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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許與莫日根剎那呆住,只見鴻俊身周魔氣瘋狂旋轉,飛舞,他閉上雙眼,表情猙獰,再陡然睜眼,喝道:“給我退散!”
下一刻,鴻俊伸出一手,殿內飛卷的無數噩夢齊齊掉頭,射向他的掌中,再聚為一把利刃,斬向心魔!
心魔狂嘶道:“魔種——!”
聲音戛然而止,天搖地動,宮殿隨之朝著四方垮塌,柱子斷裂,現出陰霾滾滾的天空與大地。剎那鴻俊與心魔同時升空,數千年中,人世間積聚的噩夢現出悲傷與痛苦,聚為漩渦,繞著鴻俊與心魔飛速旋轉!
鴻俊赤裸半身現出血紅色的魔紋,雙目綻放紅光,心魔幻化作陸許形態,瘋狂將噩夢吸回體內,恐怕再被鴻俊所吸走。
“無知之魔。”鴻俊的聲音變得低沉、喑啞,緩緩道,“凡人之痛苦,早該被埋葬在黑暗之中,何曾成了你手中玩物?”
李景瓏見此異變,簡直措手不及,喝道:“陸許!快!不能再這樣下去!將他們送出去——!”
祭壇上,陸許兩手一抖,手中現出銀白色光芒,注入那祭壇之中。
壁畫外,鬼王、阿泰與阿史那瓊靜靜看著《鹿王本生》。
此刻,《鹿王本生》已發生了恐怖的變化,原本畫上的顏色、圖案盡數被扭曲,壁畫上現出兩名赤裸半身的少年,各自環繞黑氣,底下則是一匹狼、一名身周發出光芒的男人與他周旋戰斗。
“快出來了。”鬼王沉聲道。
阿史那瓊轉頭,瞥向并排躺在一起的四人,鯉魚妖拿著一塊布巾,為鴻俊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壁畫中,陸許手里的能量源源不絕地注入那法陣之中,法陣開始旋轉,鴻俊與心魔一同轉頭,望向陸許!
心魔當即一聲怒吼,沖向陸許,鴻俊緊隨其后,陸許懸浮在法陣上空,李景瓏、蒼狼同時搶上。
電光石火的瞬間,心魔狠狠撞上了陸許,鴻俊大喝一聲:“陸許!”
陸許低聲答道:“出去以后,殺了我,死亡并不可怕,守住你的本心,哥哥。”
陸許張開雙臂,抱住了那黑氣四散的心魔,鴻俊喝道:“不!陸許!”
然則蒼狼一聲狼嗥,音波聲中,正要沒入陸許身軀的心魔被狠狠撞了出來,下一刻,鴻俊伸手,直接沒入陸許胸膛,揪著一個黑色人影的頭發,手中黑氣爆發,驚天動地,將那心魔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陸許的身體!
陸許一怔,法陣崩解,一道光環散了出去。
與此同時,《鹿王本生》壁畫綻放強光,噴出了魂魄虛影與漫天黑氣,鬼王一振手中撥浪鼓,喝道:“都給我起!”
同時間,李景瓏、陸許、莫日根三人陡然睜開雙眼,然則鴻俊的三魂七魄卻帶著滾滾黑氣,投入自己身軀。
“鴻俊——!”鯉魚妖駭得大喊一聲跳開。
李景瓏馬上翻身,祭起心燈,驅散鴻俊魂魄中的黑氣,奈何已近尾聲,魔氣盡數被鴻俊吸入心臟中,他睜開雙眼,眼中滿是憤恨!
下一刻,壁畫中再噴出了一只張牙舞爪的心魔,阿泰與阿史那瓊同時出手,心魔卻拖著滾滾魔焰,沖出了莫高窟!
“追!”莫日根喊道。
眾人起身,追出了莫高窟。
深夜中群星晦暗,心魔飛出第三層,蒼狼卻踏著光芒而來,朝它發出吼聲,心魔被撞得直飛下去。阿泰一手按住欄桿沖出,揮起颶風扇,烈火席卷。
鬼王帶著一眾親衛躍出欄桿,飛出莫高窟,陸許緊隨其后,喝道:“化掉他的噩夢!”
“長史呢?!”阿泰喝道。
鴻俊一抖飛刀,正要沖出洞窟時,背后卻伸出一只手,鎖住他的手腕,將他狠狠拖了回來!
