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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事是亂事,更何況陳家這次大過,人來人往杯盤碟盞。秋生看了一會兒,去找陳進福:“大堂伯要不要給姑姑家報喪?”
忙的頭暈的陳進福愣了一下,麥穗是買來的童養媳根本不用報,買來的和娘家再沒什么干系。如果報了就是抬高麥穗身價,把麥穗當正經兒媳。
童養媳身份上差一層,對陳家來說不報最好,好拿捏。
“……你去問問麥穗,看要不要給她娘家報喪。”陳進福到底是個君子,愿意幫陳大娘一把。
秋生想了想去灶上端了一碗肉丸湯
,去靈前遞給麥穗,在她耳邊低聲:“姑姑派人去給你家報喪吧。”
……家?麥穗努力想了想,才想起爹娘那么多哥哥。
麥穗吸吸鼻子眼眶一陣陣酸澀,忍著淚水攪了攪肉丸:“不用報。”
秋生還想再說什么,就看麥穗一顆心都放在陳長庚身上:“崽崽,餓不餓?張嘴啊……”
半個肉丸喂到唇邊,陳長庚慢慢別過頭。
“崽崽聽話……”麥穗舉著勺子,追著喂過去。
‘啪’一聲脆響碗勺被陳長庚打到地上,肉丸骨碌碌滾了幾滾,孤單單停在碎瓷肉湯里。
麥穗胸口起伏看著肉丸,眼淚落下來道歉:“是姐姐不好,姐姐應該等崽崽餓了再問。”
娘……麥穗淚眼看向棺木,哭的哽咽難忍,娘……我該怎么辦?
秋生似乎明白麥穗為什人不讓自己家里人來,又似乎不明白。他默默拿來笤帚簸箕,收拾好地上殘渣。
第二天天氣依然不好,慘白的日頭懸在天頂,寒風嗖嗖刮過草頭樹梢,那個能帶來溫暖的娘卻橫在棺木里。陳長庚身戴重孝背扯著纖繩走在前邊,神情空蕩蕩。
高高拋起的紙錢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蕩,最后落在枯敗的大地上。
下葬后家里就剩下麥穗、陳長庚,零落的油跡、廚房里滿盆滿鍋的剩菜,似乎昭示著什么不一樣了。
“崽崽,餓了吧,姐姐給你做面籽兒好不好?”麥穗帶著一份期盼。
……陳長庚不言不語坐在炕上,胳膊搭在炕桌上。
麥穗眼睛一紅又想哭,那位置那姿勢就是陳大娘以往的樣子。
麥穗靠近陳長庚想扶他躺下:“崽崽不想吃飯,躺一會兒合眼睡一會兒,好不。”
陳長庚漠然避開麥穗,盯著他娘的針線蒲籃,里邊還有繡了一半的蝴蝶。
麥穗放下手訕訕后退,退到屋門口坐在門檻上呆呆看著陳長庚。
守著他
下午暮色漸起陳長庚動了,他從炕上下來……
麥穗立刻起身,起的太快麻木的雙腳,差點摔倒,趔趄著撲到陳長庚面前:“崽崽,你干什么?姐姐幫你。”
陳長庚踮著腳取下掛在墻上的銅鑼。
麥穗明白了:“崽崽要去給娘打怕怕,姐姐陪你?”殷切、期盼、小心。
陳長庚好像看不見麥穗,只是伸手推開面前的阻礙自己出去。
丟了魂一樣的陳長庚,讓麥穗害怕的心都縮起來了,咬著手背忍著哽咽,淚花兒卻忍不住。
風呼呼刮過樹梢,明明和平日一樣,麥穗卻偏偏聽到哨聲幽幽咽咽纏綿樹梢。
崽崽怎么還不回來?麥穗等不及去墳上找,陳長庚面朝下撲倒在陳大娘墳邊,銅鑼孤零零落在不遠處。
麥穗嚇的魂飛魄散,幾乎連滾帶爬撲過去:“崽崽!崽崽!”
陳長庚醒不過來,麥穗用盡力氣背起陳長庚,昏迷的人仿佛一座山壓在麥穗背上。
太陽已經落山暮色籠罩原野,風嘶嘶吹的枯草沿著地面滾,或者旋到半空。這世界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剪影,唯有麥穗背著陳長庚往前走。
“崽崽,再堅持一下,就到家了。”顫抖的哭音,被風拉扯著飄散“崽崽,別丟下姐姐……崽崽……娘……”淚水蜿蜒
陳長庚急火攻心,再加上幾日不眠不休,一場病來的氣勢洶洶,高燒昏睡不醒。麥穗為了救他用五畝地換回春堂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片刻不離日夜守著。
陳長庚幽幽轉醒,眼前是麥穗驚喜的面孔:“崽崽醒了!”
