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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賀霖面色鐵青,抓起桌面的黃釉茶杯猛地一擲,脆響聲中茶杯在金磚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好個撥亂反正!”他怒極反笑,“一個卑賤的看門小廝,也敢妄稱帝裔,背后不是弈者那伙人在興風作浪,又是什么!污蔑父皇與朕并非正朔,當去年的全國公祭是白辦的?”
茶杯就在身旁爆裂,飛濺的碎片劃過額角,富寶嚇得不敢再吭聲。
蘇彥于茫然中莫名地焦急起來,腦海里仿佛有股強烈念頭想沖破屏障,躍然欲出,而茫然的空白感就像一道攔不住洪流的堤壩,被沖刷得越來越薄弱。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臉色也隨之明昧不定。
荊紅追卻是知道內情的,皺眉問:“蘇小京手中可是另有倚仗?是什么?”
富寶答:“是太廟中失蹤的那本天潢玉牒!他以此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聯絡諸位藩王,以期助其奪位。”
“藩王們是什么態度?”荊紅追追問。
富寶搖頭。
朱賀霖道:“朕早命錦衣衛暗探盯著那些個藩王了,倘若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立時上報。”
“也就是說,目前尚未發現藩王有異動?”
“異心難保沒有,但異動想是還不敢。”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蘇彥,此刻喃喃地開了口:“弈者是個野心家。他既然能一手操縱王氏兄弟作亂,一手指使真空教鶴先生蠱惑人心,一手捧個所謂的‘真龍種’出來好師出有名,另一手還意圖拉攏北漠為其盟友。從這些手段來看,此人擅下多路棋,說不定還有什么后手隱藏在藩王之中。不可掉以輕心。”
朱賀霖沉思著點了點頭,忽而眼睛一亮,問蘇彥:“你想起來了?”
蘇彥搖頭:“我在北漠見過鶴先生一行人,替弈者來籠絡阿勒坦的。后來從阿追口中得知了他與弈者的關系,大致知曉他們以前的所作所為,實乃國賊!可惜我仍想不起過往,不然的話,也許能從細節中推測出什么來。”
朱賀霖上前握住蘇彥的肩頭:“清河,你千里迢迢才剛回京,先好好調理身體,不必急著謀劃對策。此事朕會處理,你放心。”
又轉頭對富寶道:“戚將軍奉命去剿滅王氏亂軍,如今戰況如何,派人去催問,六百里加急呈報。另外傳召內閣諸位輔臣、兵部尚書與左右侍郎、錦衣衛代指揮使立即來御書房議事。”
富寶領命而去。蘇彥正待再開口,那廂太醫們已將調理溫補的藥方開好。朱賀霖命內侍去皇宮藥庫取上好藥材,按方包裹送來,又對荊紅追道:“朕這幾日想是沒空了,你送清河回府休養,他臉色方才不太好。”
荊紅追頷首,勸蘇彥道:“大人回府休息一下罷,旅途疲勞亦會影響思緒,先緩過來再說。”
蘇彥只得從懷中掏出那個黃金匣子,遞給朱賀霖:“這是北漠圣汗阿勒坦給大銘皇帝的國書,還望皇上抽空過目,考慮與北漠結盟的可能性。”
朱賀霖收了,催他回去休息、服藥。
蘇彥與荊紅追走后,朱賀霖打開匣子,取出一卷彩色帛紙展開瀏覽,不多時將之往御案上一丟,冷笑道:“好個‘探討平和相處之道’!他阿勒坦要真有心與大銘建交,何以首鼠兩端,又與弈者暗中勾連?五百輛大車的過冬物資,以為能掩人耳目,當朕的夜不收暗探是吃素的不成!”
富寶斗膽問:“國書中的談和之意,莫不是在誆騙蘇大人?”
朱賀霖想了想,說:“也許是,也許不是。但目前各方形勢混亂,朕不能信這個北蠻子。”
蘇彥走出奉先殿,下臺階時忽然站住,悻悻然道:“豫王騙我!媽的什么‘根基不穩’‘沉迷美色’,誤導我以為朱賀霖是個見疑忠臣、荒淫無恥的昏君,結果人家腦子清醒得很,正事上比鬼還精我就知道這個流氓將軍的話不能信!”
“至少有句話,豫王沒撒謊。”荊紅追冷不丁道。
“什么?”
“小皇帝打小就想睡你。”
“阿追!”
