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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瓏不作聲了。
“不管怎么樣?!濒糜浪颊f,“大伙兒又聚在一起了,鴻俊那事兒,只要守著,守好,想必也能控制住,就長史勞累點罷了?!?
“就怕我守不好?!崩罹碍囌f。
“你一定行!”阿泰說。
莫日根答道:“一定行,長史,看你的了!”
裘永思誠懇地說:“長史,只有你行?!?
另一殿內,鴻俊倚坐在欄桿前,望向外頭燦爛的朝陽,那欄桿就像個囚牢,透過柵欄能看見外頭被切得支離破碎的景色。
“陸許。”鴻俊皺眉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就這么想死么?”
陸許知道鴻俊在責備他開啟法陣時,最后的那一刻。
“若我將心魔困在體內。”陸許說,“就好殺多了?!?
“可你也會死。”鴻俊說。
“誰不會死呢?”陸許答道,“死了再去轉世就是了?!?
鴻俊答道:“以前的事,你就再也不記得了,你就變成另一個陸許了。”
陸許與鴻俊并肩而坐,鴻俊伸出手臂,搭著他的肩膀,將他摟在身前,輕輕地說:“以后可不能這樣。”
“嗯?!标懺S側躺下,枕在鴻俊的腿上。
鴻俊又問:“你還能讓我做夢么?我想看看我爹娘。”
“不行了?!标懺S喃喃道,并抬頭看著鴻俊的臉,伸出手,按在他的額上,答道:“我的角還沒長出來呢。”
“要多久?”鴻俊又問。
陸許搖搖頭,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鴻俊說:“那夢是真的么?”
陸許沒有回答,鴻俊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陸許說:“心魔控制著我,讓你陷入夢境時,我也看見了……你的過去。”
“那是真的?!兵櫩〈鸬馈?
“但你的過去,仍有許多未曾被顯示?!标懺S不安地說,“你的記憶被封印了,缺失了許多,尤其在你和……那個人,李景瓏從相識到分開的時候。你知道是誰封印了你么?”
鴻俊皺眉思考,突然想起了自己被離魂花粉嗆著時,想起了青雄來到自己面前,朝他說了一句什么話,朦朦朧朧,卻記不真切。
“青雄嗎?”鴻俊喃喃道。
“封印你記憶的,也許就是封印李景瓏記憶的那個人?!标懺S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鴻俊,答道,“鴻俊,你長得真好看。”
鴻俊眉頭緊鎖,聽到這話時,回過神望向陸許,苦笑。
“我好困。”鴻俊低聲說。
“睡吧?!标懺S說,“睡醒就好了?!?
“你再說說我爹吧?!兵櫩∮终f,順勢躺下,這次換陸許坐著,答道:“不要說了,都過去了。”
鴻俊閉上雙眼,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多時,李景瓏高大的身影擋在殿門外,擋住了陽光,陸許抬眼瞥李景瓏。起身,從李景瓏身邊經過離開。李景瓏跪在熟睡的鴻俊身前,端詳他一會兒。
李景瓏的臉上還帶著被鴻俊揍出來的瘀青,不多時也長吁一口氣,在他身邊躺下。
第69章
歲末團聚
九層樓一片靜謐,畫師們都離開了莫高窟,
時值歲末,
他們紛紛上了車隊,馳往河西境內,回家過年。
傍晚時,
李景瓏還是先醒的那個,
鴻俊則睡得天昏地暗,
無意識地抱著李景瓏。外頭腳步聲響,
莫日根快步進來,朝李景瓏打了個手勢。李景瓏瞇著眼,
知道有要事,
便輕手輕腳地起來。
“怎么樣?”莫日根小聲問。
“待他醒了再聊聊?!崩罹碍嚧鸬?,
“怎么?”
“鬼王要走了。”莫日根答道。
李景瓏快步走出九層樓,鬼王與親衛們等在門外,
朝他辭行。
“還有事未曾請教,
請務必再留幾天。”李景瓏匆匆說道。
鬼王卻仿佛已猜到李景瓏想問的話,答道:“我不知道曜金宮那只鳳凰有何意,
但想必心燈在你身上,
不會是偶然。”
李景瓏:“?。。 ?
鬼王一手按在李景瓏肩上,說:“獬獄未死,
劉非大仇未報,但天魔是否復生,卻仍是未知。”
李景瓏仿佛窺見一絲希望,問:“鴻俊體內那魔種,
是可以抑制住的?”
鬼王攤手,答道:“這問題,我無法為你解答。”
李景瓏沉吟片刻,鬼王又說:“人與妖,終究殊途,以我身份,也無法向你提供多少幫助。但你我可以暫時做個交換。”
李景瓏抬眼,望向鬼王,鬼王答道:“此次戰死尸鬼為患人間,雖說是被白鹿心魔控制,我與劉非,卻脫不得其咎?!?
