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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明顯?我走神向來藏得很好。”
“誰給你的錯覺?”顧晏牽著人的手很暖,說話卻依然毫不客氣。
燕綏之不滿地“嘖”了一聲。
“老院長的話有什么問題?”顧晏問。
燕綏之搖了搖頭:“那倒不是,只是……想從那個財團背后的人手里拿到信息,可能有點困難。”
“怎么?”
“因為那兩個匿名的合作者之一,已經不在世了。”燕綏之道,“另一個信息太少,有點難查。”
已經不在世了?
顧晏還沒從他篤定的話語中反應過來,智能機就震響了。
來通訊人正是老院長,他來告知顧晏,他已經從朋友那邊得到了回復,弄到了一部分匿名者的文件材料,正在給顧晏發過來。
傳送的效率很高,通訊剛掛,打包文件的界面就跳了出來。
顧晏朝燕綏之看了一眼,直接點了進去。
他的智能機屏幕對燕綏之設置了分享,所以顯示了什么兩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院長傳過來的文件不算少,大約有十來份,大部分是資金確收函的反饋,還有一部分是感謝函,以及兩份看起來沒什么問題的陽光賬單。
文件里附有老院長的信息:
-
關于匿名者的信息,大部分是涉密的。這是我能弄到的極限了,希望能給你們提供一點兒幫助。另外,對于那位被你們稱為“清道夫”的人,我很抱歉,畢竟他曾經在我的監護下成長過。
顧晏把文件一一展開,正如老院長之前所說的,匿名者對自己的身份信息一直保護得很好。這部分文件里,涉及他們的部分其實只有末尾的簽名。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老院長那句“很……嗯的簽名”是什么意思。
第一份是資金確收函反饋,簽名的地方有兩個明顯的筆跡,簽的內容是:
人&人人
第二份是感謝函反饋:
某&某某
第三份:
誰&不知道誰
第四份:
老朋友&小朋友
第五份:
X&Y
第六……
顧大律師默默收了一下屏幕,簡直要看不下去了。
單從簽名上來看,匿名的兩家都沒把這個當成什么,也是真的不想留什么信息,每一次簽名都像是開玩笑一樣。看得人哭笑不得,萬分無奈。
顧晏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把屏幕攤開。
令他意外的是,后面的文件簽名終于發生了明顯變化——
從兩個變成了一個,而且簽名內容變正經了,簽的是那兩家聯合搞出的虛擬財團名稱。直接以財團名代表兩家。
文件是按年份排列的,雙份簽名的是早期,橫跨了幾年時間,單簽的則是后期。
顧晏注意到了第一次開始出現單簽的年份,如果是以前,他對這個年份并不敏感。但現在不同,他看見這個年份就會下意識想起來,這是燕綏之父母過世的第二年。
顧晏拿著那份文件,盯著年份看了幾秒,抬起頭,“其中一方是——”
燕綏之:“我父母。”
“你很早就查過?”顧晏問。
燕綏之搖了搖頭,他把前幾分雙簽的文件拉到面前,“其實還是有一點信息的。”
他指著第一份的“人人”說,“林先生及盧女士,兩個人。”
又指著“某某”說:“依然是林先生和盧女士。還有這個‘不知道誰’,也是他們。不過我第一次見到這類文件其實很早——”
燕綏之指著第四份的“小朋友”,說:“他們簽這份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具體做什么已經不記得了,好像是找我父親問什么事,所以進了書房。他們說‘來得挺及時,正巧不知道簽什么’。”
“我對這個簽名內容印象深刻,也多虧了有這個印象,所以成年后查起來方便很多。”燕綏之抖了抖仿真紙頁,道:“如果用筆跡庫來找,那估計一輩子找不到,因為我父親是用左手寫的。”
他又掃了一眼那些簽名,道:“是不是寫得挺丑的?”
顧晏卻注意到了另一點,“你給福利院捐款簽的Y……”
燕綏之笑了一下,“不是‘燕’的簡寫。其實是想延續我父母的簽名,在別的地方還用過人人和某某,以及鬼知道是誰。只不過Y有點巧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老院長給你發來的這些,跟我當初拿到的差不多,略多幾份吧。但你也看到了,信息很有限。我父親會用不常用的手寫,對方也會,筆跡庫我很早就對比過,沒有結果。”
第145章
撒網(五)
其實筆跡這點不用燕綏之說,顧晏也知道,肯定對比不出來。
否則酒城政府一定第一個查出來對方是誰,畢竟那一屆的政府人員很多都栽在亂用資金上,更別提被牽扯到的利益受損的其他人。
總會有人對此懷恨在心。
這么看來,匿名者把自己的信息保護得這么好,也是有先見之明的。
“過會兒回去把這些給喬看看。”燕綏之說,“看看他有沒有別的路徑。”
“嗯。”
筆跡對比這種事對燕綏之和顧晏而言不是什么難事。但喬那邊人脈更雜一些,廣撒網,也許能撈到些其他信息。
兩人沿河而行,路燈在兩人身后拉下長長的影子。
顧晏突然說道:“你不喜歡酒城就是因為這個?”