第408章
是大海的重量
蘇彥回到了位于黃華坊的蘇府。
在他去年六月掛冠離京時,蘇小北就奉命留守看家,閉門謝客,深居簡出。十月他被朱賀霖尋回,起復原職,結果也只在京城短暫地待了十余日,又因豫王遭彈劾而匆匆趕往山西擔任靖北軍監軍,蘇府中又只剩蘇小北一人打理各項事務。
當然,現在的蘇彥即使知曉這些前情,也只是從阿追口中聽說,尚未有共情。
蘇小北過了個滿懷牽掛的孤獨的大年,終于在正月盼來了回京的大人,幾乎要喜極而泣,卻見大人回府時只與他隨口寒暄幾句,就回主屋歇息了。
對此蘇小北既失望又難過,倒也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其實大人對他的態度依然和藹,但與以前比,總覺得少了那股子家人般的親熱勁,令他驟然難以接受,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打起精神去伺候大人梳洗時,仍被大人客氣地支開,只留下荊紅追貼身伺候。蘇小北心里堵得慌,強忍眼淚去向荊紅追私下打聽,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事,以至被大人嫌棄。
荊紅追安慰地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讓他別胡思亂想,大人只是因為長途勞累,精力不濟,歇息一陣子就好了。
蘇小北還是覺得不對勁。他對蘇晏太熟悉了,熟悉到能憑借本能,感應到大人與追哥有什么事瞞著他。但他與蘇小京不同,知道有時不能刨根究底,更不會由著性子惹是生非,于是默默接受了現狀,期待追哥口中的“歇息一陣子就好”盡快到來,好再回到親如一家的幸福日子里。
因為神思恍惚,小北在煎藥時往藥罐里多倒了一把搗碎的藥材,又在驚忙挽救時,失手將一包干花瓣打翻在地。
無奈之下,他只好拿著藥方出門,去集市上的藥鋪尋了個郎中,將藥方與一些糟蹋掉的藥渣給對方看。
“是延胡索與紅花。”郎中安慰道,“小哥莫擔心,我這鋪子里藥材全得很,缺什么都能給你補上。”
蘇小北這才放了心,站在藥柜邊上看伙計給藥材稱重。
待藥材打包完畢,他付錢時赫然發現,放在手邊柜臺上的藥方不見了。他在地面與周圍找了一圈,沒找著,又急又惱:“這年頭,連藥方也有人偷?偷去給他全家照方抓藥吃一年!”
郎中見鋪子里出了失竊案,連忙向客人賠不是,又說方才見方子開得精妙,有心記住,這下正好可以謄一份奉還。蘇小北見這郎中態度誠懇,自己又趕著取藥材回去重新煎,便只能作罷,拿著對方默出來的藥方匆匆回府。
另一廂,大帽與領巾遮著臉的褚淵走出藥鋪,懷里揣著從蘇府小廝手邊摸走的藥方,準備拿回去給主人過目之后,再覷個空隙悄悄還回去。
他架了一輛不起眼的運柴車,來到外城東的梧桐山腳,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中。
褚淵穿過密林深處,進入架設于山頂湖泊之上的梧桐水榭,在廊下除去鞋履,步入茶室,朝盤腿坐在矮幾之后的男子下跪行禮。
男子穿了身蒼青色道袍,外罩御寒的銀貂皮氅衣,半長不短的垂肩發難以束冠,便將額發向后梳了個光滑的背頭,用細繩扎了一小束壓在后腦烏發上,兩鬢的發縷固定不住,任其隨風輕拂肩頭,更顯得面容清俊,氣質儒雅。乍一看好似隱士高人,再仔細觀其眉宇與神色,一股凌云威儀渾然天成,又仿佛是個不世的君王。
正是借著開顱術設局假死,蘇醒后隱身幕后的景隆帝朱槿隚。
褚淵呈上藥方,恭敬地道:“皇爺,這是微臣從外出抓藥的蘇府小廝手里弄來的。臣打探到昨日蘇大人進宮覲見,小爺不多時便召了太醫。”
景隆帝接過藥方仔細看過,眉頭微皺,執筆快速寫道:
確是汪春甫手筆。請應虛先生過來。
褚淵接旨后告退,須臾陳實毓隨之從藥室過來。景隆帝示意老大夫免禮,將藥方遞給他。
陳實毓瀏覽過方子上的十幾味藥郁金、蘇梗、青皮、乳香、茜草、澤蘭、香附、延胡索、木香、紅花、當歸尾,頗為肯定地答:“老朽對內科只是粗通,但還是能看出這開方的手法出自太醫院。此方具有行氣祛淤的功效,適用于腦外傷所導致的氣滯血瘀。”
“腦外傷?”褚淵吃驚道,“我在宮門外遠遠見了一眼蘇大人,感覺無傷無恙啊,難道這藥并非他自己在服?”