李景瓏答道:“罪孽在獬獄身上,不在你們身上?!?
“可你回到人間朝廷,又該如何交代?”鬼王說,“守護人間的邊關將領,會放任雅丹內沉睡的二十萬尸鬼,置之不理?”
李景瓏沉吟片刻,而后說:“劉非已死,他已贖罪?!?
鬼王點了點頭,李景瓏又說:“至于雅丹,我自有辦法,保證不會有人來驚擾你們的安睡,陛下曾許我一處封地,我選了雅丹,請鴻俊的舅舅于玉門關前代守,自然無人再來?!?
“如此。”鬼王說,“你便留著它?!?
鬼王遞給李景瓏一枚生銹的鐵甲片,又說:“獬獄之仇,我將全力相助。除此之外,你還可驅使我麾下大軍一次,替你作戰?!?
李景瓏收下鐵甲,忙抱拳道謝,鬼王再不多言,上馬離開,與一眾親衛消失在夕陽里。
李景瓏回了九層樓里,眾人都紛紛醒了,各自打著呵欠。
李景瓏掃了眾人一眼,說:“人居然就這么齊了。”
連他自己也有點兒意外,裘永思懶懶倚在榻畔,說:“大過年的我還跑來幫弟兄們打架你說我容易么我?”
李景瓏想起今天已是歲末,便道:“好罷,旁的事都不管了,做飯,過年!”
阿泰笑了起來,說:“上次過你們的年還是五年前了,有酒么?”
李景瓏早就安排好了,于是給眾人分派任務,此時陸許來了,眾人便看著他。
陸許不安地打量李景瓏,莫日根便拍了拍身邊,示意他坐下。
“他沒事。”陸許一看李景瓏就知道他想問鴻俊,答道,“有話你當面問他,比問我好?!?
李景瓏便點頭,說:“我去殺雞,待會兒再叫醒鴻俊,讓他多睡會兒。”
一時間驅魔司便動了起來,阿泰去找阿史那瓊和面,預備歲末吃一頓,打個牙祭。莫日根則與陸許坐在院里剝板栗,預備做個板栗燒雞。李景瓏去殺雞,裘永思則與鯉魚妖負責清點出碗筷來。
“哎,怎么一群大老爺們,跑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來過年?!濒糜浪伎扌Σ坏茫庺~妖道,“真是想不開?!?
鯉魚妖答道:“對啊,魚也沒一條。”
裘永思被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問:“對哦?那年年有魚怎么辦?”
鯉魚妖:“……”
莫日根與陸許對坐,兩人都沉默不語,莫日根手勁大,手指一按板栗便裂了殼,再扔給陸許,陸許則順手剝開。
“陸許?!蹦崭f,“你還在生我的氣?”
畫中聽了鴻俊交代經過,莫日根方知,原來陸許一路跟著自己,竟是求他前來救自己。而蒼狼也曾在某個時候,成為被困在畫中的陸許的最后希望。
“我以前發過誓?!标懺S漫不經心地說道,“趁他們不注意時,到阿彌陀凈土變里去許的?!?
“許的什么愿?”莫日根抬眼看他。
“許的是,誰來救我出去,我這一生就跟著他了。”陸許低頭,看著手中白色的栗子,隨手扔到筐里。
莫日根:“……”
陸許抬眼,看著莫日根,沒說話。
“那時候我不知道?!蹦崭f道。
“現在你知道了。”陸許答道。
莫日根低聲說:“陸許,我這一生的使命,就是找到你?!?
陸許說:“我才不管你他媽的什么使命,反正你最后可沒來。”
莫日根答道:“你這么說不公平!我不知道是你!”
“鴻俊怎么知道?”陸許反問道。
莫日根將板栗捏得“咔咔”響,皺眉道:“這不公平!”
陸許又說:“你不過因為我是白鹿轉生,才來找我,是不是?我是白鹿,誰是白鹿,對你來說其實都一樣?!?
莫日根說:“不一樣,這不一樣,陸許!”
莫日根看著陸許,只覺有滿腹話想說,卻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莫日根:“我以為,白鹿是個漂亮的姑娘?!?
“我既不漂亮,也不是姑娘。”陸許答道。
莫日根說:“我想,她也許不知道自己就是白鹿,然后我來了,我會好好地愛她,照顧她……”
陸許眉毛一揚,示意莫日根手里的栗子快點開,自己等老半天了。莫日根只得把栗子扔給他,又說:“……可這一路上,這一切快得我來不及想清楚,我從沒想過,咱倆會……都是男人,也沒想到,你就是白鹿。”
“你到底想說什么?”陸許問。
“咱倆是命中注定在一起的!”莫日根終于說出了那句話。
“我怎么不知道?”陸許打量莫日根,說,“誰要和你命中注定??!”
