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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奔暗凜,湊得更近,仔細聆聽。
“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韓奔心弦一松,趁機捏了捏殷福軟乎乎的臉蛋,繼續問:“你方才在做什么?”
“喝酒喝不動了不喝”
“喝酒之前呢,為什么受傷?”
“練功岔氣咳血我想我爹娘,爹娘”
韓奔很想安慰地揉揉這小子的后腦勺,但仍硬下心腸繼續逼問:“王爺這幾日犯病,是怎么回事?”
殷福喃喃重復著“怎么回事”,突然一聲不吭,整個人往桌沿下滑落。
韓奔擔心藥毒發作,忙攬住他軟倒的身軀,從懷中掏出瓷瓶,將解藥灌進他嘴里去。
殷福臉頰與脖頸潮紅一片,難受地皺眉。韓奔坐在地上,讓他的后腦勺枕在自己臂彎,等待解藥見效。兩人的臉近在咫尺,鼻息可聞。
韓奔有些心猿意馬,猶豫著要不要把臉再低下去一些。
此時,殷福陡然睜開了雙眼。
這簡直不是一雙眼睛,而是黑夜海面的旋渦,是諸天斗轉的星辰,無形而巨大的引力瞬間將人的意識吸入其中,飛旋、撕裂,攪成明昧不分的混沌。
韓奔石雕般僵硬著,似乎連呼吸都停滯了。
殷福嘲弄地勾了勾嘴角,揪住他的衣襟拽下來,在他耳邊呢喃:“韓奔,你對殷福一見鐘情。你相信他,愛護他,愿意為他赴湯蹈火做任何事。”
韓奔的身軀在殷福手中震動,似乎想從迷魂境中掙脫出來。
殷福沒有搭理,而是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兩句話。他的聲音輕柔而深幽,吐字間仿佛暗合了某種奇異的節奏,與鶴骨笛的笛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韓奔逐漸平靜下來,又恢復成了一座石雕。
殷福滿意地笑了。魘魅之術配合迷魂飛音,效果出奇的好,但也多虧了這侍衛統領本身就對他有好感,否則“無中生有”可比“火上澆油”難多了。
他收回功法,閉眼裝睡。
片刻后,韓奔驀然清醒,只覺自己之前失神了一兩息,渾然不覺異樣。
他低頭看懷中熟睡的青年,大拇指揉了揉對方臉頰上的靨渦,動作里帶著難以察覺的愛憐。他將殷福抱上床,為其脫去鞋襪外衣,蓋好棉被,隨后拎著酒壇離開房間。
閉緊的后殿中,景隆帝用力甩開了豫王的手,連同那柄短劍,也飛射到墻壁上,“奪”的一聲入木三分。
錦衣衛聽見兵刃風聲,驚疑不定,但礙于圣諭不敢沖進來,于是在殿門外高聲叩問:“卑職待命!”
皇帝揚聲道:“無事。”
殿外又沉寂了。
皇帝轉而對豫王下令:“先把病養好,再去向蘇晏謝罪。至于他要如何懲戒你,最終原不原諒,都看他自己的意愿。此后,除了公事上的接觸,你不得再騷擾他。”
豫王心中不忿,笑里帶了些譏諷:“同樣追求心上人,如何皇兄那里叫寵幸,到臣弟這里就是騷擾?果然尊卑有別,不必講道理的。要不這樣,皇兄直接一道圣旨,給他冊封個妃位,臣弟再荒唐浪蕩,也絕不會對嫂嫂出手。”
“休得胡攪蠻纏!”皇帝深吸口氣,沉聲道,“他樂意接受才叫追求,他不樂意就是騷擾,你有異議?有異議去先帝留下的金锏面前說!到時也別給朕做什么剖心明志的花樣了,直接打折你兩條腿,叫你寸步出不得府門!”說完拂袖而去。
殿門大開,嚴陣以待的錦衣衛終于松口氣,簇擁著圣駕回宮。
豫王獨處幽暗的寢殿,紋絲不動地坐在床沿。
府內下人探頭探腦地觀望了片刻,見炭盆早已熄滅,殿內冷得像冰窖一般。最后實在忍不住,也不等王爺吩咐,趕緊入內添加炭火,收拾酒壇,重新鋪好床,把燈燭都點起來。
“阿騖睡了么?”豫王忽然問。
侍女答:“回王爺,還沒睡,正和奶娘玩耍。是否需要奴婢把世子抱過來?”