陳實毓捋須想了想:“有些腦傷從外是看不出來的,還有些癥狀并非當下顯現,但可能會遺禍將來。”
景隆帝一推面前矮幾,霍然起身,大步往室外走。
褚淵忙快步跟上,低聲喚道:“皇爺?皇爺!”景隆帝轉頭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準備車馬。褚淵略為猶豫,還是開口問,“皇爺曾教導過微臣,敵明我暗是在混亂形勢中破局的關鍵。臣斗膽上諫,目前絕非現身的好時機,萬一被弈者發現皇爺仍然在世,定會懷疑那那么之前所有布局就前功盡棄了!請皇爺三思!”
景隆帝腳步停滯,閉目不語,似乎內心也陷入權衡與掙扎,片刻后睜眼,指尖在褚淵抱拳的手背上寫了兩個字:暗中。
褚淵頓時明白,這是不讓他想見之人看見他的意思,松了口氣之余又有些心酸,嘆道:“臣翻遍史書,未見皇爺這般多謀又重情的帝王。”
景隆帝自嘲地搖了搖頭,無聲地道:天子無情。
倘若有情,又怎忍心為大局瞞了清河這么久,明知他會因此傷苦,卻仍按兵不動?說來還是這一顆被皇權帝業錘煉多年的心太過冷硬,縱已卸下肩頭重任,仍無法放下所有,只求一個情字。
或許終有一日,他會放下所有,但不在此時,不在此處。
除了去花廳用膳之外,蘇彥在寢室內窩了整整兩天,不是睡覺,就是躺在床上翻看原主的藏書、信件,啥正事也不干,慵懶得像一只冬眠的蟲子。
入夜荊紅追來給他真氣通絡,也不勸他起床,反而說:“大人若是乏得厲害,明日我把三餐端進來?用完我拿煮沸的橘皮水熏一熏屋子,也就沒味道了。”
蘇彥笑問:“我要是懶在床上一輩子,你也不勸我振作?”
荊紅追答:“大人想懶散就懶散,想振作就振作,哪怕躺久了筋骨松懈,也有我給大人按摩,有什么關系。”
阿追真是個大寶貝!忽然有些嫉妒原主。閃念過后,蘇彥哂笑著丟下書冊,伸了個懶腰跳下床:“緩過勁來,我好了,我又可以大干一場了不是那個‘干’!你反應這么快做什么,把腰帶給我系回去!今夜元宵,我們去街市上溜達溜達,算是過好春假最后一天。明日開始,我蘇十二要重回大銘朝堂。”
荊紅追已不是當初動不動就臉紅羞澀的吳下阿蒙,聞言若無其事地系好腰帶:“蘇十二?大人莫非想起來了?”
蘇彥拍了拍滿被面的書信與冊子:“想不想得起來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經摸透了這個蘇清河的底細,怎么說呢同道中人,吾輩不孤,哈哈哈!得,就沖這四年來他的勇氣與舉措,哪怕這具皮囊再彎,我也認了。”
荊紅追從未見過他的大人笑得如此豪邁,但不知為何卻覺得這副面目亦是其真實的一部分,與或風流、或睿智、或婉轉的姿態同樣令他傾倒當然最后那一面基本只能在床笫間見識,而他已許久未摸到過大人的枕邊。他忍得住,但也渴得緊。
蘇彥穿好了外出的衣物,一把拉住荊紅追的手腕:“阿追,走,我們去看燈。”
京城的燈沒有前兩年好看了。前年的鰲山燈會盛況空前,京城百姓至今仍津津樂道那場“海晏河清”的盛大煙火。去年因為國喪,燈會取消,省下的銀子被蘇大人拿去填補天工院的無底洞。蘇大人嘗到了甜頭,上書提議朝廷節省非必須的用度,少搞些門面工程。今年新帝下旨,開源節流,先保證基礎建設、民生工程與軍費,把元宵燈會的總用度控制在五萬兩銀子以內。
所以燈會不比從前輝煌,蘇彥更覺得欣慰,興致勃勃地拉著荊紅追滿集市亂逛,還買了兩副今年時興的面具來戴。他自己戴了張紅眉尖嘴的白狐貍,歪斜地扣在腦門上,又給阿追挑了個古樸詭異的鬼神儺面。
兩人邊逛,邊買了酒水小吃與不少雜什物件,全給荊紅追提著。
他二人玩得開心,好容易微服出宮的朱賀霖親自往蘇府送來一車節禮,結果撲了個空,一肚子不高興,帶著侍衛去東市逮人。
結果滿街都是戴著面具游玩的百姓,哪能一個個分辨過去?年輕天子郁悶地想起前年父皇在城樓前放的那一場煙火,直接把清河放成了一尾被兜進斗篷里的魚,不得不承認還是老姜更辣人啊!
