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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清河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似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問江苜:“你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
江苜不跟他繞彎子,那樣沒意思,他直接說:“我也想殺他。”
莊清河看了他許久,似乎在打量他說真的還是假的,又似乎是在掂量自己這個盟友的份量。
江苜在他探究的目光中,走到窗邊坐下,說:“基因這個東西真的很神奇,我和你一樣,都是睚眥必報的性格。現在我看,這種基因應該是來自莊衫。”
莊清河一時不知道說什么,他張了張嘴道:“可他是我們的父親。”
江苜點點頭,說:“他是我們的父親,和他該死這兩件事,并不沖突。”
莊清河又看了他一會兒,說:“現在我相信,關于你的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了。”
江苜笑了笑,沒說話。
“你說沒那么難。”莊清河也在他對面坐下,說:“你太低估莊衫了。”
“是嗎?”江苜不置可否。
“你為什么會這么覺得?”莊清河蹙眉。
“他如果不信佛,可能還沒那么好對付。”江苜臉上又露出那種思考的表情,說:“可是他居然開始信佛了。”
莊清河不明白,問:“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江苜沒有說明,只是問:“你說他不好對付,你這幾年動過手嗎?”
莊清河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沒有。”
江苜覺得莊清河隱瞞了什么,但是他藏的很深,江苜看得不分明。
“你想好了嗎?”江苜問他。如果莊清河真的還處于遲疑階段,那自己也不會拉他下水的。
莊清河說:“這件事我想了二十多年了,從八歲那年就開始想。”
“他是我的噩夢,我花了將近二十年,才擺脫了他的控制。”
“我真的很想殺了他,之前是沒那個能力,現在還是找不到機會。莊衫疑心病很重,他誰都不相信。可能知道自己造孽太多,他早早就給自己留了許多后路,能確保自己晚年好好活著。”
“他的醫生和廚子,都有把柄在他手里握著。一個負責他的身體,一個負責他的飲食。連他的病歷都是保密的,我根本看不到。不僅如此,他還防備到了方方面面,我讓人給他送點吃的他都不敢碰。”
“他整天閉門不出在家念佛,莊園有安保,出門有保鏢。”
“這人啊,銅墻鐵壁。”
“有時候我想,就這么養著他,給他養老送終得了。”莊清河頓了頓,又說:“可是又。。。”
可是又無法釋懷,惡夢一直都在。不僅在,還活得好好的,天氣好的時候,還他媽能曬太陽。
江苜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一言不發的傾聽。看莊清河的神情,知道他還有話沒說完。
果然,莊清河又說:“特別是最近這些天,我又知道他曾經那么對待母親,母親被他害得那么慘。”
“因為他,我們才分別了整整三十年。因為他,母親才會發瘋。因為他,我才會在孤兒院長大。”
他說到這,突然抬起頭,看著江苜慘然一笑,問:“你知道我來莊家之前遭遇過什么嗎?你又知道我到了莊家之后是怎么過的嗎?”
江苜心臟一抽,不知該如何作答。
莊清河閉了閉眼,說:“我今年三十歲了,真的不想再因為小時候的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了。”
“你看我現在挺好的吧,什么都有。商珉弦愛我,海洋信任我,四木依賴我。熱熱鬧鬧的一家子,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可我還是。。。不知道哪天就會失眠。”
“失眠的時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整夜整夜的哭。”
江苜輕聲問:“你看過心理醫生嗎?”
莊清河點點頭,說:“看過,但是沒用。”
接著他皺眉,說:“那些心理醫生太差勁了,他們總是替那些傷害我的人說話,我就受不了,有幾次都打起來了。”
“。。。。。。”
心理醫生的水平參差不齊,有些心理醫生無法處理過于復雜的心理陳疾。只會當成普通的心理障礙來治療,常用手段是淡化經歷,為施暴者的行為進行解釋,試圖讓病人接受和理解他人的傷害行為。
這種引導根本不適合莊清河的情況,難怪會打起來。
要是有人在他面前,試圖將李欽他們的行為合理化,估計他也會揍人。
書房沉靜了許久,江苜開口說:“如果你想好了,我們就動手。”
莊清河表情認真,點點頭問:“要我做什么?”
江苜說:“我需要足夠多的信息。”
“比如說?”
江苜:“莊衫的身體狀況,早年經歷,生活習慣,身上有什么異常的地方。像起居錄那樣,總之越詳細越好。”
莊清河想了想,說:“我知道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莊清河留江苜吃了晚飯,然后才派司機送江苜回去。
回到家,已經是八點多了。
凌霄從屋里出來,手里托著筆記本電腦,鼻梁上還架了個金絲眼鏡,說:“你回來了?”
