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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有一陣子興致很盛,不信邪地買了好幾批,想把庭院前后布置成少年時候舊居那樣。那段時間高霖幾乎每個月都要開著他的加長箱車往他那跑一趟。
每回過去,高霖都會看見自己上個月送過去的、活生生的花花草草已經變得瘦骨嶙峋,茍延殘喘,那個場景是很讓人痛心的。高霖平時跟他關系不錯,一到那個時候,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恐怖分子。
而燈松這種東西原產地是亞巴島,要想在德卡馬這邊成活,需要有專業人士用亞巴島的樹種進行特別培育。整個德卡馬,要說燈松培育技術最好的,肯定就是高霖了。
所以喬會找到他也不奇怪。
燕綏之沖他笑了一下,道:“我可能長了副大眾臉,經常有人覺得在哪兒見過我。”
大胡子高霖呵呵兩聲,道:“那大街上百分之八十的人可能都想有這種大眾臉。誒——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我應該沒見過你,覺得你有點兒眼熟是因為你某些地方像我曾經一位客戶。”
燕綏之一臉無辜:“是么?這么巧?誰啊?”
“一個挺厲害的人,梅茲大學的院長,年輕有為,什么都好。”高霖道,“就是那雙手有毒,碰什么死什么。他只要別碰植物,就是我朋友。”
燕綏之:“……”
你正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你知道嗎?
大胡子對燕大院長的眼神毫無所覺,一邊指揮著幾個店員搬燈松,一邊沖燕綏之道:“燈松還挺難養的,希望你的朋友顧先生手上沒毒。”
燕綏之道:“不會的,律所其他人的盆栽和綠植都養死幾輪了,他辦公室的依然活得很好。”
“哦?是么?什么綠植?”
“常青松吧。”
大胡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不錯,常青松也很難養,溫度濕度都很講究。像正常人的手指就不能老去摸那個葉片,容易爛。陽光不能曬太久,容易干縮,水也不能澆太多,會淹死。”
不小心澆過好幾輪水的燕綏之一臉心虛。
他心說這哪是養綠植啊,養的是個祖宗吧,比我這個人還難伺候。
高霖運過來的燈松已經長半成熟了,每個都有特質的盆護著根。
“我在老客戶那里吸取了教訓……”高霖道,“哦,就是剛才跟你說的那位院長。以前培育燈松都是養到半人高,下地成活率能過60%就行了,這樣客戶還能體會一下成活的不容易和樂趣。后來在他那里死了有二十來棵吧,我反省了一下,覺得還是算了,現在就統一培育到兩米再往外送,落地成活率基本能到85%,當然,當年成活了能不能好好長到第二年也是有難度的。”
高霖說著,又問燕綏之道:“玻璃房在哪邊?之前聽說顧先生的要求是把燈松種在那面落地玻璃墻外面。”
燕綏之給他們引了路,“這邊走。”
“這一批一共八棵。”高霖道,“當然規模比不上亞巴島,但是放在庭院里絕對能填滿半塊庭院了,種下去能成個小林子,非常漂亮。”
那些店員把專用的盆撤了,在高霖的指揮下,一棵一棵小心地把根埋進了顧晏庭院的土里。這種專門的培育員總是很貼心,從松土到栽種再到第一次埋放營養劑,甚至連庭院溫濕控制器的設定數值都會幫忙調整好,每兩棵之間的距離也都是經過測算和劃分的,細致得活像在埋什么寶貝。
等他們全部弄好收工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現在還看不到燈松蟲。”高霖道,“運送和環境變換會讓它們有點害羞,攪亂了生物鐘。過會兒穩定下來,應該就能出來了。那么,我們就先走了。我的通訊號你務必讓顧先生記下來,之后如果有什么情況,隨時可以找我。另外七天是一個成活周期,我下周會過來看一遍,確保這批樹種沒有什么問題。”
“好的,謝謝。”
送走高霖他們,燕綏之回到屋里,把手上沾染的一點兒灰塵和土星都仔仔細細地清洗干凈。
黑色琉璃臺上,一只砂淘鍋正煮著粥,汩汩作響,在沸騰中一點點變稠,散出香味。燕綏之拿瓷勺攪了幾下,看了眼墻上的星區時間。
夜里八點多,外面風漸漸大起來,據說晚上還會下雪。
他擱下勺子,掃了一眼窗外,這才發現自己的圍巾還搭在門口的立柜上,一半滑了下來,搖搖欲墜。他過去拿了圍巾,趿拉著拖鞋上了樓,打算把圍巾掛到閣樓的衣架上去。
他在路過二樓的時候停了下,想去探探顧晏有沒有出汗,燒有沒有退。
結果推開門,卻發現顧晏似乎剛醒過來,正坐在床邊。他屈著長腿,兩腳踩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則抵著額頭,似乎還是很不舒服。
“醒了?”燕綏之問道,順手開了一盞臥室墻角的地燈。