燕綏之一愣:“什么?”
“你父母。”顧晏收起屏幕,“他們給酒城投了那么多錢,卻得到了那樣的結果。”
明明是善款,卻被花在了陰暗骯臟的地方。
燕綏之搖了一下頭,“其實沒有,那只是一部分人干出來的昏事,不至于讓整個酒城來背。”
顧晏:“那是為什么?”
燕綏之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因為真的餿。”
顧晏:“……”
“你知道讓一個嗅覺味覺極其靈敏的人站在這座星球上,需要做多久的心理建設么?這是還好今晚沒什么風,否則吹過來我都得屏住呼吸,那些街道和墻角,看一眼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燕綏之上上下下挑剔完,又道:“幸好你挑了這條路,至少干凈。如果是其他什么街道,那我可能會拉著你狂奔回去。”
“……”
顧晏順著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畫面令人沉醉。
“你這么嫌棄酒城,捐起錢來怎么總不忘這里。”
事實上不止是不忘這里,燕綏之對云草福利院簡直有偏愛了,哪怕關閉了一陣子,遺產分配的時候依然不忘給它留一份。
顧晏想了想,二十歲的燕綏之捏著鼻子繃著臉,卻還要往這邊的福利院跑,那場景倒是……挺有意思的。
“餿又不犯法。”燕綏之道,“而且,你如果多跟老院長聊幾句就會知道,云草這個名字是從那我父母和另一位匿名者那里得來的。我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時候,他跟我聊天說起來過,福利院最初有雛形的時候他收到了兩方的祝賀郵件,順勢討論了一下,最終采用了這個名字。”
云草雖然叫草,實際是一種花。幼苗的時候很不起眼,但成活率高,怎么移植挪動都不會有事。等到長成盛開的時候,每一朵花邊都泛著煙絲金,像被陽光鑲了邊的流云朝霞,燦爛極了。
它的花語是永懷希望。
·
這條沿河行人道蜿蜒的盡頭,就是酒店前的河灘。
燕綏之和顧晏散著步走到那里時,剛巧碰上了趕來的勞拉。
她看起來剛從車上下來,手邊放著行李箱,“誒?你們在外面啊?喬和柯謹呢?”
“他們在酒店里。”顧晏道,“你這么早就到了?我以為要臨近半夜。”
勞拉剛要張口說點什么,目光卻落在了兩人的手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活像一腳踩了鬼,她眨了半天眼睛,終于忍不住暴露學生時代的本性,一點兒也不穩重地說:“哎呦我的媽!”
燕綏之順嘴安撫道:“不敢當。”
勞拉:“……”
顧晏:“……”
他頭疼。
“上去再說。”顧晏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跟燕綏之一起過去,把勞拉的行李箱和包拿上了。
喬少爺一直有個癖好,跟朋友一起出行就愛訂大間的別墅或者整層的套間,他喜歡所有人住在一幢房子分享餐廳廚房的感覺。再不濟房子之間也要有連廊相通。
用他的話來說,是小時候住的房子太大太空,家里人太少導致的。
所以這一次的酒店依然是別墅式的,顧晏和燕綏之安排在二層,勞拉在三層。
進門之后,勞拉就被喬和柯謹轉移了注意力,走過去給了兩位朋友一個安慰的擁抱。
“我怎么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勞拉說,“你們查了么?”
柯謹被抱得很茫然,雖然吉蒂·貝爾家的氛圍讓他心情不錯,但他依然被困在某層繭中,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被抱著拍了兩下。
勞拉撤開之后,他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就轉頭徑直走到了客廳角落,找了個單人沙發窩了起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一盞落地燈。
他坐下之后,其他人也順勢跟了過去,陸續在沙發坐下來。
酒城相對簡易的電子服務生嗶嗶了兩下,自動去接了幾杯熱咖啡送了過來。
勞拉他們這些常年跟各種案子證據打交道的人總是比較敏感,不是很喜歡這種電子服務生,因為很難說它們會不會被植入什么監控監聽程序。
喬習慣性地關了電子服務生,才沖勞拉說:“找了不少朋友,正在查,這幾天應該陸陸續續會有一些結果,先等著吧。對了,你怎么到得這么早?”
勞拉被這句話提醒了,豎起手指神秘兮兮地道:“因為我蹭了一趟很特別的運輸機。”
“什么意思?”
“說來話長。”勞拉道,“我接到你的通訊之后想盡早過來,就聯系了一個搞星際運輸的朋友,他總能聯系到時間合適的私人飛梭順風載我一程。但是今天……你猜怎么著?德卡馬的私人星際航道都被悄悄占用了。”
“占用?”喬疑惑道:“我下午聯系港口的人時,還沒這消息呢。”
“就是晚上的事。我最初聯系的時候也沒這問題,我都到港口了,才臨時告訴我要調整。”勞拉道,“一般來說,德卡馬那么大的港口,每天都會有私人飛梭機往來的。今晚卻一班都沒有,是不是很奇怪?”
