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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薇猶豫了一下,她似乎不太想說理由。但余哲寧瞇著?眼睛站在旁邊,平靜地等她解釋。
在某種壓力?下,賀嶼薇最終對他妥協了。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打起?精神。
“我要去見她?!?
那個秦皇島出現的神秘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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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的時間是在下午兩點。
原本約的地點是一家?私人茶樓,賀嶼薇從?上午就心神不寧,只能靠擦盤子來打發?心情。
此刻,賀嶼薇穿著?一套舊衣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眼前是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碎和兩塊通紅的山楂糕。
她心神不寧地玩著?手里的員工卡。
超過約定時間十分鐘,一個黑長直發?,樣貌姣好的女人才?匆匆地推門走進來。
茶樓被?清場,除了無論如何?都要跟來的余哲寧和李訣,也只有賀嶼薇一個年輕女孩子。
對方試探的目光停到她的臉上,隨后叫出她的名字。
“賀嶼薇嗎?”
賀嶼薇也看著?對方,喉嚨里有什么在動,卻無法應答。
這個陌生女人是誰?
肯定不是媽媽。
親子鑒定書?已經收到,英國死去的女人才?是自己的生母,而站在眼前和她生母極為?相像的女人,也只是賀嶼薇的小姨。
賀嶼薇明明提前知道真相,也做好心理準備。
但在那個女人走進來,好像所有的勇氣和力?量都在身?上被?徹底收走了。除了爺爺奶奶和爸爸,她在世界上所見過的第四?個親人。
“你是賀嶼薇嗎,我聯系的人是你嗎?”
賀嶼薇自顧自地發?呆,沒有給出任何?回答,那個女人表情有點尷t?尬。
她扭過頭,把咖啡館里邊邊角角再度看了一遍,實在找不到其他人,才?把目光凝聚到她的臉上。
余哲寧長身?站起?,替代賀嶼薇問她的真實身?份。
“我是她的小姨。”女人用一種悲傷到有些做作的表情說,“她的媽媽,也就是我姐姐前段時間在英國去世了。哎呀,可憐的薇薇,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
從?這個叫楊嫻的小姨嘴里,賀嶼薇知道了所謂姥姥姥爺家?的事?情。
姥爺是一個專門做戶外?塑料棚的個體?戶商人,姥姥則在街道辦工作。
他們在小城市里的收入條件還算不錯,家?里總共四?個孩子,楊艷排行第二,長得美,但性格極為?叛逆,認識了一些流氓朋友后和家?長吵架,離家?出走后成了小太妹。姥爺把她勸回來又給她安排各種工作,總是沒做幾天,她就突然消失。
“你媽媽也算有本事?,跑到廣州去嫁了一個英國商人,跟著?他移民??墒橇瞬黄?哦!”
楊嫻隨后遞來一沓照片。
應該是挺久之前的照片,有婚紗照,有生活照,楊艷挽著?一個灰頭發?的英國中年人胳膊,除了有兩個金發?碧眼的嬰兒,還站著?另外?一個漂亮纖細的中國少女。
賀嶼薇只是瞥一眼,立刻把照片推回桌面。
“那女孩是你的妹妹。”楊嫻夾著?嗓子說,“至于是同父還是異父的姐妹,這就不知道了。有姐妹也不是啥好事?——我和你媽媽是親姐妹,但相處不太好,從?小打架。哎呦,不過你和你媽長得真像!”
楊嫻突然伸手,握住賀嶼薇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力?道很?大,對面的女孩也沒掙扎,用那一雙湛亮的眼睛凝視自己。
就像掛在咖啡館墻壁的鐘表,指針每推移一下,楊嫻都有內心被?這道目光逐漸看到深處的感覺。
她情不自禁地躲開賀嶼薇的視線。
*
李決在旁邊冷冷問:“你這么多年從?來沒有探望過這個外?甥女吧?怎么現在找上門了?”