“給我聽著。”李景瓏沉聲道,“絕不能吸走心魔的噩夢……”
話音未落,李景瓏驟然挨了鴻俊結結實實、干凈利落的一拳,那一拳狠狠揍在他的眼眶上,揍得他一陣天旋地轉,險些站立不穩。
“你們合伙騙我……”鴻俊握緊了拳頭,氣得不住發抖,“你們早就知道……那是魔種……”
李景瓏艱難地咳了幾聲,一手捂著眼眶,說:“是我的錯,我騙了你,但無論如何,你絕不能,再吸收魔氣……鴻俊,你答應我,答應我……”
他勉強抬起頭,眼前盡是重影,鴻俊那因憤怒而猙獰的面容漸漸平靜下來,眼里卻帶著一絲冷漠。
“你點頭。”李景瓏說,“我答應你,我會打敗它,你絕、不、能,再像在畫中一般……你點頭,你給我點頭,否則我不會讓你離開這兒!”
鴻俊局促喘息,最后點下了頭,緊接著沖出了莫高窟!
第68章
筆走龍蛇
是時心魔已被圍困在九層樓外高處,嘶吼聲里,
全身猶如綻放出墜向人間的焰火,
那是白鹿數千年中從浩瀚蒼生的七情六欲中所帶走的噩夢,此刻噩夢盡化作重重鬼影,天空中、大地上,
一時盡是悲傷、痛苦、絕望!
陸許喊道:“他把噩夢全部放出來了!”
阿泰喊道:“你是白鹿,
就沒有辦法控制么?!”
陸許咬牙一變,
成為白鹿,
在天空中環繞馳騁,然則原本當散發出白光的鹿角卻已斷去,
再無法釋放出白光,
吸走漫天漫地的噩夢。地面上鬼影成千上萬,
不住糾纏尸鬼王與其親衛。
鬼王一聲怒吼,喊道:“法力!”
親衛們齊齊抽出長戈一震,
將尸鬼的內丹之力注入武器之中,
與撲上前的鬼影展開殺戮,武器上煥發出暗紫色光澤,
所刺穿的噩夢隨之消散。
蒼狼與白鹿在空中搏斗,
阿泰見狀,將颶風扇一收,
與阿史那瓊各自雙手掐法印,阿泰背后現出祆教火神阿胡拉法相,阿史那瓊背后現出祆教戰神巴赫拉姆法相,追著那漫天肆虐的夢魘四處捕殺。
鴻俊躍下莫高窟,
落向地面,奈何飛刀對這漫天夢魘全然無效,他抖開五色神光,卻根本無法抵御魔氣的穿透!
“你躲開!”蒼狼吼道,“鴻俊!”
鴻俊退后幾步,憤怒無比,卻無能為力,只得退后,再次上了莫高窟。
李景瓏在莫高窟頂拉開長弓,箭矢閃爍白光,緊張地盯著心魔,心魔體內的噩夢簡直無窮無盡,噴出一波,又是一波,蒼狼喝道:“長史,動手!”
李景瓏箭矢離弦,破開夜空,朝心魔刷然射去,心魔轟然爆破,力量仿佛被壓制,卻釋放出了更多的噩夢!
鯉魚妖喊道:“鴻俊!快過來!”
鴻俊:“……”
鴻俊完全無法支援,只得站在三層,看戰友們奮力抵抗心魔,心中百味雜陳。蒼狼與白鹿在空中左支右拙,蒼狼便朝白鹿吼道:“你回去!”
白鹿也不再爭執,踏空而來,落在鴻俊身畔,化身為陸許。
鴻俊劇烈喘息,緊閉雙眼,內心深處俱是悲痛,劉非的過往,那些神州大地上,陌生人午夜夢回時的恐懼,纏住了他的靈魂,并將他拖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
“世人總得遭遇這些苦痛嗎?”鴻俊顫聲道。
陸許一手按在鴻俊背上,將所余無幾的法力注入他的身軀,助他脫離噩夢。
“每一次我被心魔同化時。”陸許低聲答道,“都能感覺到這最真切的痛苦,我以為我將徹底死去。等你回來,成為我在這痛苦里唯一的希望,也讓我支撐到了今天。”
可我的希望,又在何處?鴻俊不禁望向夜空。
莫高窟前已是噩夢肆虐,李景瓏手持智慧劍,沖向充斥著夢魘的戰場上,以心燈之力四處拼殺。
“鴻俊不在這兒吧?!”李景瓏喊道。
鬼王喝道:“在高處!太多了!殺不完!你得將心魔解決掉!”
李景瓏答道:“我再沒有多的力氣了!”