江苜微微挑眉,問:“怎么戴上眼鏡了?你還近視嗎?”
凌霄取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說:“一點點輕微近視,平時不戴,看資料看得多了才戴。”
江苜從他手里取過那個眼鏡,拿在手里把玩,說:“戴著吧,好看。”
凌霄笑了,問:“真的好看嗎?”
“嗯。”江苜抬手把眼鏡給他帶回去,說:“今晚戴著眼鏡做。”
說完就進了臥室,洗澡去了。
凌霄在客廳站著怔愣了一會兒,然后沖進臥室,站到浴室門口,問:“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流氓?”
江苜正準備脫衣服,扯了扯領帶,說:“我只對你耍流氓。”
等江苜洗完澡出來,凌霄已經泡好了茶,招呼他過來喝。
凌霄有些小心翼翼,問:“今天去見莊衫了?”
“嗯。”
“你感覺他怎么樣?”
江苜放下茶杯,表情認真道:“我感覺他應該活不久了。”
“。。。。。。”
莊清河動作很快,沒幾天就把江苜要的資料拿給他了。莊衫這些年的行程和日常都有,真的跟起居錄差不多了。
還是在莊清河的書房里,江苜坐在沙發上翻閱資料。
莊清河說:“你回去慢慢看吧。”
江苜搖頭,說:“不用,在這就看了。”
莊清河訝異,問:“這么多,在這能看完?”
“嗯。”
江苜速度極快,且一目十行。
他看著看著,突然在一處停住了,問:“莊衫每年都出國過年?”
莊清河點點頭,說:“嗯,這五年都這樣,提前倆禮拜就出國了。”
“五年。。。”江苜想了想,又問:“五前發生過什么嗎?”
“也沒發生什么特別的事。”莊清河想了想,說:“哦,他是五年前開始病的,我記得他那一年病發了好幾回。然后就說國內過年太吵,要出國靜養。從那時候開始就每年都出去過年,過完元宵才回來。”
“可能就是因為身體原因吧,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一點點放權。”
江苜又問:“他是什么病呢?”
莊清河嘆了口氣,說:“我不都跟你說了嗎?他的病歷保密,我根本看不到。”
江苜也記起了這事,想了想又問:“那他發病的時候什么癥狀?都是什么情況,你總知道吧。”
莊清河坐下來回憶了一下,說:“他發病的時候就是暈厥,我記得第一次是除夕的時候,他突然發作。在那之后他去哪都讓私人醫生跟著。”
“還有一次他去工地視察的時候。還有一次,我想想是在哪。。。哦,是在賽馬場。”
“我知道的就這三次,每次都是暈厥。”
江苜不語,病發時有暈厥癥狀的疾病太多了,根本無法通過這一個癥狀推斷出他的具體情況。
如果無法推斷出他的病情,最起碼要知道他發病的誘因是什么。
接著他又問了莊清河三次發病的大概時間,然后仍沒有發現什么規律。
第一次除夕是在家,第二次是三月份在工地,第三次是十月份在賽馬場。
時間上毫無規律。第一次和第二次只間隔了兩個多月,而第二次和第三次中間卻間隔了半年以上。
三個地點之間,更是八竿子都打不著。
難道沒有誘因?
可是這又不太合理,以莊衫惜命的程度來說,相關檢查他肯定會做的。如果是身體自身的原因,醫生肯定會提前發現并且提醒他。
除非,是無法預料的。沒錯,是無法預料的,所以他才會隨身帶著私人醫生。
可是一般這種突發情況,都該有一個誘因。
誘因到底是什么呢?