眼前的女人開始抹眼淚。
“哎喲喂,我們家?人可都不知道二姐懷孕的事?,等知道的時候,她早就已經把你送人!你姥姥和你姥爺為?了你媽操碎心了。你媽卻自私得很?!你姥爺在她出國那年春節得了腦梗,你姥姥糖尿病去世時,她都沒回來參加葬禮。后來我家?拆遷,你的兩個舅舅為?了財產大打出手,一家?人早就四?分五裂,我至今沒結婚,現在也只是一個普通的——”
李訣不耐煩地催她講重點。
“幸虧我姐不在了。要是她知道自己三個娃娃和老公都一起?沒了,不得天天以淚洗面。我在抖音上問過律師,你是她的親生女兒,算是你媽媽在英國遺產的第一繼承人。”
聽到這里,余哲寧和李決的目光帶著?了然和嘲諷。
八輩子不見面也不聯系的窮親戚突然上門,接下來的劇情顯而易見。
楊嫻似乎又改變了主意。
因為?下一秒,她變魔術一樣摘下頭頂茂密的假發?,露出光禿禿的頭皮。
這是一個極具戲劇化且有沖擊力?的場景。
兩個大男人不由露出訝容。
一會兒過后,賀嶼薇開口了,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得了什么?。俊?
乳腺癌。
小姨的哭聲在咖啡館里響亮地回蕩:“薇薇可憐可憐我吧。我急著?找你,就是想把這件事?告訴你。如果你不打算要你媽的遺產,能不能做點善心事?,把遺產給小姨治???”
第109章
CHAPTER
109
悶熱
整件事的發展,
可以說是有點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回去路上,李訣實務性地建議,先咨詢英國那里的遺產律師,
楊艷和她丈夫在英國到底有多少遺產,
如果賀嶼薇能繼承到這一筆遺產,那么——
余哲寧卻?堅定地打斷他:“嶼薇不需要她媽媽的錢。”
李訣冷冷想,
還真?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少爺。
賀嶼薇是女人,
手?頭上有點錢總比沒有錢好。等以后嫁人,
這錢也能算自?己的嫁妝。
說這番話,李訣也看了一眼賀嶼薇的表情
當事人只是把臉朝著車窗外,
置身事外的,
看不出什么態度。
李訣和余哲寧在前?方為這件事激烈地爭論時,賀嶼薇手?腕上的表震動。
有個失蹤人士終于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晚上電話?!?
她在座位上挪了挪,稍微避開視線后在表盤打下回復:“能不能視頻?”
十分鐘后,才收到對方的回復:“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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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天?晚上,
余哲寧在地下泳池找到賀嶼薇。
他早就?發現?,
賀嶼薇很?喜歡做有關洗涮的體力活,
洗餐盤、洗水果、洗抹布。
過程中,她總是很?用力地抓著抹布、洗碗海綿或任何清潔工具,帶著某種類似信任或執著似的,背影帶著一種不希望被人打擾的專注。
余哲寧偶爾會想到,他在生物實驗室看到被關在籠子?里咀嚼飼料的兔子?。
機械性進食的眼神和她工作時很?像。而他目光所及的地面都被擦得干干凈凈,
連白?色沙灘椅的背后的細節都照顧到。
“還好嗎?”余哲寧問。
*
今天?白?天?的時候,
李訣、墨姨、沫麗和廚師長恨不得余家?所有傭人們,都跑來單獨找賀嶼薇。
他們說的詞倒是差不多。
一個是說已經找律師幫她查查能否有資格繼承這筆錢,剩下人都義憤填膺地說要拿到母親的遺產,而且千萬不要傻乎乎地把遺產送給小?姨治病,
早干什么去了,就?懂得欺負孤女。
賀嶼薇深刻地體會到,她的人生雖然是屬于自?己的。但有時候,她做出一個決定,得對關心和愛護自?己的人負責。
可這一次,自?己恐怕會讓他們失望了。
賀嶼薇不想爭母親的遺產。
那個叫楊艷的女人,在出生的時候就?徹底拋棄自?己,這么多年既沒有看望過她也沒有給過她一分錢。
她死后,賀嶼薇也不需要她的錢。
“我對楊艷的財產沒有感?覺?!辟R嶼薇惆悵地說,“主要是其他人都覺得我吃虧了。我會覺得,自?己需要對他們的感?受負責。”
*
余哲寧看著她,他從來不是多管閑事的性格,但對于這個高中女同?學好像總是無法放手?似的。
“你確實不應該要母親的遺產。”他肯定地說。
賀嶼薇扭過頭。
她想起來,余哲寧是昨天?唯一一個支持自?己放棄母親遺產的人。
隨后,余哲寧用他的方式,講了一個神話故事。
古希臘神話里有一個神,叫玻爾塞福涅,她在冥界偷吃了四顆石榴,作為懲罰,每年得在冥界留四個月。而這也是人間冬季的由來。
“這件事和金錢無關。你媽媽的財產就?像那四顆石榴,它是不屬于你的東西。如果你收下了,一輩子?想著你媽媽拋棄你的事,永遠得不到解脫。所以,一開始還不如不要?!?
