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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苜心想,那個別人,是你認識了二十年的發(fā)小。這么一想,江苜真心覺得程飛揚活得挺操蛋的,有點同情他。
凌霄急了,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問:“水母你也不要了嗎?你不是很喜歡嗎?你去哪里租房子,能放得下這么大的水族箱?”
“你要是走了,我把它們?nèi)紦瞥鰜沓粤恕!?
凌霄自認為沒給過江苜什么好東西,唯有這一缸水母,是送到江苜心坎上了。
凌霄無計可施,只能挾水母以令江苜,卻沒發(fā)現(xiàn)自己這樣子有多可憐。
江苜看著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凌霄的模樣。
那天秋高氣爽,天高云淡,碧空如洗的天空藍得近乎透明,云朵也白柔嫻靜。
因為錯認了一個背影,凌霄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江苜這個時候居然還能分神想,自從認識凌霄,自己的屁股就沒少遭罪。
他們的開始就像那個巴掌一樣,是暴力和不雅的開端,走到現(xiàn)在仍是黏著不堪,亂七八糟。
那時的凌霄張揚肆意,身上都是不可一世的張狂和不羈。短短不到一年,怎么就是變成眼前這個樣子了?
是被自己弄成這樣的嗎?
江苜已經(jīng)有點看不得凌霄如此卑微討好的樣子了,他都快忘了,那個曾被他討厭的、張揚自信的凌霄是什么模樣。
“我們真是。。。”江苜輕聲,像嘆氣一樣說:“孽緣。”
凌霄看著江苜的眼睛,突然就有一種直覺,覺得他這個時候提要求,江苜是會答應的。
于是他開口,問:“我們還好好的,江苜,好嗎?”
江苜可能是真的累了,也沒別的話了。而且,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凌霄的固執(zhí)的人。
江苜自己也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但是江苜懂得迂回,目標在那里不變,但是江苜不介意變道。
可是凌霄不一樣,他鮮少有什么求而不得非做不可的事,或者說,這個世界上讓他費力的東西太少太少。
他生來命好,天生富貴,所有的固執(zhí)和堅持攢了二十多年,都用在江苜身上了。而他整個人生的煩惱,也就僅此而已了。
江苜說:“凌霄,你真是我見過命最好的人了。”
凌霄知道他這是妥協(xié)了,緊接著就說:“那你跟我在一起,我也會把你的命帶好的。”
江苜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
程飛揚回到程家老宅,一樓客廳里仍是一片令人壓抑的悲痛。
程飛揚的姑姑、李欽的母親坐在沙發(fā)上,哭得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睜不開,只剩縫。
程母在一旁安慰她,看到程飛揚就罵:“你這幾天跑哪去了?”
程飛揚沒說話,在一旁坐下,聽他們料理李欽的后事
“我給他選了墓園,準備明天去看看。”李母抹著眼淚,哽咽說道。
程母聞言,說道:“好,我陪著你一塊過去,在哪?”
“靜山墓園。”
程飛揚聞言,心神一顫,面上不動聲色,說:“靜山墓園不太合適。”
“怎么了?”程母抬頭,問他。
“就是聽別人說,那里風水不太好。”程飛揚垂著眼皮,語氣平靜:“姑姑這幾天也累了,墓園的事就讓我來辦吧。”
程母聞言點頭,勸說李母:“是啊,交給飛揚吧,他辦事一向穩(wěn)重。等他看好了地方,你要是不放心再過去確認。”
李母聽了只是點點頭,眼淚依舊不停的流,又陷入無盡的悲痛中去了。
程飛揚看著窗外院子里的樹影。晚春時節(jié)的窗外依舊生機盎然,日光斜墜,樹影云光閃爍。耳邊是關于身后事的討論,讓人覺得心境戚然。
程飛揚心想,他這次幫的是李欽還是江苜?不讓李欽和林蔦在同一個墓園里,他的私心是偏的誰呢?
第94章
唐辛在結(jié)案前最后一次走訪去了南大。院長辦公室里。
“秦諶,現(xiàn)在是。。。”院長有些遲疑的問。
唐辛回答:“哦,精神病患者經(jīng)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一般來說,是由他的家屬或者監(jiān)護人嚴加看管和醫(yī)療。但是由于秦諶的情況性質(zhì)惡劣,所以我們目前的打算是由政府強制醫(yī)療。”
基本上,不出意外的話,秦諶的下半輩子都是在精神病院度過了。
院長點點頭,說:“也好也好,這誰也說不準,他以后。。。”
以后會不會再殺人。
院長送唐辛從辦公樓出來,走出大門的時候,只見金光晃眼。黃昏時分的日光斜墜,連地面也染上一層焦黃。
不遠處,夕陽下。一個中年婦女對著一個斯斯文文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拉拉扯扯。嘴里念叨:“我好好的一個兒子,怎么跟了你幾年就瘋了?”