所幸朱賀霖的運氣還是不錯的,半個時辰后,在一家小吃攤子上發現了正在吃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的蘇彥。
他故意沉著臉走過去,往桌對面長凳上一坐,說道:“好哇,給小爺吃閉門羹,自己倒開開心心吃起了嘎飯,這像話嗎?”
筷尖的肉圓子剛送到唇間,蘇彥愕然抬臉:“皇小爺?”
朱賀霖故意作態給旁邊的荊紅追看,握住他的手背把筷頭拗過來,就著他的手,將那顆肉圓子送進自己嘴里,邊嚼邊說:“這家肉丸子不錯,給小爺也上一碗頭腦湯。”
又對荊紅追斜眼道:“你吃夠了沒有?吃夠了就自便,還想霸著主人家一晚上不成?”
荊紅追只當他的話是秋風吹過耳,淡定地喝著碗底的湯。微服的御前侍衛們臉色卻變了,殺氣從推開的刀鋒間彌漫上來。其中一人低聲道:“抗旨不從,格殺勿論!”
蘇彥見勢不妙,連忙打圓場:“老板再來碗一樣的頭腦湯!”轉頭對荊紅追軟聲道,“阿追,我忽然想起忘記買給同僚的節禮了,單子在這里,你幫我去買一下好不好?”
他在袖里摸來摸去,摸出一張紙,折成四折遞過去。
荊紅追把碗底往桌面一撴,接過蘇彥遞來的折紙,指尖挑開邊沿一瞥,哪里是采購單,分明是方才猜中的燈謎。大人的面子無論如何要給足,于是他擦了擦嘴,道:“屬下去買。但屬下沒錢。”
屁!我荷包在你懷里,剛才不都是你結的賬?
蘇彥把眉一挑,卻沒立時反駁,看荊紅追什么用意。果不其然,朱賀霖財大氣粗地示意侍衛掏出一沓寶鈔,并一袋沉甸甸的金銀丟在桌面,問荊紅追:“可以買下半條街了,夠不夠?”
荊紅追滿意地收了金銀寶鈔:“草民替大人謝皇上賞賜。”這是白拿,不打算還了。
他拎著劍起身,對蘇彥叮囑了聲:“有危險事,大人大聲喊我,再遠我都能聽到。”
天子作陪,侍衛在側,能有什么危險?朱賀霖怒道:“荊紅追,我忍你很久了!宗師又如何,三千火器營槍炮齊發,照樣灰飛煙滅!”
“哎喲喂,快走吧我的哥!”蘇彥推了荊紅追一把,轉頭朝龍顏不悅的天子笑道,“小爺先用夜宵,完了我們去買花燈?”
朱賀霖怔住:“你還記得,我年年要給母后買宮燈你忘了所有人,竟還記得這件事”
蘇彥也是一怔,心道:我隨口說的啊弟弟,元宵節買幾盞燈不是常規操作么?
朱賀霖憋了兩日的郁火散去大半,面上雨霽天青地泛出了晴色。他動情地握住了蘇彥的手:“前年我們一起挑花燈,沒挑完最后一盞,你就被父皇傳喚走了。今年,誰也打擾不了我們。清河,記住你曾對我的許諾,‘一生一世永不相負,一生一世白首不離’。”
侍衛們聽麻了,蘇彥的臉綠了。
去他媽的“同道”!去他媽的“吾輩”!蘇十二你不僅彎,你還九曲十八彎,上至天子下至平民你一個不放過,我就算穿著你這身浪皮子,也打死也不認賬!