莫日根道:“否則你為什么到榆林去找我?”
“那時我腦子是昏的!”陸許說,“現在清醒了不行?”
莫日根終于忍無可忍道:“你什么意思?我也豁出了性命來救你,你不能因為最后帶你出來的是鴻俊,你就……”
“喲,你倆剝這么多栗子,要做幾個菜?”阿史那瓊滿手面粉,打量兩人身前的整整一木桶栗子說。
“閉嘴!”陸許與莫日根異口同聲道,陸許起身走了。
鴻俊睡到一半,被外頭臨死前拼命掙扎的雞給吵醒了,李景瓏從未殺過雞,按著那雞割脖子放血,偏偏沒割對地方,導致那雞瘋狂尖叫,撲打翅膀,歪著半截腦袋,拖了滿地血到處跑。
鴻俊暴躁地吼道:“安靜點行嗎?!”
他睜開眼,睡眼惺忪地到欄前,望見下一層李景瓏正在追那雞,當即一飛刀過去,雞“咕”的一聲,倒在地上,世界總算安靜了。
李景瓏兩手血,馬上抬頭道:“鴻??!”
鴻俊消失在三層,李景瓏疾步上去,鴻俊卻下了二層,撿起那雞,李景瓏又跟了下來。兩人對視一眼,李景瓏便有點兒訕訕。
“做什么?”鴻俊皺眉道。
“過年了?!崩罹碍嚧鸬馈?
鴻俊便點了點頭,不吭聲,李景瓏燒了水,在九層樓一側的院里,一下一下地拔雞毛。
李景瓏的右手始終有點發抖,昨夜似乎被獬獄咬了后留下傷,卻傷在經脈中。鴻俊思忖再三,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忍不住打量李景瓏,這些天里,李景瓏似乎意識到他對他的疏遠,且到得現在,李景瓏已變得有點小心翼翼,就像說什么都怕他生氣。
他的眼眶上還帶著被鴻俊打出來的瘀青,鴻俊突然就覺得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還在生我的氣?”李景瓏埋頭拔雞毛,說道。
鴻俊聽了這話,忽然有些心酸。
李景瓏又說:“是我沒用,你還難受么?”
李景瓏抬頭看鴻俊,鴻俊答道:“不難受了,你這么擔心我做什么?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李景瓏把雞翻了個面,繼續拔毛:“在意你還不好?”
鴻俊說:“我能照顧好自己。”
李景瓏突然說:“我怕你難受,可你什么也不朝我說,哪怕對莫日根,對泰格拉,如果我沒猜錯,待會兒見了永思,你的話都比現在多?!闭f著他又抬頭看著鴻俊,說:“哪怕是陸許,你也愿意與他說說話。我不明白,是我做錯了什么?”
鴻俊怔怔看著李景瓏,那一刻,他有股告訴他的沖動。但說出口,又有什么用呢?李景瓏已忘了過去,知道以后,他會內疚么?他該說什么?
“我與陸許,其實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鴻俊答道。
“他告訴我了?!崩罹碍嚨溃斑@挺好?!闭f著又把雞翻了個面,兩人一起看著李景瓏手里的那只被扒光毛的雞。
“你從那次醒來以后,”李景瓏又說,“就在生我的氣,因為我瞞著你,是不是?”
“不是?!兵櫩〈鸬?。
李景瓏指指自己瘀青的眼眶,側頭,說:“這兒給你再打一拳?哥哥只是不想你怕,不想你覺得給大家添了麻煩?!?
“真不是?!兵櫩猿值馈?
李景瓏一本正經地說:“那么究竟是因為什么?”
鴻俊又不吭聲了,李景瓏拔著雞毛,低下視線,又說:“鴻俊,你覺得我聰明不?”
“很聰明。”鴻俊答道,“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了?!?
“可我猜不到你為什么生我的氣?!崩罹碍囂а?,望向鴻俊,那眼神里竟是帶著令人心酸的茫然。
“我沒有生你的氣。”鴻俊答道。
“有?!崩罹碍囌f,“從你睡醒以后,你就變得不一樣了。我承認,是我沒用,從涼州城那天起,我就一步錯,步步錯。我恨不得能讓時間倒回去,回到那天夜里,我就不該出去?!?
鴻俊沉默片刻,而后說:“我要走了?!?
“去哪兒?”李景瓏答道。
鴻俊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