有那么個瞬間,他們還是兩個高中生,倚靠在高中門廳的走廊。
就?像當初對她解釋張充和的照片,余哲寧也用他獨特的、大城市男孩文質彬彬的方式安慰一個小?鎮女生閉塞和脆弱的心靈。
“我會在字典上查查你說的這個神話?!彼斏鞯卣f。
“啊?嗯,你現?在可是長教訓了。”余哲寧淺淺一笑。
“那,我先回房間了?!?
賀嶼薇說完后,就?推著清潔工具往外走。
余哲寧皺眉看著她背影,他向來很?敏感?,這段時間來,她很?明顯地避免兩人獨處。
而出于體貼,余哲寧也不好強迫女孩子?留下。
他想,等自?己有空,就?帶她去海洋館散散心吧。
余哲寧有信心,只要拉著賀嶼薇去,她也絕對不會拒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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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賀嶼薇把她住的四樓,從里到外,仔仔細細地清潔一遍。
白?天?擦窗戶,里外都擦拭一個遍。
晚上的目標是浴室,用吸塵器仔仔細細地把邊角所有的毛屑吸凈后,她跪在地面,戴著塑膠手?套用泡沫清潔劑一點點擦拭著浴缸和水龍頭。
偶爾抬起頭時,賀嶼薇和鏡子?里的自?己對視。
該怎么說呢……
有的時候,賀嶼薇會深刻地覺得,她寧愿和死物待在一起。
說不定,她在骨子?里,非常討厭全人類。
楊嫻在那天?見面后,就?住在城郊的某破舊招待所里,說等賀嶼薇的回復。賀嶼薇實在想不明白?,為什么楊嫻能提出這種要求?
但,賀嶼薇卻?也討厭看到死亡。
*
她眼睜睜地目睹爸爸死亡的整個過程。
明明內心那么痛恨那個男人,日夜等待那一天?的“解脫”,但當看著爸爸身為成年男人,每天?失去肌肉,逐漸瘦長的四肢和憔悴的臉,細細的脖子?撐不住腦袋,呼吸逐漸微弱,賀嶼薇仍然感?t?覺,自?己整個人快瘋了。
爸爸去世前?的幾天?,少女緊張不安、戰戰兢兢,很?不自?在,日常舉止和語速越來越快。
等爸爸去世后,賀嶼薇也仿佛沒有任何生存的欲望。
她只想安靜地抱著爺爺奶奶的骨灰,一起腐爛在垃圾般的荒廢屋子?里。
腦子?里想的事情越來越多,賀嶼薇的呼吸越發不暢,抓著抹布的手?也劇烈地顫抖,只有體力工作能驅趕腦子?里的負面念頭。
賀嶼薇把所有家?具包括室內的植物葉子?都擦拭了一遍,把衣柜里的新?衣服都疊了一個遍。
收拾的時候,發現?了余哲寧送給自?己的雪花球,還有余溫鈞送她的環球旅行鋼筆。
她瞥一眼,全塞在柜子?最下層。
世界上一切漂亮嬌貴又昂貴的擺設,在賀嶼薇的眼中其實沒有意義。就?像任何外在的豐盛物質,都無法撫慰她深切到骨子?里的孤獨。
她真?的太孤獨了。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
賀嶼薇把吸塵器關掉,在黑暗的柜子?里面無表情地坐了四個小?時。
明明荒屋夷平了,但只要稍微被外界刺傷,她好像是慣性地封閉自?己。
隨后,手?表定的鬧鈴響了。
賀嶼薇挪動僵硬的四肢,坐在李訣借給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第無數次地抬起手?腕看表.
時鐘,慢騰騰地挪到十一點了.
這是她和余溫鈞約定的視頻時間。
賀嶼薇眼睛急迫地看著手?機屏幕,準備到點就?給他打過去。
就?在這時,身后的門傳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