蘇彥深吸口氣,擠出一個冷漠的微笑:“小爺,湯來了,趁、熱、吃。”
用完夜宵,蘇彥還是陪著朱賀霖買齊了十二盞花燈。侍衛們把花燈拿去集市外的馬車安置。朱賀霖打發走了不相干的,借著并肩而行,把手伸進氅衣內,仿佛很自然地攬住了蘇彥的腰身。
蘇彥僵了一下,下意識想掙開,朱賀霖貼著他的耳郭低語:“老師,你還記得那一夜是如何教導學生的么?不記得也無妨,學生可是刻骨銘心呢。學生這就把老師傳授的口訣背一遍,請老師點評對錯‘沖破玉壺開妙竅,潛游金谷覓花心’。”
蘇彥足足愣了三秒,反應過來這口訣的含義。
草草草草!他面無表情,一片空白的腦海里,刷屏般飄過了無數個情緒激烈的紅字。
“老師誨人不倦,還為學生耐心釋義,說那妙竅‘可大可小、收放自如’,還說潛游時當‘如蛟龍,如大鯤,重輕深淺,攪海翻波。不可橫沖直撞,毫無章法’。”朱賀霖嘴角掛著一絲玄妙的笑意,“可惜當時學生年紀尚輕、定力尚淺,在此之前從無經驗,故而對于老師所教授之學識,吃得還不夠深”
他的手指在蘇彥腰間驀然收緊,蘇彥如烙燙般抖了抖,“不夠透”手指隔著布料,深深陷入腰窩,蘇彥長吸口氣,覺得自己快要淹死在洶涌的羞恥感里。
“不夠精益求精。”
“不夠歷久彌新!”
“但今日不同往日了,學生發憤圖強,一心想讓老師從邊塞回來之后,再來考校學業,看學生能否令老師”他呻吟般吐出最后四個字,“刮目相看。”
蘇彥足底陡然發虛,腳踝一崴,人失衡往下跌的同時,一把拽住朱賀霖的氅衣,方才穩住了身形。
朱賀霖扶住他:“好好走著平路,怎么腳軟了呢。是不是之前喝了酒,此番酒氣上涌?來,靠著小爺唔,如今小爺個頭比你高了。過完年小爺還能繼續長,而你這個身高嘛正正合適。”
“閉嘴,小朱同志。”蘇彥虛脫似的喃喃,“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是大海的重量。”
耳鬢廝磨,綿聲細語。相扶相攜,一路同行。
這樣的光景,在許久以前曾屬于他,伴隨著一句深情而鄭重的承諾:“前路再崎嶇,我陪你走到底。”
御案之后衣袂交疊,布料間露出的半截臂與腿,是重重烈焰下的雪色。醉翁椅上,結著梅花絡子的玉印掛在扶手處來回搖晃,聲聲慢,步步嬌。
一切畫面都歷歷在目。
而一句句穿透迷障的傾訴,將這些畫面如鏡片般擊碎
“父皇,清河是我的人了你會為我驕傲么,父皇?”
不愧是、朕的、親生兒子、朕可真為你、感到、驕、傲!
“咔嚓”一聲,直立路邊的一支樹形宮燈,手臂粗的長燈桿從半人高的地方折斷。木桿子連帶著“樹冠”上的串串宮燈,斜斜地朝路中倒下去,壓塌了一個賣字畫的路邊攤子,雖未砸到人,也引發了路人的一片驚呼聲。
不遠處的蘇彥與朱賀霖緣著驚呼聲抬眼望過去,只見桿折燈墜,燈油潑灑而出,在地面燃起火苗簇簇,兩旁店里的伙計連忙打水出來撲滅小火。
蘇彥的視線越過一地狼藉與慌亂的行人,正正投入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里。
那是個身披銀貂皮長斗篷的中年男子,斗篷連帶著風帽。身旁跑過的行人衣袖帶風,將他的風帽向后掀動,露出一張清俊端華的面容,與一頭半長不短的齊肩發。
蘇彥仿佛被撲面而來的風霜迷了一下眼睛,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他甚至還沒有生出任何心酸痛楚、悲傷難過之意,只是空茫茫地望著對方,眼淚便徑自流個不停。
那人似乎看到了他的淚水,不禁向前邁出半步,旋即迅速轉身,走入元宵燈火照不亮的闌珊處。
蘇彥五臟六腑沉重地向深淵中墜去,失聲叫道:“等等”
朱賀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意圖拔腿狂奔的蘇彥的胳膊,擔心道:“那邊起火了,先別過去,等撲滅了再說。”
蘇彥使勁扒開他的手未果,一急之下高聲喝:“阿追,送我過去!”
