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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娘耐心又慈祥,一點點沾掉麥穗眼角滲出的淚珠:“錢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好好養病就行。”
麥穗吸吸鼻子,掩下心里難受燦爛一笑:“娘放心,我不會讓娘吃虧的。”
“明年十二我就是大姑娘了,咱們先收回一畝地自己種,掄不動大鋤頭我用小鋤頭,揚不起木鍬我用手一點點揚,就是一顆顆剝也能拾掇出一畝地糧食!”麥穗一幅神馳向往的樣子。
“哈哈哈”陳大娘被逗笑了。
笑著笑著想起麥穗來的第一天,因為一頓吃的太多不好意思,拍著胸脯說:我很能干的,買我不吃虧。今天又說:不會讓娘吃虧的。
赤子心懷
“成,娘等著你種地養活。”陳大娘笑著鋪開被子。
“娘今晚睡這兒?”
陳大娘悉悉索索脫衣裳:“你兩條腿都打了夾板不能動,娘得防著你解手。”
一股暖流熨平還在惶恐的心,麥穗眼睛一瞬不瞬看著娘:“……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順你,等你老了動不了……”
“烏鴉嘴”陳大娘躺下蓋上被子笑嗔“你就盼著娘動不了啊?”
“呸呸呸”娘才不會動不了,娘永遠年輕漂亮。
陳大娘笑
麥穗側著頭看到娘鬢邊絲絲白發,第一次無師自通知道體貼人。
“娘,我困了,睡吧。”這樣娘就可以早點歇息。
傻丫頭不疼嗎,能睡著?陳大娘沒戳破孩子善意的謊言,只是交代:“要起夜叫娘,不能憋著。”
“嗯”
第二天陳長庚下學回家,放下書袋到麥穗屋里拿了一件麥穗干活的衣裳轉身就走。
麥穗有點緊張,她知道自己把崽崽讀書錢用光了,來不及道歉眼看陳長庚要走出屋門,麥穗急的撐起胳膊半抬身叫到:
“崽崽,姐姐會把你讀書錢賺回來的!”
陳長庚停下轉過身子,烏沉沉的眼珠仿佛淬了冰、淬了毒直直射向麥穗。
他恨不能抓著麥穗把她拖出屋子,拖過院子,遠遠扔到大街上再也別回來。
麥穗有些不自在,動了動,手指無意識搓著被單……崽崽看著不高興,是怪自己把錢花光了,還是擔心自己所以心情不好?
舔舔嘴唇,處于弱勢的麥穗第一次學著試探:“崽崽不用擔心,過些日子姐姐就好了。”
陳長庚定定的看著這個蠢蛋,多少恨!可想起母親花費的銀錢和伺候的辛苦。
輕輕吸口氣,鼻子‘嗯’了一聲:“我去撿柴,你好好養傷。”轉身就走
麥穗放下心,原來崽崽不是怪自己,有點小開心:“崽崽別擔心,大夫說休養好將來一點毛病看不出來。”
陳長庚背對麥穗站住,抿著嘴握緊拳頭忍了又忍轉過身黑臉:“躺好別亂動,別把娘心意糟蹋了。”
☆、第
25
章
天剛麻麻亮,陳長庚就摸索著穿好衣裳去廚房洗臉,洗完臉找來笤帚‘刷拉,刷拉’輕聲掃院子。
屋里曹余香驚醒睜眼細聽了一會兒,分辨出是笤帚輕輕掃地的聲音。
松口心里酸甜難言,這孩子……前天也是不聲不響做了晚飯,明明沒學過竟然做的有模有樣,除了菜煮的有點爛再沒缺點。
崽崽怕是世上最體貼懂事的孩子,將來也是最好的相公。
陳大娘偏頭看看麥穗,這憨丫頭是個有福的。嘴角帶點笑眼睛慢慢合上眼,入睡前她想,再睡一刻鐘睡起來做飯。
掃完院子陳長庚悄悄出門摘野菜,麥穗能做的他也能做。雖然不能提水、洗衣服,他卻會做別的。
陳大娘再次醒來太陽已經爬到屋檐,廚房里炊煙裊裊,陳長庚坐在灶下燒水:“娘,窩頭熱好了,菜湯也煮好了,鍋里的水給你洗臉。”
……陳大娘
陳長庚站起來拍拍身上灰塵,看著他娘神色認真:“以后早上多睡會兒,這些活我來做。”
早早起來打掃衛生做早飯,下午回家拾柴火,陳長庚默默幫著他娘撐起家。
第三天早上摘了半籃子婆婆丁,陳長庚心情竟然還不錯,彈了彈籃子里俏生生菜葉嘴角抿起一個笑渦。他娘這幾天眼白有點紅,他聽先生說婆婆丁最敗火。
沿著長滿雜草的小路回家,路邊偶爾飛過白的、黃的粉蝶,流連在紫色豌豆花上。微風襲來陳長庚閉上眼睛,想起一句詩‘吹面不寒楊柳風’。
睜開眼村里出來兩個漢子拉著架子車,秋生失魂落魄跟在后邊。
怎么了,這么早拉車子干什么?陳長庚直覺不好。
兩方人馬越走越近,卻都沒有打招呼的意思。錯身而過陳長庚眼角余光掃到車廂,中間一卷破邊葦席支棱著毛擦擦葦篾子露出一點黑發,兩邊放著鐵鍬鋤頭‘當啷、當啷’在車廂微微震動。
骨碌碌硬木輪壓在地上,兩隊人各自走開,陳長庚走了一會兒停下腳步回頭,秋生他們已經越走越遠。
春生沒了……
陳長庚似乎沒什么感覺,生老病死誰都一樣。只是微微春風里,他想起那年春生懵懂眼神‘小叔小姐?’‘小姐小叔?’
