具體內容,是他難以啟齒的,就算挑挑揀揀地說,恐怕也會被機敏的朱賀霖察覺出端倪。
難道要告訴朱賀霖:從前你懷疑我睡了阿勒坦,那是子虛烏有不過現在是真的了。
“我是皇帝,天底下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也沒有我殺不了的人,你那個遠在北漠的賊野漢子要是再敢來挑釁,開戰就開戰!我親自帶兵砍了他和他那群蠻夷族人的腦袋,在皇城門口堆‘京觀’!”
言猶在耳。蘇晏打了個激靈,眼前不由浮現出御駕親征的大銘天子與大兵壓境的北漠圣汗,兩軍對壘,彼此叫陣的情形萬萬不可以!
朱賀霖對北漠、對阿勒坦的敵意頗深,看來他得另找個合適時機,仔細分析兩國目前關系與結盟的利弊,好讓年輕的天子更能接受。
眼下蘇晏只能先順著朱賀霖的話頭說:“也是,謹慎些總沒有壞處。不妨再觀望觀望,阿勒坦若是真心有意和談,應該還會再寫國書。不過,咱們不回復,似乎有失上邦大國的禮儀,不如也模棱兩可地回幾句,看對方是什么反應?釣釣魚?”
他這么說,朱賀霖想想覺得有理,便道:“的確我們不是蠻夷,禮不可廢,而且這份回信不僅可以進一步打探阿勒坦的態度,也可以釣一釣看他背后是否真藏著弈者這條大魚。回頭我便叫人去擬一份無關緊要的文字,派信使送去北漠。不過,聽說阿勒坦并不住在固定的王庭,這回信要往哪兒送?”
蘇晏的確也不知阿勒坦如今是回到了旗樂和林,還是又在廣闊的原野結穹帳而居,想了想,說:“不如交給豫王。他自會想辦法把回信送到阿勒坦手上。這是最迅速與便捷的方法。”
兩人粗粗議定了此事的后續處置。
朱賀霖想召太醫的念頭猶存,蘇晏心里的事卻不止國書這一件。
對另一件掛心事,他不再旁敲側擊,直接問道:“元宵夜的東市,隔著斷桿著火的花燈,我看見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皇爺?你說派人去暗查,可有結果?”
第413章
把全家都罵了
朱賀霖雖不曾當場看見,但對此事很是上心,派出不少精干的錦衣衛密探,在東市附近暗中查訪了好幾日,并未發現蘇晏口中那個疑似他父皇之人。不過有一條蛛絲馬跡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個叫“高朔”的錦衣衛探子上報,說某百姓在趕往元宵燈會的半路上,見到一輛有些古怪的馬車往東面行駛。
“古怪在哪里?”高朔問。
那個中年木匠答:“小人家里就是造車的,祖傳的手藝,從未見過哪輛馬車能駛得那么平穩,速度還特別快。”
“許是哪家達官貴人的車,自然比普通馬車好。”
木匠想了想,搖頭道:“不一樣。車輪滾動時,發出的聲音也與普通馬車不同。小人以前見過一輛天工院的車,便是如此又快又穩,但天工院的車,車身都鏨著‘天工’二字徽記,而那輛車不僅沒有徽記,從外形上也看不出異常。所以小人不敢肯定,那車究竟是不是來自天工院。”
若是尋常百姓,根本不會在意這點細節,就算在意了也不明就里,偏生此人是個經驗豐富的造車木匠,光從車輪滾動的聲音里就聽出了蹊蹺。
高朔曾經從沈柒口中得知,天工院研發的馬車,車輪使用了滾動軸承和橡膠輪胎來提速避震,這兩個新技術還是蘇大人的點子。
蘇晏想量產這種車輛供給軍隊后勤使用,目前天工院正在搭建軸承滾珠的生產流水線,即將正式投入使用。也就是說,這種車輪目前市面上幾乎沒有成品。
高朔直覺這個線索里藏著重要信息,于是立即上報。
“朕還記得這個高朔,以前是沈柒的心腹,受其指使整天趴在你家屋頂上監視你。”朱賀霖道,“沈柒叛逃那夜,便是他與其他兩名北鎮撫司千戶放水,讓那廝從朕眼皮子底下跑了。若非你求情,他三人早已人頭落地。”
蘇晏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當時想對我下黑手的人太多,高朔奉命暗中保護我罷了,皇上不要遷怒他,就讓他將功折罪吧。”
蘇晏故意對放跑沈柒之事避而不談,而朱賀霖當時沒砍了高朔與石檐霜、韋纓三人,只軟禁他們的親族作為人質,如今他們聽話辦事不犯錯,自然也不會再起殺心。
于是朱賀霖一臉不予計較地搖了搖手指:“朕看這個高朔沒膽子造假欺君,如今問題在于,這個線索意味著什么?”