豫王沉默了一下,搖頭:“算了,讓他繼續玩罷。你們收拾好了都出去,讓本王一個人靜靜。”
侍女們服侍他沐浴更衣、包扎傷口,退下去后,重新關上殿門。
豫王喝完御醫煎的藥,躺在床上,嗅著金獸香爐里淡淡的寧神香,頭腦逐漸清醒。他慢慢琢磨起來:
被噩夢與夢境里的笛聲糾纏,已有五六日。其間唯獨去水榭住的兩個晚上,沒有發噩夢,癥狀也減輕了許多。為何?
是因為水榭位于大湖中央,四面空曠,外人無法接近?
如果是,那么就意味著,笛聲不是夢境的一部分,也并非幻聽,而是人為。
是誰?誰在背后動手腳,激揚他的情緒,混亂他的意識,有何圖謀?
豫王忽然想起,方才和皇帝兩人閉門相處,也依稀聽見了笛聲。以至于他與皇帝對話時,有好幾次都險些控制不住,想要暴起發難,用殺戮與鮮血去平息那一股郁憤的惡氣。
失控感最強烈的一刻,就是皇帝揭穿了十年前那場軍中嘩變,他心頭震蕩,向后趔趄跌坐在床沿時,手指已然摸到了枕下短劍的劍柄。
那個時刻一旦拔劍,就不是什么剖心明志,而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豫王驟然出了一身冷汗,從床上躍身而起,沖到殿門外,大聲吩咐:“韓奔呢?叫他過來!”
御駕遲遲不回,司鑰長緊張得吃不下飯,宮門下鑰了也不敢走,帶著一隊禁軍守在景運門。快到戌時,終于遙遙見到火把亮光中,錦衣衛護送著龍輿從外朝中路向內廷而來,這才松了一大口氣,手腳麻利地重開宮門。
入冬后,皇帝就少在養心殿,多宿于乾清宮的東暖閣,閣外遍植紅梅,適合賞雪。
之前做的晚膳都涼了,藍喜張羅著讓御膳房重做。皇帝阻止道:“不必勞師動眾,朕也不太餓,進些暖胃的湯點即可。”
圣上體恤宮人,但御膳房不敢怠慢,進了一道精心煲了許久的“福壽全”,以鮑魚、海參、魚唇、瑤柱、蹄筋、羊肘、鴿蛋、花菇等薈萃成一壇濃燉,加入高湯與老酒,文火煨制而成,葷香撲鼻。
皇帝喝了一勺湯,稱贊:“濃醇鮮美,又葷而不膩,味中有味。”
藍喜趁機獻媚:“這是奴婢家鄉的一道名菜,特地叫人抄錄了食譜,讓御膳房的廚子學著做。宮里食材精上,聞這味兒就比家鄉的更好。”
“對了,你祖籍福州。朕記得,蘇晏和你是同鄉?”
“的確是同鄉。”
“他可吃過這道‘福壽全’?”
皇帝問得古怪,藍喜卻心領神會,臉上笑紋更深,“在家鄉肯定是吃過的,到京城以后就不清楚了。不過有次蘇少卿在宮里用膳時,與奴婢閑聊了幾句飲食之道,說起過這道菜。他說,叫‘福壽全’喜慶是喜慶,但少了些韻味,應該叫‘佛跳墻’才對。”
“怎么說?”
“蘇少卿說,‘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呀。”
皇帝笑道:“好個‘佛聞棄禪跳墻來’!連佛祖都忍不住要破戒,可不是葷味絕美么?以后就叫‘佛跳墻’。”
說著忽然想起,之前豫王一句語帶諷刺的話:人生在世,倘若愛不能愛,把自己活成個無情無欲的神明,即使天下在握又有什么意思!
佛祖尚且聞香棄禪,朕這個人間皇帝又何必如此克制,自律到近乎苛待自己?
景隆帝沉吟不已。
藍喜往御碗里又添了幾勺熱湯,提醒道:“皇爺趁熱吃,涼了對胃不好。”
皇帝就著一碗東蘭墨米,進了半壇佛跳墻,方才飽足地放下筷子。藍喜見皇帝胃口大開,進得比平日一桌幾十道菜時還要多些,心里也很歡喜。
“明日宮內有何安排?”皇帝問。
“明日初二,無甚大事,幾位娘娘都懇請回家省親。”
“初二回娘家,應該的,讓她們都去吧。多住幾日,十五回來看燈就行。”
藍喜笑瞇瞇地應了,又道:“今日小爺與蘇少卿奉命去鴻臚寺查案,不知進展如何,皇爺明日可要宣蘇少卿進宮垂問?”