一只□□蝶不知從哪飛來,在陳長庚籃子里打了一個轉兒,扇著翅膀飛向天空。忽閃忽閃在春風里搖曳,最終消失在無垠的蒼穹下。
回家擇菜洗菜,清澈的井水冰涼雙手,前鍋焯菜后鍋燒水,陳長庚做的一絲不茍。
只是一個人吃完早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去尋麥穗晦氣。
“春生沒了。”陳長庚站在門口擋住陽光,眼角嘴角帶著涼涼惡意:難受去吧,你拼死拼活救的人死了。
……
“……哦”麥穗愣了一下放松力道躺平,把兩支手放在肚子上慢慢摳指甲蓋。這是她近躺在炕上無聊,發展出來的小愛好。
“……你不難受?”陳長庚奇怪。
麥穗覺得胸口悶悶的:“……什么時候死是閻王爺決定的。”
那你何必妄做好人?這句諷刺差點脫口而出,他想起麥穗把他護在身后和二狗打架:
‘什么時候生是菩薩決定的,什么時候死是閻王爺決定的,關崽崽什么事!’
清脆有力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陳長庚莫名有些煩躁,算了跟蠢蛋沒法溝通,就讓蠢蛋永遠蠢下去!
麥穗側頭看著陳長庚憤憤離去的背影有些呆,崽崽怎么了,是在后怕嗎,怕自己掉下來沒命?
陳大娘端了半碗白面去看秋生娘,回來心里亂七八糟,她也有兩個孩子。麥穗疼的整晚睡不好,才三天就瘦了一圈。崽崽個頭長得快,比秋生小三歲卻快超過秋生耳朵了。還有自己……
陳大娘有些憂心,也許是早年虧損身體如今要發作,她隱隱感覺架子不穩,今年常覺得頭暈眼花手腳發涼。
不行,得補。陳大娘有些心慌,亂七八糟想:荒年身體不好怎么扛過去?
她不敢想自己倒下了,孩子們怎么辦。
家里還有一兩多銀子,陳大娘原本想緊一緊還上欠賬,現在改變主意干脆賣一畝地還賬,連帶給一家人補身體。
說干就干不知什么在焚燒曹余香的心,她風風火火賣了地買雞買細糧。
雞湯面嚇壞了麥穗:“娘,這得多費錢!我身子壯的很不用補。”
“花不了多少錢,快吃。”陳大娘舀一勺子湯面喂到麥穗嘴邊。
那么貪吃的麥穗把頭擰到一邊:“不吃”她就是再沒心沒肺,也知道現在日子艱難。
陳大娘很耐心,把勺子喂到另一邊:“聽話”
“不吃”擰頭眼淚花冒出來,家里哪有那么多錢給她糟蹋。
陳大娘無奈嘆口氣收回勺子“叮”一聲輕輕放到碗里:“傻孩子你沒花娘的錢,花的都是你自己的。”
?
麥穗擰過頭看陳大娘。
“那年不是你,娘不會去找姚家不會有這一門生意。這幾年不是你大包小攬家里活計,娘哪有時間做活計,所以你花的是自己掙的。”
麥穗眼睛亮起來,嘴巴一點點咧開“嘿嘿”笑:“娘,我挺能干的,是吧?”
“是”傻丫頭真好騙,陳大娘抿著笑拿起勺子重新喂。
“娘喂快點我不怕燙,或者娘先吃,就算面坨了我也吃得香。”
賣地換精細吃食,母親的反常讓陳長庚感受到危險的氣息。他的內心慢慢焦灼,眼神長長不經意流露出警覺光芒,像極了想護住窩的小狼崽子。
陳長庚讀書越發用功,恨不能明天就考□□名。可他才開蒙兩年,就算天資聰慧勝于常人也才通讀《大學》。
陳長庚眼里再一次沒有了麥穗,只有母親只有自己的家,他想護住的只有這些。
四月初二麥穗十一歲生辰,陳大娘特意給她長壽面里臥了一顆荷包蛋。
麥穗吃著溏心蛋,忽然問:“是不是從我躺著就再沒下過雨?”
麥穗生在麥子灌漿的時候,沒雨水還了得,那是要欠收的。
欠收就是災年!
陳大娘頓了頓笑道:“沒事,你大堂兄出錢請木匠給村里做兩架水車。”
“哦”麥穗有點放心繼續挑面吃。
陳大娘挺感嘆:“你堂兄召集村里人幫忙,凡是去的中午按家里人頭算,一人一鐵勺雜面糊糊。”
麥穗瞪大眼睛:“那得多少糧食?”
從心底嘆一口氣,似乎能把生活的重壓嘆出去,陳大娘繼續:“你大堂兄真沒看出來,既能謀劃也有善心。他說只要去幫忙,到夏收前都能領一勺糊糊。”
這一勺糊糊不知能救多少命。
“秋生去了沒?”麥穗急忙問道。
“去了”他們母子餓不死了。
麥穗安下心,有些可惜:“要是我腿好著,我也去,我愛吃糊糊。”這樣家里能省不少糧食。
“咱不能去,你大堂兄那是救人性命呢,咱幫不上忙也不能添亂。”
被娘教訓了,麥穗吐舌頭,瞇著眼睛仰起臉笑容討好。
“快吃吧”陳大娘捏捏麥穗圓臉,肉乎乎的,圓臉大眼睛,笑起來牙齒白白的招人喜歡。
也不知道崽崽什么時候能開竅,麥穗性情開朗長的也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