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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榛大道12號,橡木公寓C樓3011室。”顧晏報出地址的同時,在共享地圖上做了個標記。
沒多久,春藤班車第三次靠站。
燕綏之特地挑了個紅燈,順理成章地在前面停下來。
這一次,他們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艾米·博羅。
有四五個人一起下了車,艾米·博羅就是其中之一。她跟其他同事笑著揮了揮手,簡單聊了幾句,便轉身朝不遠處的一片公寓區走去。
公寓區樓頂豎著偌大的字幕標牌——橡木公寓。
艾米·博羅下車的地方,跟她在春藤系統里登記的住址一模一樣。
如果不知道她的背景,單看這副場景,只會認為她真的是一個普通的姑娘,而這不過是她最普通的一天。
紅燈結束,燕綏之順著道路兜了一圈,在公寓區另一側挑了個停車坪停下。
停車坪旁是一幢商場,二層有一片偌大的平臺,許多餐廳在那里擁有露天卡座。
“怎么?追到地方了?”喬聽見他們這邊的動靜,問道;“你們要跟過去看看么?”
“不。”燕綏之道,“我們去吃個早餐。”
喬:“???”
這些公寓樓內一定都有滿滿的監控,甚至包括綠化帶和圍欄上都裝了攝像頭,直接跟過去實在很顯眼,還會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燕綏之跟顧晏暫時切斷了通訊,上了商場二樓,挑了個視野不錯的露天卡座坐下,要了兩份早餐。
從他們的角度,可以看到C幢的樓前樓后。
8點15分,一個身影抓著手包從后樓出來了。
因為見識過艾米·博羅在研究中心的妝容打扮,兩人幾乎立刻就認了出來。
她換了裙子,戴上了假發。
一輛白色飛梭車滑到樓下,她剛出樓,就鉆進了飛梭車里。
車子轉了個彎,朝西南門開過去。
燕綏之調出地圖看了一眼。
“現在下去?”顧晏擱下咖啡杯。
“不急。”燕綏之說:“還能再等五分鐘。”
顧晏挑眉:“怎么得出的結論?”
燕綏之指了指地圖,“算了一下路線,她從西南門出去,行駛的那條路一直到藍鯨街那邊才有岔道口。”
他又指了幾條方向完全不同的路線,說:“我從這幾條路兜過去,拐上藍鯨街的岔道口,只會遙遙領先她。”
地圖在手,不認路的燕教授能玩轉整個星球。
他握著方向盤,再度把飛梭車開成了飛梭機,一路風馳電掣飆到了藍鯨街,又在距離岔道口百來米的地方平穩降下速度,拐到了慢車道。
這人算起這些東西,總是精準得令人咋舌。
沒過片刻,一輛白色飛梭車從前面的2號路段疾馳而過。
燕綏之不疾不徐地拐了個彎。
他這次依然沒有跟蹤別人的自覺,甚至沒有跟艾米·博羅進入同一條路,而是駛上了3號車道。
3號車道跟2號大體方向是一致的,只不過是一條老路,比2號車道的路況差了不少。
他們疾馳在3號道上,這次沒有領先,而是落后了一些。透過車窗,可以看見2號車道在地勢低一些的地方盤繞而過,那輛白色的飛梭車始終在他們的視野范圍內。
將近半個小時后,道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多,高樓的蹤影卻越來越少。
燕綏之看了一眼地圖,他們行駛到了法旺區的某處邊郊。
艾米·博羅在一處高速休息站停下,從車上下來,蹬著高跟鞋進了休息站偌大的商店。
燕綏之找了個緊急故障區,借著樹木的遮擋也停了車。
顧晏十分配合地從后車廂拎出警示牌,立在車后,又打開了提示燈。
他們原本打算在這里觀察片刻,挑個合適的時機和借口,去休息站看看。
可剛要動身,顧晏就拽了燕綏之一把。
“等一下。”他皺起眉,指著休息站的方向。
一個高瘦的身影從商店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日常的休閑裝。隔著這么遠的距離,燕綏之和顧晏其實不能完全看清他的五官,但他那頭卷發和有些眼熟的走路姿勢,實在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人。
那個跟林原共事的卷毛醫生,跟房東鬧崩多年的養子——雅克·白。
第169章
灰雀(五)
8點多不到9點的休息站,是最為忙碌的時候。
有行車路過來歇腳吃早餐的,有在這里休息了一晚,收拾收拾準備上路的。
商店里人語喧鬧,幾乎找不到安靜的角落。
艾米·博羅站在某個儲物柜后面,透過窗玻璃目送雅克·白離開。
“他怎么總是這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好像有多不情愿似的。”一個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嗤嘲著已經走遠的雅克·白。
艾米·博羅朝身后那個運輸司機打扮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回到雅克·白的背影上,答道:“你第一天認識他?”