想知道案情進展如何,去東宮召太子來一問便知。但藍公公仿佛得了半個失憶癥,就是想不起這茬。
更微妙的是,皇帝也順著他的思路,頷首同意:“召他明日申時來。”
“皇爺是要留蘇少卿用膳?”藍喜聞一知十,“不如奴婢吩咐御膳房,明晚再備這道佛跳墻,讓他也嘗嘗久違的家鄉味。”
皇帝正中下懷地默許了。
用消食茶時,又冷不丁地問了句:“你可知‘莊公養禍’這個典故?”
藍喜姿態謙卑:“奴婢雖在宮內學堂念過書,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粗人一個,求皇爺賜教。”
皇帝慢慢道:“春秋時期,鄭莊公不得母親武姜的喜愛。武姜喜愛次子叔段,便替他向莊公討要京邑作為封地。臣子勸諫說,京邑比都城還大,不宜作為封地,恐對國君不利。莊公不采納,稱母親的要求不敢反對。”
藍喜琢磨著,說:“鄭莊公是孝子,可武姜對叔段的寵愛明顯逾矩了,這之后呢?”
“叔段擅自擴大封地,不服王命。臣子屢屢勸諫鄭莊公,請他懲戒弟弟。莊公卻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會自取滅亡,你們且看著。依然毫無應對之舉。”
藍喜嘶了一聲,“鄭莊公太過仁慈,那叔段有母親武姜撐腰,還不得越發胡作非為?將來說不定還會進一步冒犯君威,鄭莊公難道就真的不在意、不擔心么?”
“又過了些年,叔段修理城廓,招兵買馬,造盔甲、武器與戰車,準備偷襲鄭國都城,謀奪國君之位。而武姜則打算在京城接應他,為他打開城門。鄭莊公得知后,下令:可以動手了。于是發兵討伐叔段。叔段不得人心,屢戰屢敗,最終逃亡他國,死在異鄉。”
藍喜咋舌:“好個謀定后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皇帝微微笑道:“鄭莊公為何明知弟弟居心不良,依然予取予求了那么多年?”
藍喜恍然答:“故意養禍啊。把小禍患養成大禍患,鏟除起來才能師出有名。”
“不止是師出有名。把禍患養到足夠茂盛,你才會知道,它的根系有多深,上下左右的勾連有多龐大。到那時,才能連根拔起,將主惡連同黨羽徹底鏟除。”
藍喜十分認同地點頭,心里還有一點仍未琢磨明白:皇爺前一刻還在說召蘇晏賜膳的事,后一刻怎么就扯到莊公養禍的典故了呢?
但他畢竟伺候皇帝多年,時時揣摩圣意,知道不宜再問。
皇帝放下茶盞,起身道:“朝臣們可以放年假,朕卻放不得。去把九邊的輿圖取過來。”
第159章
他在下一盤棋
大年初一,午時。
蘇晏與太子同乘一輛馬車,在錦衣衛的護衛下,來到鴻臚北鎮撫司的錦衣衛接到圣命,在他們之前趕至鴻臚寺,正在勘驗現場。
蘇晏一進月門,就看見冰雪覆蓋的鯉池旁,沈柒身穿品紅色織金飛魚曳撒的身影。
沈柒平日里慣穿青藍灰等冷色,一是沾血不顯,二是性子使然,就連床上掛帳都是暗沉沉的鴉青色,此番為了節日應景穿一身鮮艷的紅,倒比往常更覺精神,面色也似乎柔和了幾分。
蘇晏本著欣賞的心態,不錯眼地看。旁邊太子見了惱火頓生,用力拽蘇晏的袖子:“看誰呢,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有什么好看的!”
“小爺撒手,別把我官袍扯破了。”蘇晏低聲抗議。
太子松了衣袖,轉而去握他袖內的手。
“你轉個臉,看這,這兒。”朱賀霖挺起胸膛,展示一領簇新的正紅色皮弁服,金冠、朱纓、絳紗袍,腰身被玉帶束得緊,顯出了猿背蜂腰的發展趨勢,再等兩三年徹底長成,便是極為英武挺拔的男子體格,“小爺我不好看么?”