他釋放太多次心燈,此刻心臟復又開始抽痛,莫日根化身的蒼狼在高處與心魔劇烈纏斗,阿史那瓊喝道:“太多了!趕緊想辦法!快撐不住了!”
這尚且是他們第一次與真正的“魔”展開戰斗,所有人都毫無經驗,也毫無防備,魔不懼刀兵,更不懼尋常地火風雷等法術,他們只能御起體內法力,以法力對魔氣,強行抵擋。
然而這么使用法力,消耗甚劇,根本無法支撐到消滅所有噩夢,何況當他們驅散了地上的噩夢后,心魔竟還能再釋放出一輪!
“只有將它們全部吸收,才能解決掉心魔。”鴻俊說道。
“不!”陸許喊道,“不要這樣做!”
鯉魚妖突然大喊道:“鴻俊!你看!有條龍!有條龍來了——!”
夜空燦爛銀河下,一條閃著銀光的蛟飛過天空,發出龍咆,所有人同時抬頭望天。
“那是蛟,不是龍。”鴻俊道,“是誰?!”
“嗨咩猴比——”蛟頭上傳來裘永思的聲音,緊接著一名身穿大氅的書生從高空中躍了下來,喊道,“我親愛的戰友們……這是在做啥?!”
“裘永思!”
“永思!”
眾人見來了生力軍,同時吼道:“快幫忙!”
裘永思拿著筆,左看右看,那蛟將他拋下,便已昂軀飛走,沒入夜空,裘永思一見鬼王,嚇得狂喊道:“妖怪!”
“不是他!”李景瓏喊道,“影子!打這些影子!”
裘永思不斷退后,喊道:“怎么這么多?!這是啥?!”
阿史那瓊:“這也是你們驅魔司的?”
阿泰:“……”
鯉魚妖在莫高窟高處朝裘永思喊道:“裘永思!你給我振作點!我是你老大!”
裘永思抬頭一看高處,再看戰場,當即鼓起勇氣,豁出去了,他朝后跑了幾步,一甩衣袖,懸浮空中,抖開大氅,揮起手中山河筆,開始施法。
“替我爭取時間!”
裘永思筆走龍蛇,開始念誦咒文,頃刻間莫高窟千窟同綻金光,暗夜中光耀天地,“嗡”一聲所有壁畫上的飛天、菩薩、明王、夜叉、餓鬼、金剛紛紛離開壁畫飛出,金光遍野,壁畫中圖案一離窟,如海潮般瘋狂地涌向大地上的夢魘,頓時與散發黑氣的噩夢撞在一處。
李景瓏見狀喊道:“取心魔!”
阿泰、阿史那瓊從天頂以祆教神明法相壓下,鬼王與親衛持戈沖上,李景瓏將全身最后法力注入智慧劍中,沖向心魔,狠狠一劍刺了進去!
心魔不住震顫,所有人睜大雙眼,望向戰場中央,心魔瘋狂嘶吼。
“你……哪怕殺了我……也……無法……阻擋……”
心魔低沉而恐怖的聲音中,魔氣平地爆發,四散。李景瓏持劍站在那充滿魔氣的颶風之中,拼盡所有的法力,將心燈之光注入那團魔氣內,魔氣不斷崩散,所有人緊張地看著這一刻。
心魔潰散,周遭夢魘紛紛淡化,升往天際。
心魔的黑火越來越淡,現出一個旋轉的漩渦,李景瓏那劍恰恰好刺在漩渦中央,眼看漩渦即將散盡,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驟然間漩渦中出現一條迸發黑火的巨蛇,一口咬住了李景瓏的臂膀!
李景瓏痛得大喊一聲,感覺到那巨蛇的利齒釘進了自己的靈魂,他的半邊手臂劇痛,心燈的力量已枯竭,右臂燃起了黑火!
“李景瓏!”
“長史!”
眾人沖上,巨蛇卻平地一個翻滾,咬著李景瓏的右臂連著半身,升上天空。
“可憐的凡人。”一個聲音震響道,“空有這神力,卻全無驅策之法……”
“獬獄!”鬼王怒吼道,“放開他!”
巨蛇全身發出聲響,響徹夜空,那是放肆的狂笑:“毀去這心魔種后,是不是非常意外,我就藏在這兒?!”
巨蛇連智慧劍咬住李景瓏手臂,李景瓏竭力掙扎,要將法力注入智慧劍中,卻已耗盡力量,黑火仿佛點燃了他的靈魂,令他在這火焰中煎熬。
鬼王沖上前去,平地卻一陣狂風卷起,衣袖紛飛的玄女、瘟神兩妖現出身形,飛向鬼王,接住了鬼王一招。
玄女厲聲道:“鬼王,可曾想到會有今日?”