“確實。”
“所以啊,我覺得很奇怪。”勞拉說,“剛巧下午聽到一些風聲,克里夫家大批量運輸機進港,再加上你跟我說的柯謹那事,我就陰謀論地多長了個心眼,進閘之后,使了點小聰明,進了私航接駁口那邊。”
“然后呢?”
“然后我就發現,其實是有飛梭機離港靠港的。”勞拉說,“我琢磨了一下,明明有卻對外說沒有,這意味著有什么不想為人所知的事情。我就干脆混進了一班途徑酒城的。”
“你什么?”聽著的三人幾乎同時發問。
“混進了其中一班啊。”勞拉道,“不相信我的技術嗎?”
顧晏捏了捏眉心:“勞拉小姐,你知道什么叫危險么?”
喬抹了把臉:“她什么時候知道過。”
勞拉:“嘖——你們怎么這樣?”
“那你認為我們會怎么樣?夸你膽真大嗎?”喬一臉蛋疼的模樣,瞪著勞拉看了半天,頹然道:“算了瞪不過你,你繼續說。”
勞拉這才滿意地開口說:“我上的那班飛梭機從外殼就是最常見的私人飛梭,但里面……你們知道的,運輸機航行的感覺跟正常飛梭機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一啟動我就知道了,那就是運輸機套了個假殼。飛梭機上的人很多,而且他們相互之間并不是都認識,要不然我也混不進去。中間有幾個人一直在連著通訊,確認航向和到達時間之類的,還提到了他們所運的東西。”
“什么東西?”喬說,“私人飛梭體量不大,運輸機套個殼起碼外觀是要像的,那能運什么大東西?”
“所以運的不是什么大東西。”勞拉說,“根據我一路觀察到的,我分析了一下,他們運的東西應該放在飛梭機的冷卻艙,他們用的單位是‘支’,還提到了一些生理反應之類的詞,又是冷藏又是支還有那些反應,我總會想到一些針劑藥劑之類的東西。”
喬皺起眉,“又是醫療?會跟曼森有關么?同一天,同是醫療用品,不會是單純的巧合吧?克里夫光明正大幫他運的那批東西里就有藥劑。”
“對!”勞拉道,“重點來了,在酒城落地的時候,他們卸了一批貨下來,我看到是用專門的保險柜裝的,十箱左右。我們落地的時候,克里夫家的一般貨運機也到了,同時同地,一起出閘。最巧的是,克里夫光明正大運的藥劑所用的保險箱,跟私運的那批一模一樣。”
克里夫家的貨運最有優勢的一點,就是貨物不用全篩,而是抽查制。
如果,把私運的那些貨混進公運的貨里,只要保證抽查的都是公運部分,那么整批貨物就會被認定為合格。
“所以明白了吧!”勞拉說完,又道:“出閘的時候挺麻煩的,我怕有監聽信號之類的,所以沒敢給你們撥通訊,現在知道我為什么一聲不吭不讓你們去接了吧?”
這位女士是個不怕死的,語氣還透著淡淡的驕傲。
燕綏之看著昔日學生,終于還是沒忍住:“你能活著坐在這里,真是個奇跡。”
勞拉就坐在他旁邊,聞言當即挑了眉看他,然后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樣,伸手就掐了一把燕綏之的臉道:“誒,小實習生,被冰渣子拐了沒關系,不要學他那張刻薄嘴。”
她剛收手,就發現冰渣子顧晏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她。
怎么說呢……有點像上墳。
反應最大的是喬。
這位小少爺剛喝進去一口咖啡,不知為什么噴了一地。
第146章
撒網(六)
“我說錯什么了么?”勞拉女士懵著一張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她看向喬,喬被咖啡嗆得捶胸頓足,咳得驚天動地,頭也不抬地朝她直搖手,然后顫抖著豎了個拇指。
勞拉見他臉紅脖子粗,咳得都快背過氣去了,也不再難為他,轉頭看向顧晏。
然后她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噢。”
一聲還不夠,她又拖長了音調,“噢——”了一聲,促狹地沖顧晏道:“我捏他你不高興啊?醋性這么大?我以前怎么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一面呢?”
顧晏本來想說什么的,聞言似乎是沒好氣地看了勞拉一會兒,最終癱著臉沖她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
喬小少爺快咳成肺癆了。
燕大教授的表情從空白變得非常復雜,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著怎么開口雙方都能留點面子。
偏偏勞拉這倒霉姑娘擠兌顧晏還不夠,又把促狹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
燕綏之默默承受著這種凝視,有點哭笑不得。
“完了,臉上被我捏出紅印了。”勞拉好死不死地補了一句。
燕綏之:“……”
算了,拉出去槍斃。
燕綏之收回目光,索性也不說什么了,反正最后要死要活的那個肯定不是他。
他一臉平靜地摸了摸側臉,這種動作由他做起來居然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味,更像隨意的一個小動作,透著一股斯文淡定的氣質。
接著他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杯,默默喝了一口,沖勞拉女士道:“我建議你忘記這一幕,為了你好。”
完了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