“當然不是,但認識得也不算久。”那個中年男人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含含糊糊地說:“我知道他就這性格,但是你們就沒人擔心么?”
“擔心什么?”艾米·博羅笑了一聲。因為只動了嘴唇,沒到眼睛里,所以聽上去有種冷淡的嘲諷意味,“擔心他哪天把所有人都賣了?”
“你別笑啊!這很難理解嗎?”中年男人掰著指頭,低聲算著賬,“他身上的問題太多了,你看他的養父,就是那位什么默文·白?據說當年在研究所呆過,接觸的還都是核心研究吧?見過不少文件,結果拍拍屁股說走就走了。現在還站到對立方去了——”
艾米·博羅打斷道:“誰告訴你站到對立方去了?”
“不是嗎?”
“之前也許是的,現在可說不準。”艾米·博羅道,“你知道這樣的人,都會收到些什么嗎?”
中年男人咽下面包,干巴巴地說:“我不太想知道。”
艾米·博羅說:“他沒準兒正煎熬后悔呢。”
“好吧。”中年男人又彎起一根手指,“暫且不論他這個養父,他跟春藤的那位少爺關系也不錯。那位少爺什么性格,我想多數人都有耳聞,他還牽連著梅茲法學院那幫人呢。”
“春藤?”艾米·博羅道,“埃韋思一家都精得很,也就這么一個變異種。德沃·埃韋思是個典型的商人,他會為了一些毫無利益可言的東西,跟一群潛在的合作者翻臉?”
中年男人想了想,又覺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還是想掙扎一下:“萬一,那個變異種小少爺勸服了德沃·埃韋思呢?”
“你在講笑話?”艾米·博羅順手在智能機上劃了兩下,翻出一個網頁,“清早剛出爐的,有人在法旺別墅酒店拍到了這些。”
中年男人翻了兩頁,照片里拍的正是春藤的那位少爺喬。
“他這是干什么?在砸車?”中年男人看了眼網頁上的時間,“今天凌晨?”
網頁非常具有八卦精神,根據那些偷拍到的照片串聯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感染治療中心崛起,春藤醫院受挫,集團損失慘重。德沃·埃韋思身心俱疲,借口修養在別墅酒店避風頭。向來跟他不合的兒子喬·埃韋思難得心軟,主動去往別墅酒店探望父親。
然而多年矛盾絕不是一晚上就能消弭的,這對見面就掐的父子顯然又鬧了不愉快,以至于喬·埃韋思忍無可忍,天都沒亮就沖出了酒店,氣到砸車。
一舉離開之后,至今未歸。
中年男人:“……”
這么看來這對父子關系恐怕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他三兩口咬掉剩下的面包,咀嚼了一會兒,又慢吞吞地說:“反正我覺得雅克·白是個隱患,不定時炸彈,搞不明不白為什么上面一直這么放心他。我每次要跟他交接東西都心驚膽戰的,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數不清的條子拿滅失炮對著我,讓我舉起手來。”
“不可能的,除非他自己也想舉起手來。”
雅克·白沒有開車過來,而是上了一輛回法旺區的懸浮巴士。
他的身影終于消失在視野里,艾米·博羅收回視線,“你完全沒有必要擔心這些有的沒的。上面信任他再簡單不過,他是個天才,比起他的養父,他在基因研究方面有著更卓越的天賦,沒什么人能取代他。更何況,他還是個被動性的‘癮君子’。”
中年男人這下真的驚訝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你說他是什么?”