瘟神冷笑道:“李景瓏,饒你機關算盡,也算不到心魔種中竟是妖王陛下罷?”
李景瓏不斷掙扎,卻聽莫高窟處傳來一聲大喊。
那黑火巨蛇陡然睜大雙眼,身上魔焰如同被颶風倒卷,從李景瓏身上脫離,往尾部飛快逝去!
獬獄張開口,發出一聲長嘶!
“鴻俊!”
是時,鴻俊懸浮空中,左手抓住了獬獄之尾,黑火瘋狂朝著他的手臂卷去,源源不絕地注入他的心臟,獬獄竟是掙扎不得,身上的魔焰越來越淡,現出近乎透明的軀殼。
李景瓏頓時將手抽出,一時間莫高窟前所有人抬頭望向空中的鴻俊。此刻獬獄身上的魔焰已全被鴻俊吸走,獬獄狂吼聲中,調轉身軀,張開利齒,朝鴻俊當頭咬下!
鴻俊左手揪著它的尾巴不放,右手一抬,按在沖向自己的蛇頭上,魔火隨之一沖,獬獄頓時在空中崩散,被摧毀,化作光點,升上天際!
玄女與瘟神同時震驚,竟是不敢再戰,抽身飛起,正要逃離時,只見鴻俊并起劍指,凌空畫出符咒,剎那間兩道黑色氣焰射出,卷住玄女與瘟神,將其兜頭蓋面一扯。
兩妖發出哀嚎,竟是在空中就被氣焰徹底絞碎。
大地上靜謐無比,鴻俊將那魔火一收,全身劇震,緩緩降下,落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左手手掌沿著手臂,有一道黑氣正在往心臟處不斷蔓延,此刻則漸漸褪去。
李景瓏拖著智慧劍,踉踉蹌蹌地走向鴻俊,似要說句什么,是責備他沒有遵守承諾?還是埋怨自己的無能?
他倆站在九層樓前沉默對視,但鴻俊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身走進九層樓里。
太陽升起來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一夜大戰后,驅魔司中,裘永思、阿泰、李景瓏與莫日根、鯉魚妖聚在一起。
“……沒想到發生了這么多事。”裘永思出了口長氣,說,“收到長史的信后,我動用了一位與裘家有過約定的蛟龍,載著我日夜兼程飛來。先是到了涼州,哥舒翰大將軍指我往玉門,正好在往玉門的路上,看見了你們。”
李景瓏想了想,問:“你能驅策蛟龍?”
“三次。”裘永思說,“這是最后一次。”
莫日根長吁一聲,靠在案上,仰頭望向殿內的壁畫,說:“白鹿找到了,可他失去了所有靈力。”
李景瓏說:“斬角的辦法是我想的,錯在我身上。”
莫日根擺手,說:“不打緊,人救回來,什么都好說,只是鴻俊他……”
阿泰低聲道:“沒想到魔種,竟然在他的身上。最后出現的那東西是什么?”
李景瓏沉吟片刻,而后道:“鬼王說,獬獄想復活天魔,卻找不到魔種,想必是用自己的一魄當作種子,吸收白鹿經年累月未能化解的噩夢中的戾氣,凝聚出了這么一個‘心魔’。”
“這樣不是挺好么?”阿泰攤手道,“心魔被解決了,獬獄的力量也變弱了。只要保證鴻俊身體里的魔種別再出事,勉強還是能平安的。”
李景瓏“嗯”了一聲,以手指揉搓眉心,又說:“可獬獄還活著,不會輕易放棄這機會。”
真相漸漸變得明朗起來,鴻俊繼承了父親神魔一體中的魔種,原本將成為下一任天魔。卻因緣際會,被帶到了曜金宮,在重明的守護之下。獬獄找不到這魔種,便自行仿制出了一個……
“難怪。”莫日根喃喃道。
“難怪什么?”裘永思問道。
莫日根與李景瓏對視一眼,彼此知道對方意思,難怪鴻俊小時候總有妖怪上門找尋他,而孔宣與其母賈毓澤也為了守護鴻俊而死,難怪他說“我的身體里,住著一只妖怪”。
“鴻俊呢?”裘永思問。
“陸許陪著。”李景瓏嘆了口氣,答道,“得想個辦法,將他體內那魔種取出來。”
“他爹都辦不到的事。”莫日根說,“你覺得你能辦到么?”