荊紅追本在長街的另一頭,聽見“燈桿斷了”“起火了”的驚呼聲,便已擱下手上采買之物,朝這邊過來探看究竟。接著聽見蘇彥呼叫,顧不得驚世駭俗了,直接施展輕功疾掠過人群頭頂,眨眼而至,從朱賀霖手中卷走自家大人,朝著他手指的方向追去。
蘇彥追到偏僻的幽暗處,哪里還有那個男人的身影,恍惚做了個迷夢一般。
“大人,你看見了什么,竟這般著急?”荊紅追問,轉頭見蘇彥面上淚痕斑駁,驚痛地抬指一抹,“大人你你哭了?”
“我沒哭。”蘇彥搖頭,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想哭,是眼淚它自己要流出來。那個人,同我一樣的短發不,比我更長些,他肯定也看見我了我想不起來”
“大人究竟看見了誰?”荊紅追用掌心輕撫他后背,緩緩輸入真氣,平復他翻涌的心血,“慢慢想,慢慢說,不著急。”
蘇彥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著急,就好像眼皮多眨一下,那個身影就如云煙消散,再也不能凝固成型了似的。他急促地呼吸著,抓住荊紅追的手臂:“阿追,我胸悶,喘不過氣我還頭疼,疼得要炸開!”
他握拳用力捶向自己的腦側,拳頭被荊紅追的掌心輕巧包裹。“大人,冷靜下來,你曾受過七情傷,萬不可再傷了情志!什么也別想,放空腦子,好好睡一覺”
一縷細微的真氣滲入穴位,蘇彥在陷入沉睡的一瞬間,腦海里仿佛巨浪席卷,發出了海潮轟鳴的回音。那回音縈繞在他體內無垠又窄小的天地間,是呼嘯的風,也是纏綿的雨。風和雨交織成了一個名字:
朱槿隚。
第409章
一只手數不完
蘇晏從并不安穩的睡夢中醒來。
仿佛歷盡劫波,醒來的瞬間卻回想不起夢中動蕩的世界,他茫然地望著熟悉的帳頂,心道:我不是隨豫王的靖北軍去云內城阻擊阿勒坦大軍,怎么又突然回到了京城的家中?
短暫的空白之后,記憶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了沙灘。他想起那場滅世般猛烈的暴風雪,想起救了自己一命的阿勒坦,想起在旗樂和林的時光,想起老嚴、老霍與赫司,想起潛入王宮帶他飛出城的阿追,想起隨鶴先生車隊出現的沈柒,想起豫王與阿勒坦的那場被他打斷的戰役,想起殫精竭慮的獻策與真心誠意的國書。
想起至今仍藏在懷中的定情發帶,親手安頓在馬廄里的汗血馬“八吉祥”,與夜深人靜時縈繞耳畔的情歌:“愿將這舉世無雙的寶馬,送給我舉世無雙的愛人,載他緩緩離開我的目光,接他飛一樣回到我的身旁。”
當然也想起了與阿勒坦牽手走過神明祝福的婚禮火門,熊熊篝火包圍著的穹帳中風狂雨橫的一夜。
蘇晏猛地坐起身
我真把北漠圣汗給睡了?!
睡完后,還對阿勒坦說,“實話告訴你,我從沒喜歡過男人,一直以為自己是直的”“我沒想與別個男人做這種事”這可太他媽不要臉了啊!
失憶后的自己,竟然回到了剛穿越來的狀態,把失憶前的自己當做被投舍的原身,在腹誹中一口一個“海王”“端水大師”,每一句對“蘇清河”的評價,如今都像拿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蘇晏雙手掩面,羞愧到恨不得人道毀滅。
休得浪言調戲!我乃良家好兒郎,一身不事二妻,要為將過門的草原夫人守身如玉哩他對豫王如是說。
第六個了,大人!該收心了阿追對他如是說。
六個!一只手都數不完!
“啊啊啊啊啊”蘇晏抱著頭,把臉埋進被面,羞慚而絕望地哀嚎起來。
主屋房門被勁氣震開,荊紅追的身影飛掠而入,閃現至床邊喚道:“大人!大人哪里疼,竟疼成這樣?”說著伸手搭上蘇晏的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