蘇晏失笑:“好看。小爺最適合穿紅了。”
一邊不自在地把手往回抽不知這小鬼哪里學來這黏糊糊的握法,非要與他十指相扣,叫人看見了像什么話。
太子緊扣不放,威脅道:“不許掙開,就這么握著,走過去給他瞧瞧!”
蘇晏手勁不如他大,無奈妥協:“好啦好啦,我不看他,去看那四具尸體好吧。正事要緊。”
太子方才不太甘愿地松了手,又遞給他一個“小爺盯著呢,別給我和野漢子眉來眼去”的警告眼神。
蘇晏又好氣又好笑,拂袖走近案發現場,準備先去看他們從池子里打撈出來的尸體。朱賀霖立刻拔腿追上來。
在場的北鎮撫司錦衣衛見太子親至,行禮口稱太子千歲。朱賀霖不耐煩地擺擺手:“繼續做你們的事,別管小爺。”
蘇晏從沈柒身邊走過,與他交換了個眼神。沈柒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么。
四名瓦剌使者的尸體,脫得赤條條的,之前凍在結冰的池水里,這會兒白里透青地擺放在石板地面,看著很有些瘆人。
北鎮撫司有自己的仵作,此刻正在做尸檢,初步認為四人均是活的時候下水,凍溺而死,除此之外,身體上并無任何傷痕。
池邊散落著四個人的衣物,內衣外袍都有。蘇晏端詳了一下,感覺像是自己脫完丟在腳下的,內衣在下,外袍在上,旁邊還有與牛皮靴靿吻合的腳印。
“這么大冷的天,除非被逼迫,否則不可能自己脫衣下池。”一名北鎮撫司的查案錦衣衛說。
另一名錦衣衛道:“可是北漠人性情剛烈,倘若被人逼迫自盡,勢必暴怒反殺,再怎么也不可能身上毫無傷痕。你們看這附近,一點打斗的痕跡都沒有,太蹊蹺了。”
沈柒沉默地翻看完尸體,又在周圍墻頭屋頂巡視一圈,似乎在尋找兇手留下的腳印,但并無收獲。昨夜四更時分,下了場薄雪,即便有痕跡,如今也看不見了。
蘇晏也覺得離奇,兇手究竟是怎么讓這四人毫無反抗、自愿投水的?他搜腸刮肚地回想,前輩子看過的刑偵片、懸疑推理,甚至是走哪兒哪兒死人的八百年小學生柯南
藥物控制?精神洗腦?
要說這個時代雖然科技不發達,但古武的厲害程度卻超乎他的想象。他原本還以為,所謂真氣什么都是后人寫武俠時的杜撰,卻在荊紅追身上上了一課竟然還有劍氣外放、魘魅之術這種近乎玄幻的功法。到底是歷史上真的存在過,還是平行世界的自帶設定?
蘇晏一時也把不清,但他想到了個可能性,這四名死者會不會就遇上了個擅長施展迷魂術的兇手?無論是通過藥物,還是功法。
仵作請示完上官,把其中一具尸體搬進室內解剖,主要檢查胃內有沒有毒藥。但取出胃容物后,發現只有凍成冰碴的肉齏和濁酒,拿去調在肉里喂狗,狗吃完仍活蹦亂跳,并無任何異狀。
眼看日頭西斜,天就要黑了,無論是房間、水池還是周圍環境,連同尸體的調查都無寸進,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們也有些焦躁起來。
內侍勸太子先回宮歇息。太子指著蘇晏說:“他一介文弱書生都沒喊累,小爺我歇息什么?”
蘇晏裹著狐裘披風,在檐下踱來踱去。太子拎著個朱漆描金龍鳳紋手爐,塞進他手里,說:“天太冷,你體質又虛,拿著暖手。”
說話的同時,滿是敵意地拿眼瞟臺階下方的沈柒,心里揣測著:沈柒這廝怎么看都是一臉陰戾邪氣,討厭得很。蘇晏在他受刑養傷時日夜照顧,該不會照顧到床上去了罷?應該不至于,那時他半條命都沒了,如何能做得了那事?可后面就不好說了,蘇晏離京前,也沒少和他碰面。前幾日回京,褚淵不是還說,有人夜闖梅仙湯,還和蘇晏的貼身侍衛發生打斗那個闖湯池的野男人,會不會就是他?