“他有基因性的成癮癥狀,你不知道?”艾米·博羅垂下了眼睛,“哦,也對,知道的人不多。”
男人:“他怎么會有那種癥狀?那些東西不會用在自己人身上,這不是默認的規矩嗎?”
艾米·博羅:“一般而言是這樣的,他是因為意外。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最初也接觸不到什么上面的人。據說是一次實驗事故。總之他體內的基因也出現了問題,而且比起很多人,他更倒霉一些。他當初接觸到的不是成熟試驗品,而是比較原始的試驗品,可能是最早那批吧,總之性質很不穩定。”
“最早那批?”男人疑惑說,“我聽說最早那批惰性很強啊,一潛伏都是二三十年的。”
“所以說他倒霉,他幾乎沒有潛伏期,而且他最后的成癮性針對的是一些……特殊藥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當他發作的時候,能讓他舒緩下來的只有一種相當難搞的藥,藥礦握在老板手里。你想象一下,他如果站到對立陣營,斷了藥物來源,會煎熬成什么樣?你進過實驗室么?你見過那些用于測試的動物犯癮的時候是什么樣嗎?比普通毒癮難熬百倍。”
艾米·博羅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低下來。
“停!你別用這種聲音說話,瘆得慌。”中年男人雖然沒有經歷過,但光是想想那種滋味,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沒見過,也希望這輩子都不要見。”
“裝什么?”艾米·博羅冷笑了一聲。
她瞇著眼睛微微出神了片刻,又道:“咱們干的不就是這些勾當呢,你有臉發抖?”
“你這話說的……”
中年男人摸了摸肚皮,琢磨了片刻,搖頭道:“行吧。我總算明白為什么都這么放心他了,我要早知道我也不懷疑他,畢竟那玩意兒……誰能扛得住呢?生不如死啊。反正我志向不大,不想混成什么上線,分錢就行,我缺錢。”
艾米·博羅當面給了他一筆錢,這些東西不太方便走明賬,總得這樣小心翼翼,以免留下憑證。
接著,她又從中年男人那邊結果一個小包,納進了自己的手袋里。
“這么些凍劑夠不夠?你還要在春藤醫院里耗多久?”中年男人說,“這次這么麻煩的嗎?有半個多月了吧?早點把那人弄到治療中心,你也能早點從春藤離開,夜長夢多。”
艾米·博羅下意識想到了剛才雅克·白的身影,她沉默了片刻,抓緊了手包說:“快了。”
她沒有匆忙離開,而是找了個干凈的卡座,要了一份甜點。
中年男人不太講究這些,隨便買了一瓶水站著就咕咚咕咚灌起來。
活辦完了,沒必要繼續耗在這里。
他都打算離開了,臨走前又朝不遠處山上的3號車道看了一眼,對艾米·博羅說:“你走的時候注意點,我以前就差點兒被跟過,那條路有幾處特別容易藏車。”
說完,他把空瓶扔進垃圾箱,抹了一下嘴巴便出了商店,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貨車離開了。
艾米·博羅吃了兩口甜點。
目光落在了男人提醒過的車道上,她舔掉唇角的奶油,撥出去了一個通訊。
通訊很快被接通,“說。”
艾米·博羅道:“我在凱爾7號休息站,法旺區東郊。你有人在附近么?幫我清個路。”
“有。”對方回答,“怎么,被人跟了?”