蘇晏思索后,說道:“我記得皇爺術后昏迷時,就是藏身在應虛先生的馬車里悄悄運出宮去的?那輛車是天工院為數不多的首批成品車之一,好像是豫王送給應虛先生的。”
朱賀霖撫掌:“對呀!父皇失蹤時,應虛先生連同褚淵等人也一并失蹤了。他們會不會至今仍在一處,又不愿被人察覺出行蹤,于是抹去了馬車上的天工院徽記。”
“很有可能。”蘇晏猶豫了一下,“元宵夜所見的皇爺,倘若并非我腦子不清醒時的幻覺,那就是他并不想露面,所以與我對視了一眼后就匆匆離去皇爺究竟在謀劃什么?竟連我們都要避著、瞞著。”
朱賀霖皺眉:“也許父皇必須避開與隱瞞的對象并不是我們,而是”
一道暗影浮現在心頭,兩人不約而同地道:“弈者!”
“所以皇爺是自己不想露面,至少眼下不想,你還要繼續找嗎?”
朱賀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派錦衣衛進一步調查過,但那輛馬車向東出了內城門之后就線索全斷了。我命那些便衣的探子在外城東暗中搜尋,不能走露半點風聲清河,我太想父皇了!哪怕只是遠遠見上一面,親眼見他安然無恙也好啊!”
蘇晏感同身受地說:“我見了他一面,可就只是一面。皇爺清減了些,氣色還是好的,頭發長到肩頭了,看我的眼神一言難盡。”
朱賀霖嘆道:“有時我總忍不住想,若是父皇還在位就好了。那樣是否阿勒坦就不敢大軍南下,王氏兄弟不敢大張旗鼓地作亂,藩王們不敢輕舉妄動,國內外形勢也就不會這么亂成一鍋粥也許江山社稷于我而言,真的是太重了,太重了!”
蘇晏注視他看著長大的少年天子,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朱賀霖的手背:“皇爺是很了不起,但他在你這個年齡時,不一定會比你做得更好。江山社稷是很重,而一個國君越是賢明,就越是更多地感受到這份責任的沉重,而非權力的放縱。
“但是賀霖,你扛得起,皇爺始終相信這一點,我也相信。如果你走累了,又不能停,那么我會支撐著你;如果我累了,就換你來攙扶我。我們彼此扶持,相濡以沫,一起把這副重擔扛下去,好不好?”
朱賀霖深深地吸著氣。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清河承諾,但這次的承諾似乎又與之前不太一樣“相濡以沫”,是否意味著如今清河對他已不僅僅是君臣之義與朋友之情,也不僅僅是一種習慣與責任,更有著某種羈絆更深的情愫在其中?
年輕的皇帝凝望著他鐘愛的臣子,好一會兒才語帶失望地說:“你又騙我。”
“我沒騙過你啊?以前沒有,這次更沒有。”
“以前你說會終生追隨,結果出了奉先殿大門就翻臉無情,還一言不合就掛冠。如今又說什么‘相濡以沫’,那你倒是再把沫兒往我身上涂一涂?”
這個“再”字效果顯著,皇帝名義上的老師被一段羞恥的回憶擊中,臉頰頓時飛紅,連耳根都紅透了。蘇晏從床榻邊一躍而起,頗有些惱羞成怒:“說正事呢,做什么又突然耍流氓?”
朱賀霖道:“這一輩子就對你耍流氓了,怎么的,又想拋下我不辭而別?原來親啊愛啊都只舌尖上裹蜜,待褲頭一提就不認賬了,呵,沒心肝的臭男人!”