溫黃色的燈光順著那處墻角在地面上鋪散開來,給顧晏微弓的肩背鍍上了一層溫和的暖色。
顧晏垂下手,抬頭看了他一眼,“嗯……”
“還燒么?”燕綏之走過去,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后皺起了眉,“還是很燙。”
顧晏看起來依然很累,而且并不清醒,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起床。他的目光沉稠,從燕綏之上身掃下來,在他手中的圍巾上停了幾秒,然后又蹙著眉重新垂下頭。
燕綏之沒注意到這點,只想著讓顧晏早點退燒,“我從菲茲那邊拿了幾盒藥,挑了一個不會跟其他藥物對沖的,你吃兩片再睡一會兒。”
單是站在顧晏面前,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燙意,燕綏之懷疑他可能都沒聽清自己在說什么,或者聽見了腦子還沒能消化,只得又補了一句:“我先下去。”
他轉身的時候,那條圍巾垂下的邊角在垂著頭緩神的顧晏眼前一晃而過。
顧晏似乎終于聽清了對方的話,半闔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而后伸手抓住了燕綏之的手。
第87章
發燒(三)
燕綏之愣了一下。
因為之前一直在屋外的緣故,他的手很涼,顧晏的手指卻很燙。
燕綏之任他抓了一會兒,等他緩過那陣剛起床的勁,才出聲問道:“怎么了?”
顧晏另一只手揉按著太陽穴,片刻之后啞著聲音問道:“去哪……”
燕綏之垂著目光看他,心里又被惱人的東西撓了一下,說不上來是有點癢還是有點刺,“去廚房,給你把藥拿上來。”
“……我是說,拿著圍巾去哪?”
燕綏之這才想起手里還有圍巾,頓時失笑道:“去閣樓找衣架掛起來。”
顧晏微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弄錯了什么。他揉捏著眉心,房間里一時間安靜極了。他沒有松手,而對方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這在燕綏之身上是極為少見的,以至于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是默許且縱容的。
只是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病人的優待。
不過最終,燕綏之還是晃了晃被他抓著的手指,玩笑似的提醒了一句,“顧同學,樓下的粥要糊了。”
顧晏:“……抱歉。”
他松開了手,微燙的體溫從燕綏之指尖撤去,涼意重新包裹上來。
直到下了樓,把藥盒拆開,燕綏之心里都泛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剛倒了兩片藥在掌心,就聽見樓梯那邊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
“怎么下來了?吃了藥再睡一會。”燕綏之道。
“不用。”顧晏走過來,微燙的指尖觸到他的手心,拿走了兩片藥,自己用玻璃杯接了一點溫水。他仰頭咽了藥,又喝了幾口熱水,喉結滑動。
燕綏之看了他片刻,又收回視線,閑聊般問道:“趕了早班的飛梭機?”
顧晏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捏著杯子“嗯”了一聲,“中途接到德卡馬和赫蘭星的檢測通知,航程耽誤了一陣子,不確定什么時候能到。”
“只是這樣?”燕綏之道,“檢測沒有出問題?”
“……還好。”顧晏只挑了結果說,“不然我現在會在春藤醫院。”
燕綏之正站在砂石鍋旁,一手插著西褲口袋,一手用瓷勺順時針輕攪著愈漸濃稠的米粥。聞言沒有去戳穿什么,而是道:“下回再碰到什么,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尤其壞消息,別藏著掖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希望我能盡早知道。”
過了一會兒,顧晏含糊地應了一句,“嗯。”
“嗯什么。”燕綏之轉過頭來,“說實話,你在這方面不太有信譽,現在清醒一點兒沒?去把光腦拿來寫個保證協議,這樣才顯得沒那么敷衍。”
他說完笑了一下,又繼續精心地熬他那鍋粥。
顧晏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烏沉沉的眸子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脫口說點什么,但話轉了一圈就變成了另一個問句,“你之前說……新公寓找好了?”
“對。”
“在哪邊?”
“白馬街那一帶,到南十字律所步行也很近。”
“布置怎么樣?”