“哈!”蘇晏忽然叫出聲,嚇了朱賀霖一跳。
“清河可是想到了什么?”朱賀霖問。
蘇晏朝他點點頭,走到沈柒面前,交代了幾句。朱賀霖雖然不高興,但看他們說的是公事,也沒有上前制止。
沈柒聽完,命人將其他三具尸體也搬進驗尸房內,關緊門窗,搬了好幾個大炭盆進去,把炭火燃得極旺。房間內的溫度迅速加熱上升。
仵作遲疑道:“嚴冬天寒,尸體才能保存完好,若是升溫太過,怕一兩天就開始腐爛了。”
蘇晏道:“不必一兩天,只需烘半個一個時辰,尸體軟化即可。叫幾個人守在尸體旁別走開,仔細觀察變化。”
沒過半時辰,變化就出現了,四個人的耳孔內流出一點融化的血水,量很少,不仔細瞧容易忽略。
“莫非耳孔里有外傷?小的想起來了,之前有個案子,兇手用長釘戳受害者耳孔,釘入腦中致死,因為釘子深入耳孔,險些漏查了。”仵作用燈照來照去,卻沒有發現耳道內的異物。
蘇晏說:“不是釘子。我懷疑是高頻聲波,把他們的鼓膜震破了,導致內耳出血。但出血量不大,又被冰凍住,不加熱流不出來。”
“高頻聲波是什么?”仵作茫然問。
蘇晏沒搭理,自顧自地琢磨:高頻聲波會損傷聽力,但不能控制人的行為。更大可能性是次聲波,其振蕩頻率近似人體大腦的節律,產生諧振時,會強烈刺激大腦,使人神經錯亂,陷入癲狂狀態,這才能解釋為何死者在大冬天脫衣跳水雖說原理很簡單,把聲波頻率降到20赫茲以下就行,但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有能力制造次聲波發生器?
該不會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導致吧?
他斟酌著用詞,問沈柒:“江湖上有沒有什么武功,能通過聲音進行攻擊,譬如獅吼功啦,碧海潮生曲啦,傳音搜魂大法啦,之類之類。”
沈柒似笑非笑:“蘇大人說的幾種功法,下官聞所未聞。”
蘇晏有點尷尬和失望。
沈柒又緊接著道:“但用音律作為攻擊武器的,江湖上的確有這種路數。前朝有個用瑟的高手,自號‘素女五十弦’,據說樂音能隔空傷人。還有建立于本朝初年的天音派,就是用簫、笛、塤等管樂作為武器。”
“這個天音派,如今什么情況?”
“不存在了,大約二十年前便在江湖爭斗中覆滅。”
蘇晏問:“也就是說,現在江湖上幾乎沒有人能用音律攻擊了?”
沈柒略一思索,“或許還有天音派的遺孤,也或許門人死絕了,但功法流傳了下來。不好說,北鎮撫司對江湖方面的情報收集,不如朝堂方面細致。”
蘇晏心道,我家里不就有個現成的江湖高手,問他呀。
“怎么,你懷疑瓦剌使者的死,與音律有關?”
“我也不好說,總歸是個值得懷疑的突破點。不妨從這里著手查一查。”
沈柒皺眉:“倘若真與江湖門派有關,那么背后的指使者就更該令人警惕了。因為對方既能控制江湖勢力,又能摸透朝政走向,否則怎么會在我朝與瓦剌產生嫌隙的如此緊要關頭,精準地殺了瓦剌使者,這分明是有的放矢。”
蘇晏點頭:“我也擔心這一點。我總有種預感,幕后之人在下一盤棋。瓦剌、大銘朝廷、江湖都是他棋盤上的星位,黑朵薩滿、生死不明的瓦剌王子、遇刺的小爺、瘋死的血瞳刺客或許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角色,都是他的棋子。”
朱賀霖本來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聽江湖事,這會兒忍不住開口:“以國土為棋盤,以勢力為棋子,這個下棋的人很有魄力,也很可怕。”
蘇晏說:“你知道對弈時最可怕的是什么?你跟著對手的招數走,以為一步一步封死了他的活路,沒想到收官時,他走過的每一手都連點成線,交織成一張大網,兜頭把你罩住,瞬間定生死。”
朱賀霖想象了一下,有點悚然,但也更激起蓬勃斗志,笑道:“那就來斗一斗,看最后勝負落誰家。”
沈柒見天黑風寒,又要開始下雪,對蘇晏說:“今日就到此為止罷,先回去用膳歇息,明日再查。”
第160章
他就是海與天
蘇晏趕在雪下大了之前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