中年男子一臉煩悶和無計可施的無奈,手臂躲著婦女的拉扯,腳步不停的往前走,勉強撐著體面,試圖視她為無物。
婦女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拽著他不撒手,那樣子與其說是在撒潑,不如說是抓著一根浮木,嘴里不停問:“怎么就瘋了?怎么就能瘋了呢?是不是你給他布置的作業(yè)太多了,他做不完。怎么就瘋了呢?”
她眼睛圓睜,目光狂亂,看起來有些失控。
中年男人就這么被她拉扯著,努力往前走,兩人逐漸消失在道路拐角處。
唐辛認出那兩個人,男的是秦諶的導師,林祥文教授。林祥文不過幾天時間,整個人都憔悴了。
而那個中年婦女,則是秦諶的母親。
院長見狀,嘆了口氣,說:“秦諶的母親,最近天天來學校,不找別人,就找林教授鬧。你說我們學校又不是什么秘密基地,來訪人員也不能個個排查,管也不管了。”
唐辛順著他說:“攤上這種事,確實難辦。”
院長今年快六十了,說話喜歡帶著過來人的派頭,忍不住說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是抗壓能力太弱。不單單是我們學校,哪所高校沒有幾樁這種事啊,都是怕社會影響太壞,給壓了下來。”
這種事唐辛見得多,說是怕社會影響太壞不算準確,實際上還是怕影響學校聲譽。不過對于院長的話他不置可否,沒有發(fā)表什么看法。
院長又唏噓道:“這林教授也是命里帶煞,門下三個學生,死的死,瘋的瘋。下屆研究生招生,估計沒人愿意到他門下了。”
“三個學生?”唐辛皺眉,還有一個是誰?
“對啊,去年六月份的時候吧。”院長壓低聲音,說:“林教授還有個學生,跳樓自殺了。那時也是說學習壓力大。所以我就說嘛,現(xiàn)在的年輕人,抗壓能力太弱。”
唐辛憑借辦案多年的直覺,或者說對細微處的敏銳感,忍不住問:“哦?你能跟我說說嗎?”
院長想了想,說:“他那個跳樓的學生,叫什么來著。。。”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樓,對唐辛說:“就從那棟樓,拿云樓上跳下來的。”
唐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日暮里的大樓被涂上一層柔和的光芒,樓身上三個大字發(fā)出濯濯金光。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男生叫,叫什么,叫林蔦。”
“林蔦?”唐辛愣住。
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
他聽江苜提起過。
一年前,臨江市。
“江苜,這名字誰給你起的?”唐辛一邊扒盒飯一邊和江苜閑聊。
“小學校長給取的。”
“你這個苜字,還挺少見。”
“苜蓿草的苜。”江苜笑了笑,說:“我弟弟叫林蔦,蔦蘿的蔦。”
“就你常說的那個弟弟?”唐辛把吃完的盒飯合上,筷子插到上面,又問:“你們倆怎么不同姓啊?”
江苜當時在看審訊筆錄,頭也不抬,說:“同母異父。”
唐辛乍然被這段回憶擊中,猛然回頭去看那棟大樓。
同一時間,夕陽轟然墜落到地平線下,天光一下子暗了下來。
天色漸晚,日暮的晚霞披上了黑籃的輕紗。
江苜坐在大陽臺的搖椅上,吹著晚春時節(jié)的馥郁微風。
凌霄最近漸漸的把屋里和陽臺上都堆滿了綠植。龜背竹、蝴蝶蘭、繡球,還有好幾棵尤加利葉。
陽臺的角落里的木凳上,放了一盆垂絲茉莉。
垂絲茉莉枝條細軟,又小又白的花朵垂著,散發(fā)出淡淡的清香。旁邊站著一個晃晃的虛影,看著分明就是瘋了的秦諶。
而地面上的碎尸一共有三具。其中一具碎成幾大塊,就在秦諶腳下。
江苜的聲音在晚風中響起:“佛說三世因果,六道輪回。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
血跡流滿了整個陽臺,碎肉濺得到處都是。
他突然嗤笑,語氣不屑,問:“人為什么要信因果?明明見過了好人受罪,壞人快活,可仍然有人相信琢磨不明的命運和因果。”
接著他又有些困惑,問:“如果現(xiàn)在的結(jié)果還不是結(jié)果,那么真正的開始又是從哪里開始?”
垂絲茉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仿佛在給江苜回應。
江苜接著又說:“你們該投胎投胎,該輪回輪回,纏著我做什么?”
碎尸突然顫抖起來,瀕死的眼珠轉(zhuǎn)啊轉(zhuǎn),終于定到江苜的臉上。
江苜坐在搖椅上,垂眸和他們默默對視。
這時,凌霄的聲音卷在黃昏微暖的風中,帶著一種日暮歸家的溫情。
“江苜,吃飯了。”
江苜放下手里的書,最后看了一眼晚霞,對腳下滿地的血腥和碎尸視若無睹,起身進了滿是飯香的屋內(nèi)。
“江苜,你喜歡家里這些花花草草嗎?”凌霄問他。他在網(wǎng)上看到,說在家里擺放綠植,也可以緩解壓力,讓人心情舒暢。于是他就趁這些天,讓人送了不少過來。
“挺喜歡的。”江苜戳著碗里的飯說,他最近胃口總是不太好。
“你還想種點什么嗎?”凌霄問。
“種蔦蘿吧。”江苜說,接著又搖了搖頭,說:“算了,還是不種了。”
吃完飯,凌霄把碗碟放進洗碗機,從廚房出來后,看到江苜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板發(fā)呆。
“江苜,可以抱抱嗎?”凌霄問他。
現(xiàn)在凌霄做什么事,都會征求江苜的同意。好像把因為以前自己隨心所欲做的那些事,所欠下來的征求都補回來一樣。
他總問江苜:“可以抱抱嗎?”,“可以一起睡嗎?”“可以牽你的手嗎?”“可以吻你嗎?”