“還不錯,房東是個藝術家,在房子里掛滿了自己的畫,非常干凈。”燕綏之說。
也許是之前的針劑終于緩慢地見了效,也許熱水確實能讓人舒服一些。顧晏比之前剛起床的時候略微精神一些,但聽完這話之后,他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重新接了一杯熱水,倚靠著琉璃臺,看著燕綏之瘦白的手指攪動著瓷勺,沉聲問道:“什么時候走?”
燕綏之笑了一下,轉過頭來沒好氣地問道:“你這么急著趕我出去?”
“沒有。”
“沒有你十分鐘問我兩回?”
顧晏垂下目光,一時間沒說話。
燕綏之以為他被這句堵得啞口無言,又悶回去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
“我不問,你就不走了么?”
微啞的聲音低而沉,明明很平靜,卻莫名讓人有點觸動。就像是給你填了一罐濃醇的酒,矜驕地封得嚴嚴實實,卻在不經意間透出了一條縫隙。
燕綏之活了四十三年,沖動的、豐沛的、夸張的表達見得太多,總是兜頭蓋臉來勢洶洶,好像不撬開一條縫找到一點回應就不會罷休。他兜著圈子客客氣氣地避讓了那么多年,到頭來最吃的居然是顧晏這一套。
他攪著粥的手停了一會兒,抬起了眼。
顧晏的眸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比什么都輕……又比什么都沉。
在他身后,隔著客廳柔軟的地毯,幾米之外是那片透明的玻璃墻,墻外八棵新種的燈松在夜風中簌簌搖晃,一部分燈松蟲適應了新環境,零星地冒了出來,繞著散發冷香的燈松針葉上下飛舞,像是散落在暗夜中細碎的星火。
燕綏之朝那邊掃了一眼,似乎是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顧晏。”
“嗯。”
“你托喬弄的燈松,今天送到了。”
“看到了。”
燕綏之收回目光看向他,“我聽菲茲說,你其實不那么喜歡燈松。”
顧晏頓了一會兒,淡淡道:“……不是特別喜歡。”
“那么……等我搬走了,這些燈松是不是沒人看了?”燕綏之問完,笑了一下,狀似隨意地說:“我跟房東簽了一個試住協議,原本打算等你回來打聲招呼再過去,后來打算等你燒退了,明天再走。現在這些燈松被運過來,我只好再改一下主意。所以,你不問的話,我可能真的就不走了。”
燕綏之說著,把手里的瓷勺擱下,又不緊不慢地拿了一塊軟巾墊手,把砂石鍋蓋子蓋上。
米粥汩汩的微沸聲被悶進了蓋中,窗外的夜風聲依稀可聞,星星點點的熒光繞著燈松飛舞,溫黃的落地燈鋪散在大片柔軟的地毯上。
屋內溫暖而安逸。
顧晏就這么靠在他身邊的琉璃臺上,握著玻璃杯,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做著事情,然后沉沉開了口,“不知道是不是發燒頭腦不清醒的緣故,你讓我產生了一點誤解。”
“什么誤解?”燕綏之頭也沒抬,依然在忙。
“……誤以為我可以說一些荒謬的話,或是做一些唐突的事。”
燕綏之停了手,終于轉頭看向他,挑眉道:“比如?”
顧晏垂著目光看著他,突然用食指關節輕抵了一下他的下巴,“比如這樣。”
襯衫因為這個動作在腰側彎出兩條皺褶,他微偏著低下頭,吻在燕綏之的嘴角。
第88章
發燒(四)
即便在這種時候,顧晏也依然是克制的。
他甚至沒忘記自己還在發燒,會有傳染的可能,所以觸碰只止于嘴角。
他還給人留有余地,如果真的是抗拒且排斥的,這一夜可以權當無話,第二天清早要離開的人依然可以拎著行李離他遠遠的。
他連臺階都給對方鋪好了……
但在這種極度的克制之下,他輕吻完,微微讓開毫厘,眸光從半闔的眼中投落下來,看著燕綏之的鼻尖和嘴唇,停了片刻,又在嘴角觸碰了一下。
像是試圖壓抑卻最終沒能按捺住的沖動。
這種克制和沖動交織的矛盾莫名動人,至少對燕綏之而言是這樣。
就像是有人在心臟的尖瓣頂上伸指一掐,說不上來是輕還是重,卻在瞬間,滿溢出萬般滋味來。
他曾經碰到那些熱烈情感時,總能找到無數種方式去拒絕,帶著玩笑舉重若輕,甚至能讓對方在出口之前就自己將話咽回去。但不論是什么方式,本質永遠繞不開兩種理由——要么是一時沖動作祟,要么是因為把他想得太好。
但這兩種在顧晏身上根本不適用,他絕不會是沖動作祟一時興起,也從沒有片面地把他想得太好。
很奇怪,顧晏剛好是這兩者的反面。
更奇怪,燕綏之甚至根本沒有去想什么拒絕的理由和方式……
他只是愣了片刻,抬手摸了一下沾了顧晏體溫的嘴角,又垂下目光看著指尖,摩挲著出了一會兒神,然后啞然失笑:“這就是你上次說過的……荒唐的想法?”