這又是從市井里哪家賣俏姑娘身上學來的渾話!蘇晏的伶牙俐齒在此刻莫名失效,吭哧半晌,擠出一句:“不準再說下流話!我是你的”
他想說“老師”。但朱賀霖搶先一步,且更犀利:“小媽。”
蘇晏倒抽一口氣,羞恥得快要暈過去,他向后跌坐回榻邊,胡亂抓起旁邊空碗,仰頭喝干碗底的一點姜湯汁兒不算,還把最后一顆棗子也吸進去了。
“我知道,那夜之事,你心里最過不去的一關是我父皇。但事已成定局,就不能當做沒發生過。倘若來日我使得父皇松口接受,你是否就能對此釋懷?”
碗口扣在臉上,紅棗連同瓷碗邊一同咬的,險些崩了門牙,蘇晏含淚抿嘴,慢慢嚼著那顆又甜又綿的棗,心里又酸又澀。可酸澀到了極致,便詭異地透出了一絲回甘。
朱賀霖伸手奪回掩面的碗,見他一口棗子來回嚼了三四十遍也不吭聲,茫然地沒什么表情,好似魔怔了一般。
五年相伴,朱賀霖對蘇晏臉上每一道微小的神情都熟稔,見狀知道他此刻心亂無措,再施壓恐怕物極必反。于是把話輕輕撇開:“你袖子里的藥瓶掉出來了。”
蘇晏:“哦。”
蘇晏:“藥瓶,什么藥瓶”
蘇晏:“是那個藥瓶!”
他如夢初醒,掖了掖大袖口,又連忙去搶朱賀霖手里的小瓷瓶。朱賀霖把手一舉,不讓他拿回去,盯著瓶身上小字念到:“回春丹?怎么聽著有點耳熟啊,我想起來了!謝時燕好像就栽在這回春丹上?好哇,戚敬塘這混賬東西,送春藥送到你頭上來,他就不怕把你也給藥倒了?”
“這不是春藥,是補藥!”蘇晏羞憤地跳起來繼續搶,“謝時燕自己不遵醫囑,服藥過量才傷身的。我又不吃這玩意兒!”
朱賀霖舉著藥瓶旋來旋去,就不讓他搶到:“補藥?補什么?”
“補氣血,補元氣。”
“補不補腎水?”
“也補補個屁!你還我,我拿去物歸原主!”
朱賀霖笑嘻嘻地把藥瓶揣進懷里,死活不還了:“蘇相誠心進獻仙丹,朕心甚慰,笑納了。至于藥效如何,還要等蘇相到時為朕測上一測。”
蘇晏真心勸道:“是藥三分毒,你可不能亂吃!萬一吃過量,謝時燕可是前車之鑒。”
朱賀霖問:“那你告訴我,該如何吃?”見蘇晏不肯說,他伸手從懷里掏出藥瓶,拔了瓶塞作勢往嘴里倒。
蘇晏沒奈何,只得道:“最多一天一粒。若是氣血旺盛,三五日一粒就足夠了。可千萬不能多吃,當心弄壞了身體。”
朱賀霖想了想,道:“是上面的吃,還是下面的吃?”
蘇晏怔了怔,反應過來,怒道:“都說了不是春藥,分什么上下!”
“那就是兩人都吃,各一粒?”
蘇晏再也不想跟他糾纏這等沒臉沒皮的事,把袖子一甩,就往殿外走。
結果他忘了,袖管里還有兩瓶呢。兩個小瓷瓶滾落下來,朱賀霖眼疾手快,伸手抄住,一看也是回春丹,頓時變了臉色:“蘇清河,你什么意思?一瓶給我,還有兩瓶呢,給誰?”
蘇晏尷尬又惱火:“我根本沒給你,你自己搶走的!”
“好哇,那就是說,三瓶都是打算給別人了!誰?荊紅追?他是不舉嗎要吃這么多?還有誰?”朱賀霖醋海翻波,隨意攀扯,“去山西見豫王時送了幾瓶?還有那個北漠野漢子,是不是也一并送了?難怪肯和談,看來藥效是太好了。”
蘇晏被他一通胡說八道,可又陰差陽錯地全中了,這下更是無地自容,低頭就往殿外沖。
朱賀霖一把捉住蘇晏的袍袖,使勁拽回來:“該不會被我說中了?蘇清河,這下你不給我解釋清楚,就休想走出殿門!”