凌霄突然成了世界上最有耐心、最尊重江苜意愿的人。
江苜走上前去,把臉埋在他的脖子里,聞著他脖子里干凈又清爽的味道。手環(huán)上他的腰,閉上眼,仿佛甘愿沉溺其中。
凌霄也收緊手臂,把他整個摟在懷里。
兩個人站在晚春的風里,有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擁抱。
江苜心想,我是需要這樣一個擁抱的。
不是喜歡,只是需要。
江苜沒有回學校工作,凌霄自然也不問,只是自己也不去公司了,在家陪著他。
公司的事他全部丟給了凌少虔,代價是每天接至少一個電話挨罵。
凌霄一點都不愧疚,心想,老爹今年才五十出頭,別的老頭這個年紀都沒退休呢,他干點活也沒什么。
凌霄在今年晚春時分,被洶涌而來的愧疚淹沒,幾乎快要窒息。
他想把被他弄壞的江苜,一點一點修復好。
鳥鳥最近很黏江苜,它自從做完絕育之后,整個貓都沉穩(wěn)了許多,目光也更加深不可測。
江苜的性欲和食欲是同步減退的,凌霄甚至比他本人還先察覺到這一點。
江苜最開始對這種事有過很多不好的回憶,但是在凌霄愿意在床上顧慮他、討好他之后,江苜是從這種事中獲得過快感,并且享受其中的。
有一段時間里,兩人的身體非常契合,可以稱得上如魚得水。
這天在征得了江苜的同意之后,凌霄為他服務了很久,都沒能讓他起反應。
江苜仰躺在床上,表情有些木然,說:“算了,凌霄,你直接做吧。”
凌霄怎么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做,他裝作不在意無所謂的樣子,抱著他說:“最近煩心的事太多了。”
江苜聽出了他的安慰,沒說什么。
之前那段時間,江苜因為心理壓力過大,性成了他用來排解的一個方法,尚且不算很排斥。
可當事情塵埃落定之后,他驟然失去了很多能力。
因為這幾天的追憶,因為林蔦的遭遇,令江苜對性產(chǎn)生了一種心理上的厭惡。
而且,還有江苜自己不愿意承認的一點就是,程飛揚說的話也對他產(chǎn)生了影響。
程飛揚說,你如果喜歡凌霄,對得起林蔦嗎?
喜歡凌霄,對不起林蔦。
和凌霄做’愛,是不是也對不起林蔦?
江苜以手遮眼,為這種聽起來荒唐的邏輯而發(fā)笑。
江苜被剝奪了一種能力,不僅僅是一種生理能力。
而是一種,允許自己快樂的能力。
江苜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他被心理閹割了。
仿佛有些事真的不能拿來說,江苜曾經(jīng)為了測試張辰飛胡亂扯的謊,居然成真了。
孽。
說到底,這是孽。
男人對于失去性能力的恐懼,有時候甚至大過對死亡的恐懼。
可是江苜卻仿佛麻木了一樣,對此并沒有表現(xiàn)出特別的傷感和難過。
仿佛失去的太多,所以就沒那么在意了。
凌霄卻比他更介意,小心翼翼的守護著江苜的自尊心,再也不提這種要求。當他自己有需求的時候,就去洗手間自己解決。
兩人的睡前時光開始變得溫馨。
“給我唱首歌吧,凌霄。”江苜輕輕開口。
凌霄轉(zhuǎn)頭,問:“你想聽什么歌?”
“能哄人睡覺的歌,我還從來沒有聽過呢。”
凌霄心像被針尖刺了一下似的,尖銳得疼了起來,問:“有想聽的嗎?”
江苜搖搖頭,說:“你唱你小時候聽過的吧,你媽媽唱什么歌哄你睡,你就唱什么。”
凌霄低沉而溫柔,像質(zhì)感很好的大提琴,震顫的時候有一種絲絨般的柔軟感,將人溫柔的包裹。
“雪絨花,雪絨花,每天清晨歡迎我。小而白,純又美,每天清晨歡迎我。雪色的花朵深情開放。。。”
江苜在舒緩輕柔的歌聲中感覺眼皮越來越重,困意上頭,身邊的懷抱如此溫暖。
“雪絨花,雪絨花,每天清晨歡迎我。小而白,純又美,每天清晨歡迎我。雪色的花朵深情開放。。。”
唱得真好啊,凌霄。
以后肯定會成為一個好父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