江苜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出國過年。
除夕、工地、賽馬場。
江苜閉上眼,封閉感官。頭頂日月交替,天上斗轉星移,他的四周場景突然崩裂然后重新組合。他在用強大的空間想象力,把自己帶入到莊清河說的那幾個場景中去。
除夕夜。
窗外大雪紛飛,屋里的壁爐燃著松木,劈啪作響。莊衫坐在溫暖的室內,抽著雪茄,桌上的茶水溫熱。
窗外放起了煙花,在飄雪的天空炸裂,光點四散,美麗的花朵在天空中綻放。
工地。
負責人跟在莊衫身邊,一邊介紹工程進度,一邊恭維奉承。
工地上灰很大,到處都是亂糟糟的。
工人們忙忙碌碌,搭建、傳遞、呼喝,挖掘機推土機等各種工程機械轟隆作響。重型卡車來回穿梭,裝卸材料的聲音不絕于耳。
賽馬場
人流擁擠的賽馬場的觀景臺上,莊衫衣冠楚楚,和生意對象談笑風生,指點江山一般評價著場上的賽馬。
他揮手撒出一大筆錢買定下注,眼睛都不眨一下。旁人夸他眼光獨到,他笑了笑,收下這個奉承。
這時,一聲槍響。
十幾匹駿馬一字排開,如離弦的箭一樣奔騰而起,跑道上塵土飛揚。
觀眾席上眾人吶喊,氣氛熱烈。
江苜突然睜開眼,他好像找到誘因了。
第141章
莊衫發病的誘因,是聲音。
他三次發病的時候,四周都是嘈雜吵鬧的聲音。
緊接著,江苜很快又推翻自己的結論。不對,不是這么簡單。
如果只是怕吵鬧,那么莊衫肯定會避開工地和賽馬場這種嘈雜的地方。
但是聲音是他目前想到的,三個環境里唯一的一個共同點。
想來想去,江苜還是覺得,莊衫發病的誘因肯定跟聲音有關。但是還需要把范圍縮小,再具體一點。
這時,莊清河書桌上的電子鐘表發出了滴滴聲。
這個聲音引起了江苜的注意,他朝那個電子鐘表看過去,發現是在整點報時,這會兒已經下午三點整了。
突然一道靈光在江苜腦海中乍然閃過,他想起在莊家老宅和莊清河的一段對話。
“這掛鐘挺不錯的,怎么聲音這么小,是不是壞了?”
“沒壞,老畜生特意讓人把聲音調小了,說是聲音大了鬧心。”
除夕、工地、賽馬場,出國過年,鐘表。
江苜眼睛驀然睜大,他知道了,莊衫害怕巨響。
類似炮聲、槍響、爆破聲之類的,那種突如其來,高亢又短促的巨響。
除夕夜的時候,鞭炮和煙花燃放時,會產生巨大的聲響。
還有賽馬場上,比賽開始時裁判的槍響。
工地更是不用說,類似的聲音太多太多,工具碰撞,裝貨卸貨等等。
所以莊衫這幾年寧愿放權,也很少出門,將自己的活動范圍控制在莊家老宅。郊區安靜,老宅又屬于他的可控范圍。
所以他每年過年都要到國外去,說是靜養,其實是為了躲避國內春節期間連綿不絕的鞭炮和煙花的聲響。
還有老宅里那個掛鐘,那種專供別墅的老式掛鐘報時的時候,聲音渾厚巨大,所以他特意找人把鐘聲調小。
每一條線索原本如同雜亂的細線,但是在江苜的梳理下,逐漸顯露合理且規整的圖案。
巨響是他發病的誘因。江苜推測,他很有可能是有心臟方面的疾病。
不過他到底有什么病并不重要,只要知道他發病的誘因,并且保證他在發病的時候,身邊沒有醫生可以醫治搶救。
那么就。。。
莊清河看著江苜,見他的表情變幻莫測,知道他在思考,一直沒有打擾他。
直到江苜的視線再次聚焦,莊清河才忍不住問:“你發現什么了?”
零碎的線索如一顆又一顆的珠子,江苜已經找到了那根可以把它們串起來的線,散落的珠子被串成一個完整的手串。
而此時江苜攥著那條手串,數著珠子給莊清河聽。
莊清河聽完之后,先是驚訝于他的敏銳,然后才慢慢思考起江苜說的話。過了一會兒,他問:“所以只要滿足這兩條情況,巨響,和醫生不在,莊衫就會死?”
他看問題倒是直勘本質,屏退一切紛雜直接抓住重點。
江苜點點頭,說:“目前來看,這個方法最有把握,但是實施起來還是有難度的。”
莊清河說莊衫疑心病重,怕死,說得很對。
所有日常生活中能合理發出巨響的事物,早就被莊衫一一排除解決了,就像莊家老宅的那個掛鐘。
他把自己的生活放在一個可控的狀態之下,仿佛給自己罩上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
醫生更是不用說,就住在老宅,而凡是出門就必定要醫生隨行。
莊衫很惜命,他太怕死。所有江苜暫時能想得到的,莊衫自己都想得到。
他們必須要做的讓別人看不出來,這個一時之間根本急不來。
江苜的意思是徐徐圖之,機會要慢慢等,他在這種事上極為有耐心。
所以他當初能和秦諶虛與委蛇半年多,能和李欽一個桌上吃飯閑聊,能和張辰飛跆拳道對招還忍住不下狠手,和顧如風都能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