“皇上三思!內閣議事后臣奉旨來的奉先殿,其他閣臣們都知道,臣若一夜不出門,他們會怎么想?明日朝堂上又會如何議論紛紛?你我君臣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朱賀霖冷笑:“朕不怕損名聲,反正在給父皇定廟號時就已經不要顏面地鬧過一場了,他們要非議什么,朕不在乎。只是蘇閣老如此要臉面、要名聲的一個人,怕是想想那副情形就要發毛吧?朕今夜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須老實交代。”
蘇晏被逼無奈,坦白:“這藥我回京后才收到的,準備壓箱底去,沒打算用。”
朱賀霖不依不饒:“別避重就輕,問的是你去邊塞時,與四皇叔攪沒攪到一起去,同那個阿勒坦有沒有一腿?你不老實交代,朕派錦衣衛去查!”
蘇晏自認是個男人,做了就要負責,他并不想對此撒謊,但交代時還是留了個心眼,只把皮糙肉厚且與皇帝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豫王拉出來轉移視線,說道:“是,我和槿城在一起了。”
朱賀霖眼前一陣發黑,好一會兒視野才重亮起,咬牙切齒地罵道:“朱栩竟這無孔不入老王八,我就擔心他要借機鉆洞,你還不守好籬門,真被他鉆了!”
蘇晏聽他一氣之下就用語粗俗,皺眉阻止:“可罵不得王八,他與你爹一母生的。這不是把自己全家都罵了?”
朱賀霖反唇相譏:“你還把我全家都睡了呢!怎么你睡得,我罵不得?”
蘇晏:“”
蘇晏:“臣罪孽深重!干脆把這寸頭剃干凈了,當和尚去。”
朱賀霖怒道:“天底下哪一間寺廟敢收你這個六根不凈的和尚!說什么出家,是想學武則天,在寺廟里勾搭皇帝呢?不必舍近求遠,朕在這里,你來睡!來!”
蘇晏閉目合十:“阿彌陀佛。”
破空聲中飛來一個空碗,蘇晏在心弦緊繃時發揮出聽聲辨位的潛力,側頭躲了過去。朱賀霖臉色鐵青,左右張望地想找趁手的東西,砸這個只肯在他面前吃素的假和尚。
蘇晏趁對方去床上拿厚枕頭,轉身拔腿狂奔,一氣打開殿門沖出去,在廊外宮人們愕然的目光中放慢腳步,整了整衣襟袖口,若無其事地說了句:“皇上這會兒龍心不悅,想獨自靜一靜,你們別進去討嫌。”
宮人們感激地朝他行禮:“多謝蘇閣老指點。”
蘇晏微微頷首,袖手走下臺階,出了奉先殿外的宮門,方才抹了把冷汗,無聲道:最終還是放我一馬,沒徹底撕破臉。唉,這還只交代了槿城,要是再知道阿勒坦的事我怕是要被賀霖提劍砍死!
唯恐朱賀霖反悔,派人來捉他回去,蘇晏在日斜時分匆匆出了宮,坐上馬車直奔自家府邸。見到在老桃樹下打坐練功的荊紅追,他一顆心方才定了,擦著寒冬里的細汗,慚愧地說:“阿追,我對不起槿城。但這事賀霖遲早會知道。”
荊紅追十分淡定地抬起眼皮看他:“大人體貼坦誠。可豫王此人非凡物,若是知道你對小皇帝挑明了與他的關系,還不知得意成什么樣。說來,屬下也希望被大人拿出來炫耀一番,不過,說不說還是隨大人的意。”
蘇晏越發慚愧,低頭訥訥:“阿勒坦的事我沒說。”
荊紅追又道:“大人考慮周全。一個是叔父,一個是敵酋,的確得由易到難,慢慢接受。”
蘇晏得了安慰,心里一點也沒舒服,反正更羞愧了,往石凳上一坐,趴桌嘆氣:“造孽啊,造孽啊”
荊紅追起身走過來,撫摸著他的后背,說:“大人心緒不寧、精神不濟,許是這幾夜太冷沒睡好,今夜屬下給大人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