顧晏看了他好一會兒,沉沉應了一聲,“嗯。”
那些學生時代里壓抑的、沉默的、青藤蔓草般無聲瘋長又無疾而終的情感;那些在辦公室的窗玻璃旁、桌角的陽光里、陽臺煌煌的城市燈火中悄悄冒頭的荒謬心思,在橫跨過十年漫長的時光后,就交付在了這樣一個簡單又平靜的音節里。
顧晏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燈松和飛舞的漫漫螢火依然在夜色下搖曳。
這其實是他未曾料想的,當初讓喬幫忙的時候,他其實忘了燕綏之只是暫住,終究是要搬出去的。他更沒有想到燈松被送來的時間這么巧……
如果不是因為他出差讓燕綏之多等了一天,如果不是因為發燒打亂了對方的計劃,這些燈松種下的時候,燕綏之可能已經不在這里了。
他可能會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客廳里,和光腦中堆積如山的文件默然相對,然后偶爾在休息的間隙,抬頭看到那些無聲的螢火……
但這是他自己的事,不應該成為別人或走或留的理由。
顧晏的目光重新落在燕綏之身上,“我吃過藥了,燒很快會退,那些燈松種在庭院里也并不礙事,這些都不用在意。”
他替燕綏之把這些蕪雜的干擾因素都劃掉,然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沉沉開口道:“但是我可能比當初還要荒唐一些……”
“……所以,你還走么?”
燕綏之看著他,片刻之后出聲道:“我的行李箱其實已經收拾好了。”
“……另外,雖然現在看起來不太像,但我依然是你曾經的老師。”
顧晏“嗯”了一聲。
“因為一些……緣故,我其實從沒有想象過,自己跟某個人發展更為親密的關系會是什么情形。”燕綏之斟酌著,“遑論對方還是我帶過的學生。”
顧晏垂著目光,他穿著襯衣長褲,靠在琉璃臺旁,就像在安靜地聽著某個卷宗細節。眼睫在下方投了一片陰影,即便站在他面前也看不清他的眼神,所以也不會給說話的人帶來什么心理負擔。
燕綏之看著他隱在陰影里的眼睛,思忖了片刻,終于繼續道:“……但是很奇怪,我現在居然覺得這是一件令人心動的事情。”
顧晏愣了片刻,而后猛地抬眼,烏沉沉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看著他。
燕綏之任他看了一會兒,又偏開頭翹著嘴角有些無奈道:“別看,不走了。去餐桌邊坐著,粥真的要糊了。”
這種時候,誰還管粥?
但是燕大教授又緊跟著補了一句,“熬了一個小時,真糊了我肯定就氣走了,畢竟這是你的房子,也不能把你氣跑是不是?”
說完他還半真不假地咕噥道:“燒一點沒退,凈來廚房搗亂。”
顧晏:“……”
什么氣氛,全被要糊不糊的粥和某人這張嘴攪和沒了。
顧晏感覺自己的發燒可能又重了一點。
不過這也確實提醒了他,畢竟他還在生病,別自己沒好還傳染給別人。
粥隱約散出一絲糊味的時候,顧晏順從地從廚房出去了。
燕綏之看見他朝餐廳的方向走,便收回視線,沒好氣地把砂石鍋下面的開關關掉。好在糊得并不厲害,只是在邊緣徘徊的程度,打開蓋子聞起來還不錯,湯汁和食料都被熬化在里面,濃香稠糯。
他拿了碗勺,避開鍋底盛了兩碗。
轉頭卻見顧晏從樓梯那邊走了過來,端了兩碗粥擱在餐桌上。
“剛才上樓了?”燕綏之和他面對面坐下,拿瓷勺攪了攪糯香軟爛的米,隨口問道。
顧晏“嗯”了一聲,沒多說,認真地喝著粥。
燕綏之嘗了一點,雖然他很少做這些,但自認為手藝還算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