渾渾噩噩的陳長庚終于神思清明,他看著麥穗,就是她,就是她累死了娘。
翻滾的恨意凝成漆黑的平靜:“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去死吧。”
箭穿胸口,麥穗終于知道陳長庚真的討厭她。
☆、第
28
章
陳長庚一雙漆黑眼睛盯著麥穗,
看慘白色從麥穗麥色肌膚里一點點滲出來。漆黑的眼珠散發一點奇異光亮,
他等著,等麥穗痛苦,等麥穗離開他。
麥穗心很疼很疼,那是一顆嬌嬌女兒心,是陳大娘嬌愛幾年才養出來的。這一刻碎了,
被陳長庚淬了毒的冰箭一箭碎成渣渣。
麥穗抬起眼哆嗦著嘴唇,
崽崽看起來像個古怪的小怪物。娘走了,她是姐姐得帶好崽崽。
抬起袖子一抹眼淚,麥穗瞪了陳長庚一眼轉身就走。一陣風過去,主屋和堂屋再沒別人,
空蕩蕩只有一個陳長庚。
也不知是目的達成舒心還是心疼撐不住,陳長庚放任身體摔回炕上。合上眼思緒沉入無底漆黑的深淵,放棄自己任由涼意一遍遍侵襲自己身體。
就這樣吧……
“起來吃飯!你多大了不知道愛惜自己?不知道生病要花錢嗎?”清脆有力的聲音在寂靜里響起。
麥穗?驚訝睜開眼,
陳長庚看到一個應該消失的人,
端著碗虎里虎氣走過來,
麥穗把碗放到炕桌上扯陳長庚起身:“吃飯!”一張老大晚娘臉。
“不是讓你去死了嘛!”陳長庚縮著胳膊往回拽,
麥穗見他反抗手上用力往炕桌扯。
姐弟倆,
一個在炕上一個在炕下扭打起來。說扭打其實不太合適,應該是麥穗單方面碾壓。麥穗手上一用力,幾天沒吃好沒喝好的陳長庚,
乖乖撲到炕桌前。
麥穗抬起下巴給陳長庚一個蔑視的眼神:“你讓我去死我就去死,你誰啊?看把你能的。”
被按在桌前的陳長庚氣到爆炸:“你都把我娘害死了還要賴在我家?你要不要臉!”
這話扎心扎肺麥穗臉色一慘,陳長庚用力掙脫看著麥穗自責痛苦,
心里惡狠狠想著:活該!
麥穗心疼,提到娘就疼,還有弟弟污蔑的疼。忍了半天心疼好些,麥穗咬牙切齒爬上炕把陳長庚拉到桌邊。
“你給我好好吃飯!你是家里獨苗知道不,不許使性子!”
陳長庚被麥穗按的不停折騰反抗:“你要不要臉,滾。”
“我要不要臉關你屁事?再不聽話我把你拽到娘墳上,讓她好好看看你咋不聽話的。”
‘娘墳’陳長庚本就沒有血色的臉越發雪白,被麥穗按在桌上一動不動。
麥穗有些心驚,自己又把崽崽嚇沒魂了?
“你乖乖吃飯,姐姐不去告狀”麥穗坐到陳長庚身邊放柔聲音“崽崽乖,家里就剩咱們兩個別讓娘擔心。”
就剩咱們兩個,眼眶一酸淚珠子就滾落下來。
他們是沒娘的孩子
陳長庚呆呆看著桌上圓圓水跡,半天低頭看碗:青菜豆腐面籽兒湯,放著他喜歡的細磁勺子。
“吃吧,娘說你是家里的根兒。”麥穗低著頭,拿抹布把桌上圓圓水跡……擦去。
陳長庚低頭抬起千鈞重的胳膊,捏起細磁勺。
吃,他得吃飯,哪怕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沒有娘陪,他也得吃飯。他是爹娘獨子背負著父母的期盼和愛,他得為自己行為負責。
一勺面籽兒湯舀出來,氤氳熱氣熏濕陳長庚眼睛。這一頓開始,今生飯桌上再沒有娘溫婉慈愛的笑臉。
淚珠合著面籽送到嘴里,咸中帶著暖熱。
秋生打外邊進來,看見陳長庚跪坐在炕桌前吃飯,驚喜的不得了:“小叔你可醒了,你不知道姑姑這些日子有多難!”
幾步走到炕沿兒,看碗里的面籽兒湯下去一半,秋生一顆心才算安穩,仿佛陳長庚醒了他有靠山似得。雙手撐著炕沿兒兩腿一用力,秋生坐上去繼續替麥穗叫苦。
“你躺炕上昏迷不醒,姑姑去大堂伯家求他替你家賣幾畝地救你,有那么幾家千阻萬攔……”
當初就是那幾家人要趕他們母子走,想到他們那天在大堂伯家急切的嘴臉,秋生露出個輕蔑笑容:想發絕戶財,什么東西。
“他們說誰家小孩兒不發燒,浸幾個涼水帕子就好,糟蹋祖宗田產算什么。”
陳長庚輕輕放下勺子,沒碰出一點聲音:“我家田地是我娘嫁妝置辦的,算不到祖產里。”
“這樣?”麥穗疑惑“那大堂兄咋不說呢?”
陳長庚垂下眼簾看碗里糊底的面籽兒,陳進福的人品值得相信。可見自己病的有多兇險,以至于正直君子左右為難,又怕耽誤病情又怕糟蹋田產。
是麥穗救了自己命。
秋生眼睛亮閃閃看著麥穗:“還是姑姑有辦法,讓我在家看著你,自己偷拿田契去回春堂找大夫。”
“姑姑一天到晚守著你,喂吃喂喝還要扶著迷迷糊糊的你解手……”
解手?那自己……什么……都被看光了……可能還摸了……陳長庚想不下去臉色爆紅,秋生話真多!
秋生話確實多,絮絮叨叨絮絮叨叨:“那幾家天天過來看你,來了就跟賊似得東看西摸。姑姑氣的不得了,你燒得說胡話那幾天,他們把姑姑趕出去說姑姑粗心不會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