“目前沒發現,但老戈爾提醒我了,我覺得還是謹慎點為妙。”艾米·博羅說。
“哦,我知道了。”對方顯然跟剛才那位中年男人也熟,“那邊有個3號車道,如果有聰明人跟你,那確實是個絕佳位置。行吧,我找一些人,很快就到,幫你看看有沒有‘路障’。”
艾米·博羅:“謝了。”
“都是辦事領錢的,有什么好謝。”
2分鐘后,東郊附近一個大型汽車修理廠里發出幾聲鳴笛聲。
領頭的那個在駕駛座坐穩,帶上耳扣說,言簡意賅地說:“黑1黑2黑3,跑一趟2號車道。白1到白5,分兩撥,對向跑一下3號車道。看看有沒有需要清理的人。”
車內通訊紛紛響起應答:“知道了。”
“家伙帶上了么?”領頭人往腰間摸了一下,跟警署配置一模一樣的槍型滅失炮別在那里。
通訊里又響起了問話,“嚇唬嚇唬?還是可以動真格?”
“荒郊野外,滅失炮連骨頭渣子都不會留下,你說呢?”
“那好辦。”
“出發!”
領頭一聲令下,連他在內一共9輛車從修理廠疾馳而出,呼嘯著奔向三個方向。
其中三輛直奔2號車道,領頭連帶兩輛繞了個圈子,從3號車道南端壓回來,還有三輛從3號車道的北端碾過去。
3號車道的故障停車帶上,顧晏又接到了喬少爺的通訊。
“我就說一聲,已經上了飛梭機了,安全離港。”喬說,“等我到天琴,有什么情況再跟你們說。希望……趙擇木別讓我失望。對了,之前你不是說賀拉斯·季被小護士動了手腳么?我找人去查他24小時內接觸過的東西了,包括吃的喝的,還有注射用的針劑或者口服藥。”
顧晏想了想,補充道:“營養機也查一下。”
喬說:“啊對,還有營養機。行吧,我過會兒再去補充幾條。總之放心,不會打草驚蛇嚇到小護士,這兩天應該能查到源頭,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在哪動的手腳。”
“你找的誰?”顧晏問道,“林醫生?他忙得過來?”
“當然不是,我有那么沒人性么!”喬說,“我找的另一個朋友,哦,跟你們接觸可能不太多。他跟林原一個辦公室,也負責幾個研究項目,叫雅克·白。”
顧晏:“……”
通訊那頭的喬敏銳地感受到了氣氛不對,“怎么了?”
“你信息已經發出去了?”
“對啊。”
“有說為什么要查么?”
“我還不至于傻到那個程度吧?沒說具體的,只說賀拉斯·季被害妄想癥,要死要活地懷疑有人給他下毒。你作為代理律師不能完全不管,就托我幫個忙。”
顧晏捏了捏鼻梁:“理由勉強成立吧。”
喬回過味來,倒抽了一口涼氣,“難不成……雅克·白有問題?”
“目前不能確定,但確實有很大可能。”顧晏說,“我們跟蹤艾米·博羅到了一家高速休息站,雅克·白碰巧也在那里,實在很巧合。”
喬少爺感到了一陣窒息。
顧晏連著通訊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遠處的休息站。
艾米·博羅進去之后,到現在都還沒出來。
……
3號車道的穿山隧道里,三輛白車的車內通訊亮了一下。
“到哪兒了?”
“進隧道了。”其中一個回答說,“離休息站不到2公里。”
“行,有看到停在路邊的車么?”
“目前還沒有,只有兩輛從遠郊過來的車從旁邊過去。”
“好。”領頭的聲音又響起來,“我們離休息站也只有3公里了。”
……
燕綏之忽然朝車道欄桿走了兩步,路外叢生的枝丫,往遠處彎曲的山道看了一眼。
那里有兩段隧道,有三輛白色的車陸續從第一段隧道里飛馳出來。
他盯著那邊看了三秒,猛地一拍顧晏的肩膀,“上車。”
這種反應,顧晏一看就知道有不妙的情況。他一點兒廢話沒有,當即坐進了副駕駛,手指飛快地按了啟動,調好設置和地圖,甚至把駕駛座的門都給燕綏之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